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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剑大惊,急回头一看,在东南墙角下赫然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蹲地上喘着粗气。他顿觉头皮发麻,极度恐慌,战栗道:“是……老何……何大爷?”那人笑道:“不是老何大爷!是你章三哥呀!”他定睛一看,竟真是章老三!这才松了口气,茫然道:“章三哥!你咋在这里?”章老三没回答他的问话,劝道:“坐下来歇会吧!”冯剑心里一热,依言在他身旁坐下来,禁不住泪流满面,唏嘘道:“章三哥!俺爹娘都死了。”章老三见他两眼呆滞,语无论次,就知他看到父亲惨死,受到的打击太大,神经有些错乱,便劝道:“死生有命!老人家过世,也别太难过了。”冯剑抽噎道:“章三哥!我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章老三正色道:“你说这话可就错了,你有贤慧的媳妇邱翠菊!人家忠贞不渝,为你苦守十年活寡;你有两个牛犊一样的儿子!长得富态活泼;你还有一个姐姐活在世上,咋叫没亲人呢?”冯剑迷惘道:“我的……姐姐?”章老三道:“是呀!康泽在湖北襄阳叫解放军活捉了,而他的家人都去了香港。”冯剑又糊涂了,自语道:“都去香港了?”章老三道:“是呀!周世昕说,他要到香港寻找你的姐姐!”冯剑如梦初醒,若有所思。章老三察颜观色,问道:“冯剑!你这是到哪儿去呀?”冯剑苦笑道:“我杀了我二叔!冯备找我报仇,眼下知不道上哪儿去。”章老三一愣,诧异道:“杀了你二叔?你是咋杀了他的?”冯剑目光呆滞,连说带比划:“我伸手去扶俺爹,却一下子滑倒了,手中刀子正好刺中俺二叔的左肋……”
冯剑说着说着,突然戛然而止,他觉得这几句话熟悉,好象啥时候曾有人对他说过,是啥时候呢?他苦苦思索,努力回忆着。章老三见他说话絮叨,蹙眉苦思,赶紧道:“也是!你和冯备是好兄弟,这下反目成了仇人!以后在冯屯怎么相处?再说,您父母双亡,结局又是这样,人言可畏,也无脸见人呀!”冯剑黯然失色,想起母亲当年红杏出墙,虽说已自缢身死,却在乡亲们中留下一个话柄,令子孙在冯屯从此不能直起腰杆来做人,不由心灰意冷,痛苦地摇了摇头。章老三试探道:“依我说:你不如出去躲避一段时间,一年半载后再回来找人说合,解开冯备心里的疙瘩,毕竟你是误伤了你二叔呀!”冯剑突然叫道:“哎呀!我父亲还横尸当街,我得回去给俺爹出殡。”章老三见他没忘尽孝,提醒道:“你这时候回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冯备还不跟你拚命?”冯剑惶惑道:“哪咋办呢?”章老三道:“实话对你说吧!景三哥怕你出事,派我和林之波带人前来照应,你父亲的丧事,自会有人出面料理的。”冯剑固执道:“那不中!我是父母惟一的儿子,说啥也得给俺爹出殡呀!”章老三不敢用强,小心翼翼道:“好吧!我陪你一起去吧!”
