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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渐接口道:“这么说,你的龟镜还没练到顶尖儿了?”赢万城狠狠瞪他一眼,骂道:“老子练得怎样,关你屁事。”陆渐道:“但若奸人就是五尊中人,你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揭发?”赢万城冷笑道:“老夫自有主张。”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说道,“前两类人的心思,虽说难猜,但也并非绝无可能,至于第三类人,赢某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陆渐怪道:“什么人?”赢万城道:“那便是炼神高手。”陆渐奇道:“炼神高手?”赢万城道:“自古修炼神通者,不离四重境界,第一是炼精化气,第二是炼气还神,第三是炼神返虚,第四是炼虚合道。天下大多高手,都停留在炼精、炼气两重境界,炼了一身神力真气,充其量也是二流罢了,遇上炼神的高手,十九要输。只不过近百年来,到达炼神境界的高手,屈指数来,不过四个。”
“炼神高手?”陆渐沉吟道,“万归藏必算一个,谷神通、鱼和尚各占其一,剩下一个是谁,却叫人猜想不到。”赢万城望着他,神气古怪,蓦地伸杖指着陆渐鼻尖,哈哈笑道:“你这娃儿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剩下一个,不就是你么?”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失惊道:“我是炼神高手?岂不奇怪。”赢万城努眼道:“你都奇怪,别的人更不明白了。‘龟镜’本是窥人神志的神通,你是炼神高手,神意变化无方,一遇老夫神通,立时反激。老夫不但看不穿你的心意,弄不好,反而要吃大亏。这等蚀本买卖,老夫是万万不做的。”
陆渐道:“奇怪,我怎么会成为炼神的高手?”赢万城道:“你以前可是劫奴?”陆渐道:“正是。”赢万城皱眉沉吟一阵,点头道:“或许与此有些干系。”
陆渐怪道:“炼神与劫奴也有干系?”赢万城道:“不错,只因除了你们四人,但凡劫奴,均算炼神,只不过行的都是邪门歪道,虽有奇能秘术,却终身受制‘有无四律’,难以解脱。”他见陆渐疑惑,便细说道,“方才我说的四重境界,炼精化气,炼气还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先炼精,后炼气,再炼神,最后炼虚……”陆渐奇道:“难道还有炼虚的高手。”赢万城被他打断谈兴,瞪他一眼,哼声道:“自然有的,不过已经死了。”陆渐道:“是谁?”
赢万城叹一口气,注目远方,脸上犹有余悸,缓缓道:“西城之主,万归藏!”
陆渐啊了一声,说道:“难怪,炼虚却是什么样子?”赢万城摇头道:“我也不太明白,老夫运气好,跑得快,没遇上这个煞星。”陆渐恍然大悟:“无怪你活到现在,原来是临阵而逃的怕死鬼。”赢万城怒道:“怕死又怎地?那些不怕死的大英雄,大豪杰,遇上万归藏,哪个能够活命。谷神通三次遇上万归藏,也都是且战且逃,他算不算怕死鬼?”
