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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二虎虽是个勇将,但为人鲁钝一些,在大事上是没有主见的,听了史金彪的话,又点头道:“这倒可以试试看,但要找到一个稳妥的引见人却不容易。”
三人正在商量,外面有人哐的一声将门使劲推开。张文祥本吩咐过,没有命令不得进屋的。一见此人违令进屋,正要喊外边的侍卫拿下,却见这个人一脸风尘,将一封信递过来道:“三位将军,急报:稚河陷落,沃王被捕。”
三人顿时呆住了,半晌无声。沃王张乐行是捻军的最高首领,这个消息对于三人来说犹如大厦撤去了顶梁柱,一时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张文祥接过信,边看边念。原来张乐行从山东撤退到皖北雉河集,遭到包围,突围几次不成,后被叛徒出卖。张文祥念完,史金彪道:“焦燥无用。还是先遥拜一下沃王,祝他能化凶为吉,平安脱险吧。”
三人摆了香案,向着东北方向默默祝愿,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对捻军的未来更加悲观。张文祥道:“如今之际,先攻下他几城,将脚跟稳一稳之后再作从长计议。”
张文祥等人立即率兵攻下霍丘,又设计将马新贻亲自带队的两三千人歼灭,将马新贻俘虏。依着张文祥的意思,立刻就要将马新贻斩了祭旗。史金彪阻拦道:“大哥,那日我们商议要寻个稳当的引见人就抚,如今这引见人就在眼前,大哥为何不用?”
曹二虎心眼直,不解问道:“此人是谁?难道就在咱们大营不成?”
张文祥心思要缜密一些,想想道:“是这个知府马新贻么?”
“正是,由他引见再好不过。过去徐弃就是从他这里走的路子。目下,他被咱们所困,我们不杀他,反殷勤款待,再放了他便是施恩,若是投降还可让他居功免罪。他应当不会拒绝。”
张文祥担心道:“虽是这样说,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现在只想着脱身,要保全他自己的性命,自然嘴里答应的痛快。待离开这里,立时变卦,甚至举兵报复。这片心机不仍是枉费了吗?反要弄丢了兄弟们的性命。”
“关系到两千条捻子弟兄的性命,此事自当慎重。不过,天国气数已尽,捻军也势难长久,此时擒获马新贻正是天赐良机,我等必须当机立断,才能保住前程。我也想到马新贻可能出尔反尔,不过我已想出一计,可保你我兄弟无忧。”
“什么计策?”
“大哥,你可以去劝马新贻与我们八拜结交,发下毒誓,若有背义之事,刀剑穿心而死。若他知道敬重神明,断不敢心存二意。而且那马新贻虽是不爱钱财,却十分热中做官,逢此乱世,他必希望有人才作他的膀臂,好助他立功升官。我们好好和他谈一谈,显露一下我们的本事。马新贻若是个惜英雄的人,我们能帮他升迁,他也一定会尽力保我们。”
张文祥道:“二弟是素工心计的人,只要你觉得妥当,就这么办下去。俗话的说好,求官不着秀才在。我们结交了他,即便他不能如我们的心愿,我们也没有吃甚么亏。”
话续前言,张文祥劝动了马新贻与他们结拜,随后引见了史金彪和曹二虎。命兵丁在庭院里设下香案,陈上三牲,摆下结拜酒。四人序齿之后,对天盟誓。张文祥早有准备,在誓词中加上了“刀剑穿心”的毒誓。马新贻听了那誓,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念了下去。结拜之后,论起来马新贻年纪最大,被尊为大哥,以下依次降了称呼。四人礼拜之后,畅谈了一天,第三日,马新贻改装成一个普通百姓,由史金彪护送出城。
