刀切在世深的肩膀上,却不能人肉。世深的手托住前多持刀手腕,发力一拽,前多上身失控,脑袋向世深的脑袋撞去……世深眼神冷酷,略略低头。
世深以额头撞上前多的眉心,造成他半个小时的晕厥。
前多醒来后,见世深闭眼坐在自己跟前,弯刀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前多睁眼十几秒,世深才察觉到,艰难抬起眼皮:“我真是受伤了,控制不好力度,让你晕得久了。”
前多:“没关系,是我不好。”
世深:“我重伤在身,身边不能留敌人。我只能杀死你,同意么?”
前多:“同意……为什么不趁我晕厥时杀?在我醒着时杀我,我会很痛苦的!”
世深:“抱歉,我没考虑到这一层。我只想问你有什么未了之事,尽力帮你办。”
前多想了许久,竟然没有可牵挂的人事,自己做了十五年棋士,生活过于单纯,而他的生活圈子里强者如林,无人需要他帮忙,甚至师父素乃,虽然中风,但其心计、威严,仍能指使五十余人。
临终方知自己的软弱。前多遗憾摇头:“仅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卖给我一把生锈的刀?”
世深:“为了俞上泉。”
世深回日本后,为阻止捕杀他的一刀流成员,潜入一刀流总部,窃取第一代祖师的佩刀。祖师有遗言,让此刀自然生锈,后世必有天才宗家出现,磨去锈迹,那时一刀流将发扬光大。
窃取此刀后,只要磨去刀锈,他便成了一刀流预言中的天才宗家,一刀流成员不能杀自己的宗家。
于是双方达成默契,他不磨锈,一刀流成员停止对他的追杀,只聘请别派人士以正式比武的方式挑战他。他的压力顿减,有了来观俞上泉下棋的余暇。
来建长寺观棋,刀携带不便,卖给前多,等于找到一个存放处,他随时可取回。前多:“棋士很多,为何单卖给我?”世深:“你会善待此刀。”
临终前体会到被人看重的感觉,的确美妙。前多:“我无憾了!……等等,还有一个疑问,俞上泉为何要用新布局?”
新布局的种种不利,在世深吃饭时,前多都讲了。他也知道,让一个杀人者解答围棋的玄妙,是多么荒诞!但这的确是他此生的最后疑问,不说出来,会不甘心。
弯刀下沉,将前多因说话而上扬的脖颈压低。
世深:“习剑之初,师父教给我三种心,自我保护之心、与敌共死之心、我死之心。自我保护之心,是必败之道,保护自己便等于失去了所有保护:与敌共死之心,是取胜之道,可以焕发强大的意志力,在气势上压倒敌人;我死之心,符合兵法原理,所谓绝处逢生,在心智上,死心让人获得彻底的自由,在技术上,绝对的劣势下会逼出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前多脸色灰暗。世深继续说:“用传统布局。大竹技高一筹,俞上泉输也只是一线之差。这一线之差,是双方多年对局形成的,有着巨大的惯性,看似一线,却难以突破。用新布局,俞上泉处于全然劣势,会输得没有底线。但没有底线,便突破了两人对局的惯性,可能从大差中反转出大优。他采用的是我死之心。”
前多长舒一口气,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用眼神示意世深可以下手。世深却撒开弯刀,收入袖中,一把将前多扶起。
房间的纸门上映着一道人影,人影握着刀影。
前多心知是一刀流礼聘的比武者赶到,第一反应是保护世深,迅速将被子罩在他身上,盖住伤口,威严喝道:“谁在门外鬼鬼祟祟?”
门外响起底气十足的童男子嗓音:“是我,广泽之柱!前多老师,我的病已好,特来向您报到。”
广泽的病是心病,高烧一日便好。病好了,他在棋上也必有领悟,前多欣慰地说:“知道了。你去议棋室吧,我马上到。”
门外的广泽“嗨”了一声,行一步,又转身回来,道:“我把您送我的刀磨好了,您说得对,上品刀的锈是可以磨掉的!”
