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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怛:读'达',痛苦。刳:读'哭',剖,剖开。注)
狄公怒不可遏,叫道:〃明天一早便令真智将这些雕像全数撤去,阎罗十殿也可废了。此类惨酷的建塑,于世道人心非但不会有警戒之用,反而污毁了道德仁义之心。〃
宗黎答道:〃家父在世时也屡次规劝玉镜废了这十殿。〃
阎罗十殿的尽头亦有一扇朱漆小门,出小门便是西北塔楼下的驱邪殿。内建一雷坛。塑有灵宫、神将若干。
宗黎道:〃驱邪殿后有一扇紫铜门,折下九十九石级盘旋便可到地宫。〃
陶甘用〃百事和合〃很快打开了紫铜门上的锁,轻轻推开那紫铜门。门里一片漆黑,一股阴霉之气扑鼻而来。
狄公从宗黎手中接过灯笼,照看门里的石级,小心一级一级向下行去。石级三十三级一转折,三转折便到了个雕花石拱门。门上挂着两条铁链。陶甘又打开了两条铁链连合处的大锁,推那石门纹丝不动。狄公、宗黎上去帮助,三人用力发一声喊,果然将石拱门顶开了。
石拱门内便是地宫:天呈圆圜,地形八角,宫壁如水镜般平滑细洁;上面雕镌着斗大的箴训条文。正中一方白玉高台,四周嵌乾坤八卦形符。高台上玉镜真人的金身端坐于法座之上,身披黄罗洒金圣袍,头顶莲花冠,脚登朱文舄,一手执如意,一手执塵尾。玉镜的脸面干瘪凹陷,早已扭曲变形,显得十分可怕。涂抹的金粉已斑驳脱落,有几绺胡须折断了,落在圣袍之上。两手指与所执之宝物系用细线扎住,以防坠落。
(舄:读'细',泛指鞋。注)
狄公的眼光落在墙角一只大红皮箱上。他说:〃玉镜的遗物可能都藏在这只皮箱里了,陶甘,你打开看看,有些什么画本和手稿。〃
陶甘打开皮箱的铜锁,见箱内平平放满了许多绢帛卷轴,他随手打开两幅递给了狄公:〃老爷,这两幅也是画着那匹灰猫。〃
狄公接过细看,见一幅画的是那灰猫在追逐花球,一幅是灰猫在草地上嬉戏,正抬起前爪要扑一白蝴蝶。
狄公放下这两幅,顺手又拿起一幅展开观看,同样是画的那匹灰猫。……那猫正在日光下懒懒打滚。
他凝思半晌,大声说道:〃玉镜果然系被人谋杀!陶甘,将箱子合上,我们快回去拿获罪犯!〃
陶甘尚蒙在鼓里,一时又不便细问,忙将大红皮箱重新镇上,跟随狄公出了地宫。
狄公问:〃真智住的是后殿楼上?〃
宗黎答:〃我们回到驱邪殿,再上一层楼,折转向东便可到真智住歇的方丈。〃
狄公点点头,吩咐陶首道:〃你穿过阎罗十殿转去大殿东首将回圣堂壁上挂着的那幅猫图取下,径直来真智的方丈见我。〃
他们三人回到驱邪殿,便分了两路:狄公、宗黎自上楼去;陶甘则打开南端那扇朱漆小门,穿阎罗十殿转去四圣堂。
狄公、宗黎上了西北塔楼的第二层,折向东首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窗外大风呼啸,夜雨瑟瑟,隐隐可听得瓦片坠地的声音。
宗黎指着一扇关得严实的朱漆小门说道:〃老爷,这便是真智方丈的右侧门,只恐怕真智已经熟睡。〃
狄公上前用手指去那门上敲了两下,又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谛听。门里似有人走动,狄公又敲了几下,便听见有人披去门闩,〃吱轧〃一声,闪闪开了一条缝,透出了微微的烛光。狄公用灯笼擎起,真智的脸显得苍白,两眼闪出惊恐的寒光。