恰巧这个时刻,朝廷为尽快肃清太平军和捻军的残余势力颁下诏书,巡抚可临机决断,自行决定是否招降。马新贻赶到安庆见了巡抚唐训方。因为关系到自己利益,且已经与之结为兄弟,自然是好话说尽。唐训方听了大喜,一面申报朝廷,一面命人写下招抚文书,盖上巡抚大印,让马新贻前去招安。
马新贻在离开霍丘城二十多天后,带着招安文书回来。张文祥等三人接下文书,四处张贴了安民告示,接受改编。经过拣选降众,编设两营(相当于现在的两个营),皆归马新贻统领。因为马新贻号毂山,所以称为“山字营”,他的三个把兄弟张文祥等人都当了八品哨官(相当于现在的连长)。马新贻就凭这两营起家,在安徽战无不胜,一路扶摇直上,升到安徽藩司。
第三章
同治三年(1864年),马新贻又升任浙江巡抚。当时天京(南京)已经陷落,浙江新定,民困未苏。马新贻在浙江上任期间做出了一些政绩,经济得到恢复,治安有所保障。加之张文祥等人打仗卖力,不仅将浙江太平军荡平,还配合邻省打了几个大胜仗,将太平军名将邱财青俘获。马新贻一时官运亨通,到同治七年(1868年),接替曾国藩升任两江总督,成为当时清朝最年轻的一品总督大员。
此时张文祥也因战功累累升为正三品参将,史金彪为从三品游击,都算得上是高官了。只有那曹二虎升到从六品卫千总以后,总感力不从心,做事无从下手。马新贻见他无用,便将他调到身边担个闲职。马新贻还算照顾曹二虎,待他去江宁(南京)上任时,曹二虎也被提拨了一个正五品的守备官职。
来到江宁后,马新贻立刻整顿军务,继续肃清捻军残余。这自然少不了重用张文祥与史金彪,曹二虎虽是个守备,却无实职,在总督府做些杂事。这年六月,马新贻派曹二虎去湖北接洽调粮之事。曹二虎和总督府的一个老文案陶子文带着十多个护兵乘船沿长江而上。因湖北太平军初定不久,仍有小股太平军的部队活动,为少惹麻烦,一行人换了便装。
七月的时候,二人在湖北首府武昌公干完毕,一身轻松,看日子还早,那陶子文是个风雅之士,便提议去蛇山黄鹤楼饮酒赏月。曹二虎虽是粗人,但嗜好饮酒,自然不拒。这日正是七月初七,当夜天高月朗,微风不起,汉水波平,映着半轮缺月,光明如镜,凉气荫人,一扫白日里的酷热。曹二虎命人将船泊在黄鹤楼下,见楼影也倒印在镜光之中,微微摇晃,他慨然道:“我等半生劳碌,未尝得一日清闲。象这般清幽的景致,哪里是劳碌人所能领略得到的。我曹某于今可算得天牗其衷,回头是岸,才有这种景物,给我们在安闲中享受。”
陶子文笑道:“没想到曹守备也有这般心境。所以说人生忙碌,不过为名利二字,却将世间之美景糊涂错过,实在太可惜。我们何不趁这月色正好的时候,到黄鹤楼上去游览一番?”
曹二虎道:“好。就趁着你我此时的清兴,咱们在楼上豪饮一番岂不痛快。”遂命人将酒菜搬到黄鹤楼上。陶子文虽是文士,但酒量不小,两个人在楼上一边饮酒一边凭栏俯首,只见江流如带,缓缓向东流去,夹岸武汉三镇万家灯火,隐约在烟雾迷离中,几条秋叶一般的渔船,在江面上轻轻飘动,往来荡破一平如镜的水光。下网的声音,也仿佛送到耳边来了。二人不觉心旷神怡。
正在这尘襟涤尽、荣辱皆忘的时候,忽闻长笛之声,悠扬清远。陶子文听了,笑道:“我记得小时候读过‘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难道这黄鹤楼中,真是时常有人吹笛子吗?”
