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汉皱起眉头。他太了解万斯了,知道这种轻浮只是表面的——更清楚一点说,万斯的轻浮之下总是隐藏着重大的意图。作为万斯长期的亲密战友,他早已习惯万斯的举动——不管看起来多么不合理——都不会只是没有根据的怪念头。
“很好,”他不再和万斯抬杠,“但我只会感激有实用价值的话。”
万斯气馁地叹气。“你的态度真令人失望。在这样焦躁不安的日子里,还要搬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硬脾气。”他好奇地转向希兹。“告诉我,警官,你看过了朱丽亚•;格林的尸体对不对?”
“我当然看过。”
“她躺在床上的姿势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她平常在床上是怎么个躺法?”希兹不耐烦地幽万斯一默,“我看到的是半坐半躺的姿势,她肩膀下有两个枕头,棉被盖在身上。”
“这个姿态不奇怪吗?”
“我看不出来。没有挣扎的迹象,如果你是这个意思。”
“她的手——是在棉被的外头还是里头?”
希兹抬头看了万斯一眼,有点惊讶。
“两只手都在外头。你提醒我了——我记得她两只手都抓着被单。”
“而且抓得死紧。”
“嗯,对。”
万斯突然倾身向前。
“警官,表情呢?她是在睡梦中被射杀的吗?”
“看起来不像是。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向前直视。”
“眼睛张得大大的,向前直视。”万斯又说了一遍,声音里透着热切,“如果要你描述她脸上的表情,你会怎么说呢——害怕?惊恐?意外?”
希兹机灵地看了万斯一眼。“呃,都有可能。她张着嘴死去,似乎非常意外。”
“两只手紧抓住被单。”万斯的眼光飘到空中,缓缓起身,头低低的,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他在检察官办公桌前停住,两只手搁在椅背上。
“马克汉,听着。那幢大宅里有些可怕、不对劲的事。昨天晚上,根本没有什么临时起意的杀手穿过前门进入大宅枪击那两位女士。这是经过周详计划——仔细考虑过的犯罪事件。有人潜伏等待——这个人完全熟悉四周的环境,知道电灯的开关在哪儿,知道每个人何时入睡,佣人多晚休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怎么攻击。这桩罪行的背后,深藏着某种极恶劣的动机。惨案的由来远非我们所能揣测——它隐藏在人类灵魂里最恶臭最隐秘的角落。极度的仇恨,反常的欲望,突发的冲动,可憎的野心,才是这宗谋杀案最底层的驱动力。你们却只是在一旁闲着,不但不肯费心推断它的含意,反而专干些对凶手有利的事。”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让人自然而然安静下来的本质,实在令人很难相信,这种声音竟然出自那个生性乐天、最爱冷嘲热讽的万斯。
“马克汉,那幢房子里的人已经都败坏了。正在逐渐崩解的格林大宅,早已进入了衰败的状态——不是物质上有形的腐败,而是一种更为严重的腐化堕落。属于那老家族特有的精神和本质逐渐萎谢,居住者的精神、思想、品德也跟着一天比一天更堕落、更糜烂。他们已经被自己创造出来的特有氛围所污染。这宗你们如此掉以轻心的罪行,正是这样一个背景环境里不可避免的产物。我惟一感到奇怪的,是它居然没有变得更可怕、更邪恶。这表明,它只是这个病态家庭的自我总清算的第一个阶段。”
他停顿片刻,比了个已经没有指望的手势。
第二部分疑影幢幢(2)
“想一想目前的情况。一座古老、孤寂、空阔的房子,空气中散发着逝去一代的残存气息,里里外外只见萧条、破败、昏暗,到处都是另一个时代的鬼魂,屋脚下是衍生邪恶的土地,环抱它的则是肮脏的河水……再想像一下,有六个极不快乐、焦躁不安、不健康的人不得不住在那儿,要每天相处最少四分之一个世纪——这就是老托拜亚斯的畸形理想主义。他们日复一日地住在那儿,活在那用土堤围起来的古老恶质气氛里——不存在任何选择余地的环境,优柔寡断或太怯懦的人不可能独力闯出一条新路。他们死守着逐渐削弱的安全感和使人腐化的安逸,越来越憎恨特别看不顺眼的人,越来越尖刻、恶毒、嫉妒、邪恶。他们磨损彼此的精力到粗俗野蛮的状态。执迷不返的忿恨,烈火一般的仇怨,妖邪恶毒的念头——抱怨,争执,咆哮,扩张再扩张……然后,终于来到了引爆点——从内心滋生、茁长的仇恨,找到了它可想而知的、不可避免的宣泄方式。”
“整个大宅的局势很容易理解,”马克汉同意,“但毕竟你的结论就算不会太戏剧化,至少也是完全的纯理论——你到底借着哪个明确的环节,来连接昨晚的枪击事件和格林大宅里不可否认的反常情况?”
“没有‘明确的环节’这档子事——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然而尽管串连的环节难以捉摸,却仍然一定存在。从我踏进那座屋子开始,我就察觉到关键就在大宅里;而且,我也用了一整个下午来摸索,但每次都失之交臂。格林大宅就像一幢有着错综复杂的暗道、活板门和臭气四溢的土牢的房子: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没有一件事是合情合理的——一幢噩梦中的房子,住着怪异的变态人,每个人对昨晚爆发的事件所产生的无法言传的极度恐惧,就萦绕在古老的门厅之中。你难道感觉不到?难道你看不出来,就在我们与这些人谈话、静观他们天人交战于自己的丑恶想法和对他人的怀疑时,这令人憎恶的东西虽然一再依稀现身,却总是惊鸿一瞥立刻消失?”