世深低吟一声,前多知他心意,忙喝道:“锈一点都没有了?”门外的广泽回答:“都磨掉了!”
磨掉刀锈的人是一刀流的天才宗家。世深舌头苦涩:“我想见见这位少年。”前多忙喝令广泽入房,他进来后,前多也吃了一惊。
一日不见,相貌突变。一场病,令他颧部深陷、眉弓凸出,一位十五岁的少年,竟有了张饱经忧患的成年人面孔。
广泽行礼坐下,缓缓抽刀。刀色如银,无一丝锈迹。
世深猛地伏身,因感到有偷袭,一柄刀正切向自己脖颈。
却无动静。世深扭头看到身后墙上有一方雪色,是广泽手中刀的反光。他苦笑着直起上身,雪色到了他脖颈上。
毁了一刀流一代精华子弟,这片刀光就当是祖师显灵,对自己劈下的一刀吧。
广泽诚恳汇报,作为棋赛记录员,他只是机械地记录,看不懂也无心去看棋的内容,他关注的是俞上泉和大竹减三的神态,他们平静的神态有着刀的冰冷。看着,他突觉胸口中刀,随后高烧病倒。
在山下的医院,他打了阿司匹林的昂贵特效药,后半夜便退烧了,但内心的阴寒之气,没有减少一分。他预感到自己将在第二天清晨再次高烧,五日后死亡。
前多将锈刀说成是本音堕一门复兴的象征,他收入随身行李中,不敢离身。凌晨四点,他体温渐热,下了病床,拎刀入水房,开始磨刀。
天光渐亮时,为避开人,他去了地下室的太平间。上午十点,他在三十具尸体中站起身,磨好了刀。随着磨去锈迹,刀光显露,寒气渐强,刀的寒气逼走体内寒气,他康复了。
刀磨得细密,只有熟知刀形、刀质的老手,方能磨出这般效果。在日本,一位磨刀名匠的手工价格,高过锻刀的价格。
世深冷冷道:“真是你磨的?医院中哪有磨刀石,你用何工具?” 广泽:“棋子。” 日本的棋子称为乌鹭,乌鸦为黑,鹭鸶为白色。黑子用石,白子用贝壳。熊野地区的那智石为黑子首选,向日海岸的蛤贝为白子首选。广泽有一副棋子,是十一岁时父亲所赠。
先以坚硬的那智石粗磨,再以质地略软的蛤贝细磨,时间的比例是1:12。广泽没有磨刀匠亲戚,未曾看过磨刀之书,磨刀成功,只可称为机缘到了。
在世深的暗示下,前多命广泽先去议棋室。他走后,前多说:“他是本音堕新一代的天才。”世深:“他也是一刀流新一代的宗家,备纸笔,我要写信。”
前多执笔写信,世深签名后,委托寺院和尚投递到山下邮局。信寄往京都长者町的一刀流总部,详述广泽之柱磨刀的经过,并写下世深顺造的重誓,表明绝非恶作剧,的确是契合祖师预言的奇妙缘分,自己对此倍感敬畏,希望一刀流予以重视。
信送出后,世深缩在被窝里,尽显老态。他的神情如寻常老人一般,满是无聊与厌倦。半小时后,他吩咐前多:“去议棋室吧,回来给我讲讲棋战进程。”
前多走出房门,知道他杀死自己的念头流水般逝去,自己与他达成了新的关系,成了他养伤期间的依靠。
回到议棋室,惊觉棋已至百余步。六点十分,大竹减三结束长考,打下一子,之后,便以四十秒一手的速度进展。
对局室内,在一百三十一手时,大竹停下,向工作人员要了一杯橘汁汽水,咕咕喝下,道:“天黑了吧?点上蜡烛吧!下夜棋也得有个下夜棋的样子。”
以下的措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门窗的黑绒帘子撤去,三盏立式电灯撤去,打开了屋顶天窗,自寺院仓库运来两个古代蜡烛铜支架,插上蜡烛点燃。为增强照明度,从佛堂移来五只灯笼,悬在室内。
大竹满意地看着室内光线,道:“俞君,我们今晚便把棋下完吧?”