冯剑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望着西墙上模糊残缺的《大风歌》。章老三道:“这是刘邦的《大风歌》,不知是谁写的。”冯剑道:“是周世昕写的。”章老三吃惊道:“是他写的?”冯剑道:“是他写的。那年在这座小庙里,老何大爷教我认识了这几个字,讲了邵盼头的家事,他提到我的姐姐!后来,他便叫人杀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二叔……是冯二年!那几句话正是他教给我的。他杀了老何大爷,反而栽赃陷害,说我误杀了老何……。”章老三见他又要糊涂,虽奔波一夜,累得疲惫不堪,还是站起身来,赶紧道:“天快明了,咱们赶紧走吧。”
两人起身,一同往冯屯而去。来到渠阁集,雇了一辆马车,车夫驱车南行。路过首羡、赵庄两个集镇,西行来到大刘集,离冯屯不到二里,两人下了马车,付了车钱,把马车打发走了。刚走半里,远远望见冯屯庄内有股黑烟冲天而起。冯剑不由惊恐万分,不知所措。这时迎面过来一人,冯剑忙问:“大哥!这是谁家失火了?”那人看了看他,惊疑道:“两家姓冯的发生了血斗,死了好几个人!今天知不道是咋回事,冯成套家叫人一把火烧了,家里人也突然叫一辆马车拉走了。”冯剑目瞪口呆,伫足不前,喃喃道:“俺家叫人家烧了?是谁放的火呀?难道是冯备吗?”章老三察颜观色,轻声道:“冯剑!你和冯备已结下深仇大恨,还是别去你家了。你俩要是拚起命来,这仇不是越结越深吗?我知道你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不惜奔波十年,连家也不回,叫章老三非常佩服。如今咱们既然知道你姐姐就在香港,为啥不去找她呢?找到你的姐姐,也安慰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呀!”冯剑怦然心动,喃喃道:“那我媳妇、孩子咋办呀?”章老三安慰道:“你就放心吧!景三哥都替你安排好了,正是他派人把她娘仨接走的。”冯剑诧异道:“景三哥把她娘仨接到啥地方去了?”章老三道:“我也弄不清楚,既然景三哥安排的,自然是个妥当的地方。”冯剑下定了决心:“章三哥!我听你的,咱们这就去香港!去找我的姐姐!”章老三大喜。
这时,林之波从远处跑了过来,惊喜道:“章三叔!您找到冯剑了?”章老三笑道:“是呀!刚刚找到。”林之波惋惜地望着冯剑,迟疑道:“我才从冯屯来,他家的几间草屋叫人一把火烧了。”章老三道:“俺已经知道了。”林之波奇道:“知道了?”章老三微笑道:“是呀!已经知道了。”林之波望着连遭致命打击、两眼呆滞的冯剑,迷惑不解。章老三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突然问道:“我和冯剑一起到香港去,你去不去呀?”林之波惊诧道:“去香港?去香港干啥?”章老三道:“别问这么多了。你说,你去不去吧?”林之波摇了摇头,断然道:“不去。”章老三不觉惆怅,诱惑道:“小林!香港可好了,繁华富饶,要啥有啥,不比咱这穷乡僻壤强上百倍?”林之波坚决道:“再好也不去!眼看就要土改,我还指望回家分上几亩好地,盖房娶媳妇过好日子呢!”章老三讥笑道:“在香港啥样的俊媳妇找不到呀?非得在咱砀山县找吗?”林之波踌躇道:“我还要为建设新中国出一把力呢!”章老三不禁冷笑,叱骂道:“真是憨熊!中国人这么多,少了你国家就不建设了?”林之波摇头道:“我家就在砀山县,俺老祖宗就埋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章老三沉默半晌,悻悻道:“作为朋友,我只能尽到心了。人各有志!那你去吧。”林之波刚走两步,回头迷惘道:“章三叔!已经解放了,马上就能分到田地,眼看就能过上好日子,你为啥要去香港呢?”章老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搪塞道:“我是陪冯剑一起去的。”林之波追问道:“冯剑到香港干啥去?”章老三道:“去寻找他的姐姐!康泽的家人去了香港。”林之波这才恍然大悟,眼神异样地望着他,明知故问:“老章叔!你啥时回来?”章老三语塞,尴尬无语。林之波扫了他一眼,一脸鄙夷,轻蔑道:“口是心非,诡计多端。”说毕,转身快步离去,头也不回,双方分手,各奔东西!从此天涯海角,至死没再谋面。后来,林之波回到家乡砀山县,土改时果然分了几亩地,并娶了个俊俏媳妇,子孙满堂,老死乡里。