陆渐见他老脸如此之厚,心中鄙夷,说道:“换了是我,战死也罢,决不会抛弃同门,独自逃命。”赢万城瞥他一眼,冷笑道:“匹夫之勇,蠢材一个。”说着一挥手,又道,“老夫虽没与万归藏交过手,谷神通却与他正面交锋过,后来他曾与我谈到,此人神通已不似寻常炼神之术,只怕已到了炼虚境界。”
陆渐叹道:“他修为虽高,却凶残好杀,也不足让后人敬佩。”赢万城冷冷道:“纵然不足敬佩,却能叫人恐惧。闲话休提,咱们再说劫奴,所谓《黑天书》,本就是一种炼神法门,只是急功近利,不似普通高手,先炼精,后炼气,再炼神,日积月累,自然炼成,而是跳过精、气二关,直接炼神,恁地一来,自身精气不足,势必要借他人精气,炼气还神。这一法门就好比沙上筑塔,楼阁悬空,根基全无,时刻都有倒塌之患,‘黑天’劫数也就由此而生,至于借气成瘾,不过是这激进功法的弊端之一罢了。”
陆渐听到这里,才算明白“黑天劫”的原理,心中不胜感慨:“无怪爷爷常说‘日借斗金不富,月入百文自肥’,他虽好借赌债,却是每借必还,纵然穷苦些,倒也无人上门索债殴打。其实学武何尝不是如此,自身精气不够,一心借力,到头来不免要吃大亏。”一念及此,想到那六尊祖师本相,微觉不妥,正要细想,忽听赢万城道:“依照这个道理,大可推断,当年镜天、风后创此奇书之时,必是风后为奴,镜天为主。”
陆渐怪道:“为什么?”赢万城道:“据本岛典籍所载,当日‘镜天’已至炼神境界,无须再练《黑天书》,风后则不然,故而谁练《黑天书》,不问可知。”
陆渐叹道:“我借《黑天书》炼神,为何能够逃过‘有无四律’?”赢万城拈须道:“这就不是老夫所知了,就是岛王事后说起,也觉不可思议。不知道你这几日,可有什么奇遇?”
陆渐凝神苦思,除了宁凝相救一节,全无奇遇可言,倘若真有奇遇,也是“黑天劫”发作,昏迷之时。当下只是摇头。赢万城大失所望,他费了不少唇舌,就是要套出陆渐武功来历,再行设计暗算,将他擒住,届时慢慢拷打,不愁他不吐出指环下落,却不料陆渐对此也是混沌懵懂,不明所以,赢万城机关算尽,也是枉然。
赢万城失望之余,心道:“如此看来,上策不能用了,且用中策试试,这小子不比谷缜,老实憨厚,容易哄骗。”当即眼珠一转,笑道:“谷缜那小子太也固执,我本想将他逼到绝境,回头求我,乖乖交上指环,不料这小子不识时务,自取灭亡。唉,虽然如此,我到底看着他长大,见他送命,心里也有一些难过。”说到这里,眨巴眼睛,竟然挤出两点浊泪。
陆渐瞧得啼笑皆非,骂道:“你少来假惺惺的。”赢万城笑道:“管他假哭也好,真哭也罢,小娃儿,只要你如我所愿,老夫就有法子,叫那内奸现形。”陆渐道:“什么法子?”赢万城嘿嘿笑道:“这法子说出来就不灵了。你若要老夫帮谷小子洗脱冤屈,须得与我立一个契约。”陆渐道:“什么契约?”赢万城笑道:“我都写好了,你按上手印便成。”说罢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一盒印泥。
陆渐接过宣纸,上面一色工整楷字:“金刚门陆渐与东岛赢万城订约,赢万城若能帮助谷缜洗脱沉冤,陆渐得到财神指环,必要转赠赢万城。特立此据,违者必受天诛。”下方落有二人姓名。
陆渐大皱眉头:“我并无指环,立这字据有何用处?”赢万城笑道:“谷缜那小子鬼得很,既然向我说出那番话,必然早有安排,那指环迟早会以各种法子转交到你手里,你到时依照约定,给我就是。”陆渐微觉踌躇,赢万城见状,冷笑一声,转身便走。陆渐道:“你去哪里?”赢万城啐道:“既然不肯订约,还不拉倒。”