俞上泉眼露不忍之色,点头答应。
九点二十三分,棋局结束,共计二百四十手,大竹减三输了两目半。
按照规矩,在棋局结束后,对局双方要进行复盘,对胜负之因进行探讨。这项规矩,可缓和输棋者心理,让棋超越胜负,表明输赢不是最终的结果,探索棋道才是下棋的本意。
惯例是由输者提议,言:“辛苦了,请复盘。”俞上泉坐姿端正,静等大竹发言。大竹仰头。头顶天窗中群星灿烂。大竹道:“星光比烛光更美,你我拘于室内,实在无趣。”
俞上泉点头赞同。两人同时起身,并肩出了对局室。
室内的观棋者面面相觑,虽然棋局痛快淋漓地下完,却令人倍感压抑。两位军界人士首先离席告辞,三大世家的长老随后离去,工作人员拆移灯具,室内顿暗。
顿木乡拙沉浸在难耐的疲乏中,喜悦也可令人虚脱。赢棋的一刻,他的双腿僵硬得动弹不得。缓过神来,他巡视横席,见仅剩炎净一行。
顿木:“您还在啊。”
炎净面如铁铸,似陷入极大忧虑中,道:“您还在啊。您的弟子获胜了,恭喜。”
顿木:“在我的心中,您才是上一代的本音堕。我想听听您对棋局的评判。”
炎净:“是盘可以流传后世的名局。但俞上泉的赢棋之法,过于诡异,已非围棋正道。开始我希望俞上泉赢,后来越来越希望大竹赢,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人,但他的下法毕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延续。”
顿木:“是呀,俞上泉是我的徒弟,我欣喜他的胜利,但他的胜利,将我一生的追求都否定了。棋与书画一样,上品之作均气质高贵,我追求堂堂正正的行棋,他今日下出的棋散发着妖魅之气,令人厌恶。”
工作人员摘下佛堂中移来的灯笼,打开吹熄蜡烛。打开的灯笼纸面,如一把折扇。棋盘下,散着六七把折扇,均破损断裂,是大竹对局时弄坏的。
炎净轻叹一声:“胜利者不受指责,毕竟,他赢了。”
寺院中,月照如昼。俞上泉和大竹减三仰头,觉得月近逼脸,印戳般印在额头。
大竹:“月,很亮。”俞上泉:“难得。”两人行走四十分钟后,各自回房,其间不再有对话。
有好心的和尚将棋局结果告诉寺院外的棋迷。俞上泉的支持者没有欢呼,大竹的支持者也没有沮丧,纷纷回帐篷,早早睡了。有结果,便好。
前多外骨抄录好一份棋谱,从议棋室回到卧室,向世深顺造点评:“俞上泉用一手弱棋引发大竹过分强硬的一手后,便一直引着大竹吃去他白阵的一条六子壁垒。看似白阵破裂,其实分出了虚实,白阵原本广大,有限地缩减后,仍目数领先,并阵地坚实,不再受攻。
“大竹的杀力确实是天下一品,终于在一个细微处找到攻击点,俞上泉不得不正面作战,拼杀的结果是大竹杀力奏效。呈胜三目的局势。观棋室内高手,均觉大竹胜势不可逆转,而俞上泉早先被吃的六颗白子死灰复燃,反要吃七颗黑子,其实五个白子最终难逃被吃厄运,但黑阵回缩去吃这六颗白子,白阵边沿便涨出了一线。
“一缩一涨间,黑棋大亏,白棋反败为胜。”
世深戴着老花镜,认真看着棋谱。前多补充:“议棋室中的棋手,对俞上泉的下法评价很低。”厚厚的镜片后射来一道剑光般目光,世深询问为何?
前多回答,众人自小受的围棋教育,都是正面作战,逢难而上,像剑士一样在攻杀的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