冯剑脑子受到刺激,忽而清醒,忽而糊涂。他和章老三来到丰县和彭吉祥等人会合。他奇怪地发现,同行的还有一个面目清秀、一脸哀怨的年轻女人!彭吉祥私下对他说道:“她是‘小月儿’!去香港给皮义明守灵。”冯剑恍然大悟,惊讶道:“原来是她呀!”忙上前表示感激:“那年在萧县城里,我被郭瘸子、关建节堵进胡同,眼看要被他们捉住,幸亏你放下绳子来救我!谢谢你了。”小月儿淡淡一笑,冷冷道:“不用谢。碰巧了,也认错人了。”冯剑碰了个软钉子,顿时一脸尴尬。
一行人象邱翠菊等人一样,辗转坐火车到达古都西安!再由西安换乘汽车翻越秦岭,去了雾都重庆,避开了剑拔弩张的武汉,辗转抵达岭南广州!经香山县、澳门,坐船去了香港,与师迁芋、梅河、盛世成、邱翠菊等人会合。冯剑见到邱翠菊和儿子大盼、二盼!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问道:“您娘仨咋也在这里?”邱翠菊嗔怪道:“你跑得没影了,师大爷和姓盛的伙计帮我把咱爹葬了。又说你病了,在丰县医院治病,谁知带俺娘仨转了大半个中国,中途还出了一回国,却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这么多人齐聚香港,大家奇怪地发现,皮家有一个年轻女人,庞瑞、熊重生等人认识,正是娄家的二小姐娄媛!师迁芋、梅河等人忙紧着安排住处,张罗生意。小月儿要给皮义明守灵,娄媛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骂道:“你是哪家的鸡?给俺男人守灵?”不由分说,一脚把她踹出皮家。小月儿孤苦无依,差点自尽,幸亏师迁芋救下,又和章老三极力撮合,好说歹说,把她硬嫁给了梅河!梅河惧怕师掌柜,不敢不娶。婚后,两人很是恩爱。
第三十章 结局 (七)
第三十章结局(七)
经过精心治疗,半年后冯剑终于病愈,与常人无异。这天,章老三、师迁芋相约来到他家里,师迁芋开门见山,愧疚道:“冯少爷!真对不起你。从你家走的时候,我不小心弄倒了油灯,把你家那几间草屋烧了。”冯剑诧异道:“是你们干的呀?……烧了就烧了吧!还知不道啥时候回去呢!”章老三、师迁芋相视一笑。须臾,师迁芋郑重道:“冯少爷!皮老爷瘫痪在床……”冯剑知道他想说什么,忙把头摇成货郎鼓,断然道:“不中!我是冯家的子孙,说啥也不会给皮家当干儿子的。”章老三笑道:“别把话说死,再考虑考虑。”冯剑冷笑一声,斩钉截铁道:“没啥可考虑的,我绝不会同意。”师迁芋眼含热泪,肯求道:“冯少爷!皮老爷已身患重病,还知不道能活到哪一天……他认你做干儿子,把家产遗留给你,也是想积阴德呀!再加上当年曾叫你背过黑锅,总觉得对不起你!再说,皮老爷久病卧床,已经是风烛残年,朝不保夕,只想享受天伦之乐啊!只想安度晚年!……冯少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呀!你就满足他这个心愿吧!”
冯剑想起死去的父母,兔死狐悲,同情油然而生,不禁悲从心来,潸然泪下。章老三见他心动,耐心道:“又不强迫你改姓,你还叫冯剑!你两个儿子还是姓冯!”冯剑哽咽道:“你们说得轻巧,就怕到时候变卦呀!”师迁芋笑道:“是皮老爷亲口许下的,决不会哄你。”冯剑思忖半天,忐忑道:“别人说我贪图皮家的财产!在背后捣脊梁骨咋办?”章老三笑道:“你的熊道道还真不少!前清同治、光绪两位皇帝死后均无子嗣,不是干儿子溥仪继承了皇位吗?没人说闲话呀!人家连天下都能继承,前车后辙,你还怕啥呢?”冯剑苦笑道:“不管咋说,人家是同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