马克汉不安地挪动身子,顺手整理他面前的一堆文件。万斯非比寻常的严肃,显然已经撼动了他。
“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他说,“但是我还是看不出来,你的观感有任何让我们更接近这个新理论的地方。格林大宅是不健康的——我们都同意——所以毫无疑问的,住在里头的那些人也很不健康。但是恐怕你对环境的气氛太敏感了。让你这样一说,好像昨晚的罪行已经可以比拟西班牙波吉亚家族的淫乱无度,法国宾薇拉女侯爵的毒杀父兄,古罗马皇帝提必略的义子德鲁苏斯和独子贾曼尼克斯的相继被害,或是两个约克族小王子在伦敦塔中被闷死的历史疑案。我得承认,那些密谋杀人、动人心弦的罪行都有格林大宅的背景环境;但毕竟每个礼拜,美国到处都有闯空门的盗贼、滥伤人命的匪徒,用的也是非常类似两位格林小姐被枪击的手法。”
“马克汉,你这是在逃避事实,”万斯诚恳地说,“你忽略了昨晚的罪行中许多怪异的特点——朱丽亚死亡瞬间所呈现出的恐惧惊骇的姿态;两次开枪之间不合逻辑的间隔;两个房间的灯都是亮着的事实;艾达描述的那只伸向她的黑手;没有任何强行进入的迹象——”
“雪地上的那些鞋印,又该如何解释?”希兹以就事论事的姿态切入问题。
“没错,这该怎么解释?”万斯转过身来面对他,“那些鞋印就像其他惊人的事情一样难以理解:在这犯罪期间,有人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小时;而有人就是知道,他怎么悄悄进入而不会惊动到任何人。”
“那倒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务实的希兹警官又说话了,“屋子里有四个佣人,每个都因工作的关系而早就熟门熟路了。”
万斯面带讽色地微微一笑。
“屋子里的共犯胸有成竹地在指定时间打开前门,却忘了告诉闯入者值钱的东西摆在哪儿,而且没让他了解房间的排列位置。结果他一进到屋子里就迷路了,不晓得餐厅在哪里,只好到楼上游荡,在大厅里摸黑,一进入卧室就不知所措,引起一阵惊慌,向两名女士开枪,在黑暗中轻易找到隐藏在家具后面的电灯开关,而当史普特就在离他几步之遥时,还能不带半点声响地找到楼梯下楼,步出前门奔向自由!……警官,这个小偷也未免太怪异了。而那个内奸还更怪异——不,你的解释行不通——怎么说都不通。”他转回马克汉。“要得到那些枪击事件的真正解释,惟一的途径,就是先了解屋子本身的反常状态。”
“但是万斯,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个状态呀,”马克汉耐心提出他的理由,“我承认这座大宅里的人事都很不合常情,但不合常情未必就会有凶案发生。有敌对倾向的一群人经常会因缘际会地聚在一起,彼此的仇视也于焉产生。但仇视本身不一定是谋杀的动机,更不构成犯罪行为的证据。”
“也许不能。但是当仇视和其他类似的东西加在一起时,就可能酿成各式各样的变态行径——肆无忌惮的强烈情感,庸俗低级的恶行恶状,狠毒的阴谋。而眼前这案子里,还有许多奇怪和不幸的细节必须理清——”
“啊!现在你变得更实际点了。到底有哪些细节需要解释?”
万斯点燃一根烟,坐在桌缘上。
“举例来说,首先,为什么契斯特•;格林会到这儿来拜托你帮助他?是因为他掉了枪?也许,但我怀疑是完全为了这个。手枪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不见了吗?还是契斯特自己藏起来了?和那把枪有关的每一件事都很不对劲。希蓓拉说上星期还看过这把枪,但是她真的看到了吗?当我们追查出那把左轮手枪的下落时,我们会得知更多的案情——为什么契斯特清清楚楚地听到第一声枪响,但就住在艾达房间隔壁的雷克斯却听不到第二声枪响?——两声枪响的间隔太久也很难解释……还有史普特——精通多种语言的男仆,凶杀案发生时刚好在阅读马提雅尔的诗——马提雅尔!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马提雅尔的作品都艰涩难懂——恐怖的枪声一响起他就立刻赶到现场,却没有遇见或听到任何人。而虔诚的何敏那神谕般的、万能的主如处置巴比伦之子那样惩罚格林家族的看法,究竟其中有何重大意义?她的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宗教概念——但也许没有那么模糊……而格林家的德国女厨,容我们委婉地说,是有一段沧桑经历的女人。尽管她看起来迟钝,却显然不属于仆佣阶级,但是她还是尽本分地料理格林家族的吃食,十二年来如一日。你不妨回想一下她是怎么进入格林家的?她的丈夫是老托拜亚斯的朋友,而且老托拜亚斯还特别吩咐,只要她愿意,就可以继续留在格林大宅当她的厨师。马克汉,她需要解读——小小的解读……至于雷克斯呢,突出的额头、动个不停的身体,还有间歇性发作的旧疾。我们讯问他的时候,为什么他会突然激动起来?他的举止一点也不像是无辜而不懂事的盗窃案目击者……我还要再提一下打开的灯。谁开了灯?为什么要开灯?更过分的是两个房间的灯都开了!朱丽亚房里的灯是在枪击‘之前’就开了,凶手之所以灭口,显然是因为她看到了凶手而且知道凶手的意图;而艾达房里的灯,竟然是在开枪‘之后’才开的!这种种的细节,恰恰清楚地说明了:凶手并不是发怒、狂乱、不可理喻……另外,为什么在午夜时刻史普特打电话给冯布朗时他却不在家?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