曹二虎是有武功在身的,摆手道:“哪里有这回事,你听这笛子是在黄鹤楼中吹吗?远得很呢,说不定离这里还有几里路。”
陶子文侧耳听了听,说道:“我倒是听不出来,但听这音调凄凉抑郁,估量必是个有心事的女子,在那里吹弄。”
曹二虎奇怪道:“先生好有本事,不过听听笛音调子,就能分辨的出是男是女。莫是酒醉之言吧。”
“这如何听不出,不但分得出男女,其人的老少美恶,以及性情行动,都能于所奏的音乐中求之。不仅这笛子可以听得出,在一切乐器的音调中皆能听出。”
曹二虎哈哈笑道:“那先生听一听这个吹笛子的女子,其年龄容貌,以及性情行动如何呢?”
“我既说是有心事的女子,可知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二十多岁,容貌决不丑陋。并可知道她的乐器,是由受明师所传。”
“可能是什么娼妓在那里陪客侑酒么?”
陶子文道摇头道:“不是,不是,世间恐怕没有这么文雅的娼妓,就有也是由宦家小姐沦落入烟花的。”曹二虎道:“细听这声音,好象是从靠我们这里的江边发出来的。我们何不顺便去探寻一番,看看陶先生所料的究竟是也不是?”
陶子文道:“那也使得。”
二人走下黄鹤楼。开船沿着笛声溯流而上。走不多时,见一处泊船所在,原来笛声就是此船上传出来的。
曹二虎的大船靠着此船停稳,他与陶子文看邻船的窗门都已敞开,见舱里堆积了许多箱箧,箱上都贴着封条,却看不出封条上写了些甚么字。舱上首安放了一张床,床上枕席皆异常精洁。床前一张小几,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女郎,盘膝坐在几旁的一张湘妃竹榻上,一支笛子握在手中,已停口不吹了,侧转脸向坐在床缘上一个年龄稍大些儿丫环打扮的女子说话。只见那握笛女脸上并无脂粉痕迹,然而修眉美目,皓齿朱唇,天然绝丽。因两船紧靠着船舷停泊,曹、陶二人所立之处,相离那床不过一丈远近,女郎说话的声音虽低,因为没有关闭窗门的缘故,也能听得分明。只听得坐在床缘上的女郎悠然叹着气,说道:“去依靠人家的事,总是为难的。此去也只好听天由命罢,就是林家不能相容,也不见得便是不了之事,到那时再作计较。”
遂即听得坐在湘妇榻上的丫环道:“我们此去,虽说是势不得已,才去依靠他两老人家,我想您的姨母姨父决不至存心歧视。小姐尽管放心。”
“父亲在绵州的时候,我的年纪虽小,还记得姨父姨母带着海哥到衙门里住了一年半,临行还向父亲借了三千两银子。那三千两银子借去以后,听说姨父很得了几个阔差事,却不曾听说归还银子的话。可见人情淡薄。无论那银子还了没有,姨父曾向我家借银子的事,总是确实有的。我们于今并不图沾他家的光,只图他两个年老的至亲,照应照应,若还不能相容,就未免太不念我父母的旧情了。”
那丫环道:“小姐快不可将这些事搁在心里,到林家之后,万一不留神说到这些事上面去了,传到您姨父姨母耳里,定要背地责备您不懂事。”丫环说到这里,偶然回过头来,好像已觉得邻船上有人偷看的神气。当即立起身来,顺手将这边的窗门推关了。窗门一经关上,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明晰了。二人只得缩身进舱。
曹二虎叹道:“陶先生的本领真不差,估量得和亲眼目睹一般。她说她姨父姨母在她家衙门里住了一年半,又借去了三千两银子,可知她确是官家小姐。”
陶子文道:“刚才听说她的父亲在绵州做官。若是她姓柳的话,她的父亲我倒是熟识的。我那时在绵州一家富户做馆多年,所以知道绵州的知州叫做柳博品,外号叫做柳剥皮。”
曹二虎问:“柳剥皮?难道这姓柳的知州为官刻薄,贪婪残酷?”
“那倒不是。但他初来绵州做知州时,捕快拿着一个著名女赌痞,他坐堂问了几句,就向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