刹那间,陆渐心中念头纷涌,一幕一幕,尽是谷缜与自己相遇相知、共当患难的情形,直想到谷缜惨死,陆渐蓦一咬牙,取了印泥,在契约上重重一按,掷给赢万城,喝道:“拿去。”
赢万城如获至宝,小心捧过折好,揣入怀里,笑道:“小娃儿你是志诚君子,忠诚守信,将来必不负我。很好,很好,契约已定,你我不妨一同前往,看场好戏。”
陆渐甚感疑惑,见赢万城拄着拐杖,慢慢向前,当即一咬牙,将姚晴之事暂且放开,随在赢万城身后。
走了一程,忽听唱经击磬声起伏跌宕,峰回路转,竟又来到三祖寺前。陆渐正自不解,忽听赢万城将手连击三下,低喝道:“出来。”
陆渐当他设有埋伏,不觉身子绷紧,内力蓄满,这时忽就听道旁灌木丛中刷的一声,钻出一个半老妇人,身子瘦小,眼神灵活,身上沾着几片枯叶,瞧来十分狼狈。她手里提一个花布包袱,里面物事又硬又直,将包袱撑成长形。
陆渐见她不似身怀武功,心神稍弛,只见那老妇神色紧张,低声道:“我的爷,你怎么才来?荒郊野外的,天也黑尽了,再过一阵子,我可就挨不住先回了。”
“要回就回!”赢万城不耐道,“那五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怕没人赚?”老妇一愣,慌道:“不是说好了十两么?”赢万城两眼一翻,冷笑道:“谁说十两,老夫可没说过。”老妇急道:“你,你明明说过的。”赢万城冷冷道:“想是你一把年纪,耳朵背了。一口价,五两银子,若不干,老夫另找他人。”
老妇不料这老人如此吝啬,又惊又气,呆了半晌,叹道:“罢了罢了,人穷志短,五两十两,都是爷你一句话,只望别再翻悔。”赢万城容色稍缓,点头道:“那是自然,老夫一向说话算数,呆会儿叫你出头,可不要躲躲闪闪,只管大方一些。”老妇笑道:“那等事比起生孩子差得远了,你只管瞧老太婆的手段。”
赢万城哼了一声,步行在前,那老妇紧随其后。陆渐惊疑不胜,随着二人来到寺前,钟磐诵经声越发响亮,俨然在做一场法事。赢万城道:“小娃儿,你可有遮脸的物事?别叫人认出来了。”陆渐探手入怀,取出一张人皮面具,正是当日南京城中沈舟虚所赠。陆渐戴上,说道:“这样如何?”赢万城笑道:“妙极,妙极。”陆渐道:“姓赢的,你究竟弄甚玄虚?”赢万城诡秘一笑:“到时便知。”
三人入寺,经过大雄宝殿,遥见素白一片,纸车纸马,栩栩如生,拥着一具漆黑棺木,棺木前是一众做法事的和尚,棺木后则是供桌,供奉灵位,陆渐定眼一瞧,心中大震,那灵牌上分明写道:“逆子谷缜之位。”
陆渐望着灵牌,心酸难抑:“逆子谷缜?谷缜死了,竟也脱不得污名。”想到这里,为他洗冤之心越发急切。赢万城走出几步,见陆渐望着灵堂发怔,不由低喝道:“小子,快走。”陆渐身子一震,不仅不走,反向灵堂走去,到殿前拈一炷香,遥遥默祝:“好兄弟,你英灵不远,大哥我对天发誓,无论经历多少艰辛,定要为你昭雪沉冤,揪出陷害你的奸人。”
默祷之后,躬身一揖。转身欲走,忽听一个声音道:“足下是小儿的朋友么?”陆渐心头打了个突,转眼望去,只见远方长廊下,谷神通白衣胜雪,头巾亦是素白,神色淡淡的,目光尤为沉静。
陆渐心扑扑剧跳,想到赢万城之言,急中生智,嘟囔道:“见了丧事不上香,岂非对死者不敬。”谷神通瞧他一眼,点头道:“既然如此,谷某代小儿谢过了。”
陆渐按捺心跳,循赢万城去处前行,走到一扇月门后,忽被人一扯衣袖,一瞧正是赢万城。赢万城额上青筋暴突,低骂道:“臭小子,你上什么屁香,若被谷神通认出来,岂不麻烦?”
陆渐道:“谷缜与我兄弟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