第十四章
狄公道:〃老仙长,下官夤夜来此,有句话说。〃
真智神色慌张,半晌无语。狄公这时来访,他感到有某种不祥。
他引狄公、宗黎走进方丈,宾主坐定。狄公又道:〃老仙长衣冠齐整,莫非正在等候什么人?〃
狄公忽闻到方丈隅角香炉里散出一股腻人的香味,不由皱了皱眉头。
真智答言:〃不,不,夜来失眠,听谯鼓已打三更,不如早起,读几页经书,便下去圣堂做早课。狄老爷,如何从右侧门进来?〃
狄公瞅着真智满腹狐疑的神态,笑道:〃望老仙长恕谅,下官适才去瞻拜了玉镜真人的金身。〃
真智大惊:〃小道说过几遍,这季候地宫万万进去不得。〃
狄公收了笑容,正色道:〃老仙长,下官有句话问你,去年八月十六日,即玉镜真人死的那一日,你们一同进的午膳,只不知早上他老人家在干什么?〃
真智答言:〃那日五更做早课时,见到过他,这之后他便一直呆在这方丈里,不曾出去。〃
〃不错,白天这方丈里光线甚好,玉镜常一个人呆在这里读经、念书、吟诗、作画,他最喜欢的还是作画。〃
狄公点头,又问道:〃斋供前我与你在三宫堂谈话时,究竟是谁进来大殿?〃
真智诧异,支吾答道:〃我也一时不甚看真,好象是戏班里的摩摩。〃
忽有人敲门,真智暗吃一惊,站起来去开了大门,进来的是陶甘。陶甘将一轴画递给狄公,自在大门边站立。
狄公展开那轴画,摊子在书案上,说道:〃老仙长,我想这一幅画是玉镜真人最后的绝笔吧!〃
真智点头道:〃一点不差。那日午膳罢,我与玉镜在这里喝了一盅茶,正欲闲话,玉镜说他想为那匹灰猫作一幅画。我听他要作画便告辞退出。老爷,玉镜他老人家作画时最不喜有闲人在旁边观看。我见他将一幅素帛摊平在这书案之上,研墨调彩。。。。。。〃
狄公突然站起,厉声道:〃真智,你扯谎!午膳后不久他便中毒发作了:试想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画出如此一幅笔调精细的工笔灰猫?没有两个时辰这一幅灰猫图是无论如何画不成的。……这幅图必是玉镜真人上午画的!〃
真智心中叫苦,强辩道:〃玉镜笔法精熟,作画一向很快,寥寥几笔便形象骨气俱备。〃
狄公道:〃这匹灰猫为他的主人作了铁的证辞。真智,你看看这猫的眼睛,圆圆的瞳仁精光逼人。倘真是中午作画,又在这明亮的窗前,这猫的瞳仁必是眯成一条细缝。〃
真智暗吃一惊,又辩道:〃玉镜作画,大处落笔,惟求气韵生动,重神全不计形貌细微。〃
狄公道:〃玉镜之画,笔笔工细,摹物图貌,意在形似。我在地宫里见到他一幅图,画的正是这匹灰猫在日光下打滚嬉戏。那一对瞳仁只成一条细缝!〃
真智愕然,睁大了双眼看着画上那匹灰猫的瞳仁,露出绝望的神色:〃我。。。。。。我。。。。。。我与你去孙天师面前详说实情。〃
真智望了望窗外,又说:〃大雨已停,我们下去后殿,穿中院去西南塔楼吧!〃
中院里地上水汪汪,一片断瓦碎砾,夜风里仍夹着零星的雨珠。真智、狄公在前急走,陶甘、宗黎在后紧紧跟定。
他们四人刚行到西南塔楼的楼梯口,只听到孙天师的声音:〃如此漆黑的三更半夜,你们还在忙乱什么?〃
狄公道:〃真智真人要来天师面前招供一桩旧案中所犯的罪行。〃
孙天师诧异:〃真智要当着我面招供所犯罪行?只不知他指哪一桩旧案?好,你们快上楼。〃孙天师用灯笼照了照真智,真智垂着头,神色沮丧,一言不发。
