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他家怎么啦?”
“啊,没什么刚才我看了门柱上的名牌,想起了十年前去世的千鹤井壮一郎博士。千
鹤井这个姓是不多见的。”
“你认识千鹤井博土吗?这里正是博士的别墅。我上高中的时候,他是我的担保人。
因为这种关系……”
“是吗?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柳君,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也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在这站着不好谈论明天晚上你到我家来坐坐,好吗?”
“我一定来……啊,石狩先生,你看到刚才的双重彩虹吗?听说德国的传说中有一种
说法,一对情侣同时看到双重彩虹要给恋爱带来不幸的结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双重
的彩虹……”
看样子,他可能正在谈恋爱,他的话语和仰望着彩虹已经消失的天空的眼神,不由触
动了我的心弦。我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立即离开了海岸。
第二天晚人他如约来到我家。我们闲谈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我把话引入正题。
“千鹤井博士是怎么死的?”
“心脏麻痹。是在做实验时玻璃器皿爆炸受伤后卧床休养期间死去的。不过,石狩先
生我总觉得这里边有可怕的内幕。”
“是么?可是,博士的死实在太可惜了!我对博士业绩的价值是不了解的,可是听别
人说,他的研究项目很了不起,成功的话或许能够获得诺贝尔奖呢。”
“的确是这样。可以说欧美的学者在十年后的今云,才认识到先生的研究课题的真正
价值。先生是世界上放射能化学的权威。先生若是还活着而且有足够的设备和资材的话,
说不定日本会在美国前面成功地制造出原子弹呢!但是很遗憾……”
“先生的家属现在怎么样?”
我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但他的脸上立即表现出特别兴奋的神情。
“先生死后不久,夫人就出现精神常,直到现在已经在叫做大冈医院的一所精神病院
住了十年。在我的学生时代她曾象疼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我……我在高中上学的时候因为
学费有因难,经人介绍我当了先生的小姐绯纱子的家庭教师,这你是知道的。
“绯纱子在高等女子学校读书的附候,就有美人之称,并有弹钢琴的天才。不知是因
为她母亲的血缘关系,还是因为别的原故,在我应征人伍期间,绯纱子疯了。我回来看到
她的情况大吃一惊,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千鹤井家的悲剧还不止于此,先生的长子,现在上小学六年级的贤吉君,精神虽然
没有什么异常,但身患强度的心脏瓣膜症,不会久于人世了。可是他本人还不知道这个情
况,还在拼命用功准备中学的入学考试。我每次看到这种情况,都禁不住流出眼泪。千鹤
井先生的天才业绩,竟然后继无人!”
柳君说到这里,留然低下了头。我的心情,也很惨淡。
“那么,他家现在有谁住着呢2”
“先生的弟弟泰次郎先生—家。因为东京遭受空袭时房子被烧毁,全家都搬到这里来
住了。”
不知为什么,他的话里边,包含着无比的愤怒。
“说照顾自己的人们的坏话,也许不合适,可是他们一家尽是些莫明其妙的不正常的
人。
“例如户主泰次郎先生,就是一个物质欲望特别强的人。在他的血管里,大概流着为
金钱而出卖耶稣的犹大的血液。就说现在吧,为了某种欲望,只要不危及他自身的安全即
使杀了人,他也会泰然处之的。
“他的长子麟太郎先生,是一个可怕的虚无主义者。他只信奉实力,正义和道德对他
来说只不过是概念的游戏。他把世上的一切事物郡看做是灰色的幻影,他把现实看得很冷
漠,就象飘来飘去的浮云。他对一切都失去了热情,却有一个病态的敏锐的头脑。要说他
不去杀人的话,那只能说因为他没有那种兴趣。有一次,他明确地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要
是你听了这话,也许会说出这是‘物极必反’呢!
“泰次郎先生的次子洋二郎也是这样,他的性格很象他的父亲,的确是有其父必有其
子。要说他父亲是使用大刀的话,那么,他则更加阴险,在怀里揣着锋利的短剑。
“因中风长期卧床不起的祖母园枝,身上也有一种暴躁的气性。这个家族之中,只有
泰次郎先生的女儿佐和子是一个健全的人,但因为她长年生活在周围全是狂人、病人和近
似狂人的环境当中,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可能爆发出激烈的感情。
“在这个大家庭中,众人之间没有丝毫相爱之情,彼此也都互不理解。正如勒纳尔所
说的那样,‘所谓家庭,是互不理解的人们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在千鹤井家内部,
彼此互相憎恶,互相怀疑,正在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的激烈斗争。
“但是,因为各种力量目前还保持着均衡,表面看起来象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和平家庭
。一旦均衡破裂,这个家庭必将走向崩溃,是人力所不能制止的。这些被神灵抛弃的人们
,将遭到什么样的悲剧——恐怕为期不远了。”
他的情绪特别激动。我暗自思付,是不是因为他生活在这些异常的人们中间,他的心
中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憎恶情感呢?
但是,他的激越言词并没有错,千鹤井家的确存在着可怕的秘密,你看了他的手记就
会明白。后来我们挖掘这个秘密,出色地侦破这一杀人案件之谜,完全有赖于柳君的卓绝
的推理能力。而且,的确没有过多久,名门千鹤井家的人们果然一个不剩地都离开了人世
。
数日后一个月圆的夜晚,柳君约我去K町逛节日集会。既没有妻子又没有孩子的我和
既没有父母又没有亲属的柳君之间,不觉之间产生了一种父子般的亲密感情。
这种渔村节日的夜晚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烟火、灯笼、卖海螺卵囊(一种女孩子吹
响的玩具——译注)的露天摊位、简陋的剧场,所有这些情景,和三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
变化只是现在再也看不到三十年前和我一起游玩、叫我等着她去买海螺卵囊的她的倩影了
……
不久,我们就离开入群踏上了归途。柔和的月光被海面的涟漪弄得粉碎,返射回银沙
般的光芒。我们两人在被露水淋湿的松林中穿行,脚步声消失在遥远的后方。
当我们来到千鹤井家所在的海角时,传来了非常悲戚的钢琴声。弹的曲子是李斯特的
《匈牙利第六狂想曲》,平常听到这支曲子的人,都要产生一种发狂的感觉,今天听到的
琴声的旋律中,使我不由得感到一种远离人世的凄论的鬼气。
我身旁的柳君,静静地点头示意。不出所料这正是狂女弹奏的钢琴曲,是曾经被人推
祟为具有音乐天才的千鹤井绯纱子追寻着模糊的记忆弹奏这支狂怨曲。
我停步片刻,倾听琴声。
这时,突然有一个可怕的女鬼将头伸出二楼的窗外,在月光照耀下笑了起来。
这决不是错觉,不是幻想。锐利的牙齿和两个犄角显现在凄冷的月光之中,这在远处
也看得清清楚楚。表情愤怒的苍白色的脸上,闪耀着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快到耳边的大嘴
;宛似刚刚吸吮过牺牲(指祭品——译注)的鲜血。
钢琴的声音并末停止,而且加快了速度,调子越来越凄惨。琴声从女鬼的背后传出窗
外。但这时的曲子已经失去了节奏,失去了音调,没有了音阶……仿佛是女鬼的狞笑声随
风传到了我们的耳际。
过了一会儿,琴声猛然停止,同时传来了女人的凄惨、高亢的狂笑声。
女鬼的脸,还没有从窗口消失。
我在惊恐之余,以检察官的一种直感,清楚地意识到千鹤井家存在着秘密和阴谋。
“柳君,你看到了吗?”
“是女鬼。”
“可是,那是真正的鬼吗?”
“大概是能面,千鹤井家保存着红色的般若(面目可憎的女鬼——译注)能面。据说
这个能面是能乐师宝生源之丞使用过的象征诅咒的恶魔的假面,它一直秘藏在千鹤井家。
但是,今天夜里戴这个能面的人是谁呢?”
柳君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的,好象头上被浇了冷水似的。
“柳君,对你的话,现在我可不能一笑置之了。我作为一个检察官看到刚才的奇怪事
泰,感到一种可怕的犯罪前兆。万一戴假面的人不是绯纱子的话……”
“决不会是绯纱子。能面装在盒子里,虽然是放在那间屋子里,但盒子的钥匙在泰次
郎手里,而且我们是在听到钢琴声的时候看到女鬼出现的,钢琴离窗户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戴能面的人怎么可能是绯纱子呢?”
他这样拼命大喊着,喊声中央杂着兴奋和战栗。
“好吧,我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也许有点冒昧,我想和他家的主人面谈,你帮我
问问行吗?”
他点点头,走进千鹤井家后门。
这个家庭最近就将发生可怕的犯罪事体今天的怪异现象只不过是它的前奏曲罢了……
我手里拿着香烟都忘了点火,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千鹤井家的巨大黑影。
不大工夫,他回来用顿抖的声音说道:
“泰次郎先生要会见你。”
大门开了—个小缝,黄色的光线照射在地上。这样,我第一次跨进了这一可怕悲剧的
舞台——千鹤井家的门槛。
我被让到豪华的客厅里,等了几分钟以后,门静静地开了。
“让您久等了,我叫千鹤井泰次郎。”
这位年近花甲、有点驼背的白发老人走进室内。
这就是一代天才千鹤井壮一郎博土唯一的亲弟弟吗?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对知识的
热情与理想。从前也听说过,他很长时间从事开业医生的工作,但他的举止更象一个卑屈
小商入,丝毫没有医生那种不可侵犯的高贵的气质,给人留下的印象只是可憎的物欲和邪
恶。高鼻粱、在金边眼镜后边频繁转动的小眼睛、厚嘴唇、肥胖的双下巴、讨人害欢的笑
容、小心谨慎的低声细语。
我认识—个和他相似的被告人——那个为了得到巨额保险金毒杀了妻子、和情妇逃跑
而被抓获的牙科医生。他的模样儿,和眼前的泰次郎有共同之处。壮一郎博士对外界的事
物不闻不问,专心致志地向知识领域挺进,而这个弟弟和他相反,只把知识当作满足财欲
的手段,为了得到财富恐怕可以不择手段。
“夜里来打搅你实在对不起,我是横滨地方检察厅的石狩弘之。事情是这样的,我和
柳君三人刚才从贵府门前经过,二楼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动,所以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
“阿,是吗?那个奇怪的东西是什么呀?”
“是一个女鬼。”
他的面部顿时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表情。
“是一个真正女鬼呢,还是戴着女鬼假面的人呢?”
“在现今的时代,恐怕不会有真正的女鬼出现吧?据柳君说,贵府有一面祖传下来的
具有二百年因缘的恶鬼的假面。当然我对贵府的私事没有插嘴的必要,不过你知道是谁戴
着那个可怕的假面在夜里从窗户往外看吗?这里边有什么奥秘吗?”
他明显地表现出不安的情绪,象是想掩饰他那无法掩饰的恐怖情绪,他从椅子上站起
身来用颤抖的声调说道,
“柳君已经对你说了,那有什么办法呢!那个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