孙天师将手中灯笼递给狄公,说道:〃你擎着这灯笼中间照看,我和真智在前,那另外两位在后,小心上楼来,不要闪了脚步。〃
孙天师、真智在前,宗黎、陶甘在后,狄公中间高举着灯笼照看大家一步一步上楼来。孙天师刚走到紫微阁前的平台上,突然叫道:〃真智,当心!这平台一边没有栏杆。。。。。。〃
话未落音,只听得一声嘶哑的惨叫,真智已坠下了平台。
第十五章
狄公急忙爬上平台,孙天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叫道:〃小心!〃狄公见他的脸象纸一样惨白,气喘咻咻,额上沁出了汗珠。
〃他。。。。。。可怜的真智,不知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不小心坠跌下去的。只恨我没将他抓住,那栏杆缺了一截,他岂是不知?〃
孙天师一边说着,慢慢松开了抓住狄公的手,拭了拭前额上的汗珠。
狄公命陶甘:〃你们下楼底去看看,多半是跌成肉饼了。〃
陶甘、宗黎答应了返身下楼,狄公则跟随孙天师进了紫微阁。
孙天师示意狄公在一张乌木靠椅坐下,斟了一盅香茶递过,问道:〃狄仁杰,究竟是如何一回事?真智他犯了什么罪孽?〃
狄公从衣袖中抽出那轴画放在书案上,说道:〃天师阁下,我已去地宫瞻拜了玉镜的全身。我在那里着到了许多幅玉镜的画稿。我意外地发现有一幅画上灰猫的眼睛瞳仁眯成一条线,那无疑是中午在日光下画的。然而这一幅真智说是玉镜画于临死那一日的中午,地点是方丈的窗前。奇怪的是猫眼睛的瞳仁却是浑圆的。这说明玉镜真人最后一幅画画于早上,而不是真智所说的画于中午!因此我便疑心玉镜之死系。。。。。。〃他展开了那幅画,指着灰猫的眼睛。
孙天师略有所悟:〃仁杰老弟,这猫眼睛与玉镜之死又有何关涉?玉镜升天那日,我亦在观中,亲眼目睹他含笑平静登仙而去,并无什么异常。〃
狄公将玉镜给宗法孟的最后一封信中说的话以及八月十六日玉镜临终前的一系列奇异表现向孙天师细表了一遍。
最后他说:〃事实正是这样:那一日午膳后,真智与玉镜在方丈饮茶闲聊,真智乘玉镜未备,偷偷将毒草药研成的粉末洒入他的茶盅。其时,那幅猫图几已完成,只差猫身背后那瘦石兰竹的细部。事实上玉镜从早上便开始作画,那灰猫必是上午画成,故瞳仁是圆的。真智见玉镜饮下了有毒的茶,便站起告辞。那毒草药发散得缓慢,故真智走后有一段时间玉镜才显得烦躁不安,继而高声吟唱。众道人见他两眼闪亮,面颊桃红,兴奋亢激,便知有些异常。再说玉镜临死前讲授的是天星、何图之法,丝毫没有自己即要升天羽化的预言,更没有意留下遗旨法钵以付后事。他是在昏噩噩中莫名其妙地死去的。当时他口吐异香、正是那毒药在肚内发作时的症候。〃
〃我的天!〃孙天师恍然大悟,〃原来其中竟还有如此一段委曲隐情。但只不知真智因何要谋害玉镜性命?更令我不解的是他又为何非要当着我的面供认自己犯下的杀人罪行?〃
狄公道:〃晚生请来必是真智做下了见不得人的暧昧勾当,且疑心已被玉镜觉察,故大胆下了毒手!玉镜给宗法孟的最后那封信中透露他怀疑观中发生了伤风败俗、违背法规戒律的丑事,去年三个年轻女子死在这里便是十分蹊跷之事。倘然果真是真智一手遮天犯下的罪孽,玉镜只要一开口,真智便身败名裂,永世沉沦,不得翻身,官府刑法也决不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