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眼风左右一斜,确定方直和吉布探寻的视线都撤回去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倒着盏中的茶。仰头抬盏的时候,玄墨敏锐地觉察到哪有不对劲,当下放缓了咽茶的速度,借着茶盏作掩护,机敏的小桃花四下一转——当她那俩桃花往正中一对,当下嘴里那口茶就连带着茶叶渣一并喷回了茶盏里,还反溅了她一脸——谁他二大爷的安排的坐席,叫战什么坐自己的正对面!且不论跟他那深沉的木脸一冲,天晓得皇家极品奶豆腐到了嘴里会变成什么味儿。更要紧的是,自打玄墨被战承嶪放出来后,她就病了,而且可怜的玄墨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倒底哪里出了毛病,典型症状就是:只要一看见他,就会口舌干燥、心跳加快、浑身燥热、皮肤瘙痒……这不,现在这些症状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听到玄墨闷闷地“噗”了一声,方直以为玄墨呛着了,便赶紧掉过脸来关心她。一偏脸,却撞见玄墨腮边挂着大滴的晶莹的“泪”珠,正不断地滚滚滑落,方直不知何故惹玄墨“伤心”至此,赶忙凑过身子,刚要把玄墨揽在怀里安慰一番,视线却在玄墨鼻尖上顶着的那片可笑的茶叶上停滞了一下,当下伸出去的长臂就僵在那里,嘴角由不得人地抽搐了一下。方直再一凝神,发现兔子正郁闷至极、五官扭曲地死盯着正前方某处。方直顺着她的目光沿路找去,便瞧见了正颔首闷声独自饮酒的战承嶪。
方直肚子里一搅合,便搅出一包坏水儿,于是坏坏一笑,“呼——”地使劲往玄墨耳朵里吹了口气,玄墨身子陡然一筛,惊噱噱地掉过头来,脸皮儿剧烈的抽动宣告了她受到了惊吓。方直忍着笑伸过手去,狠狠夹了一下玄墨的小鼻子,顺带着把那片茶叶夹了下来。玄墨捂着生疼的鼻子只差跳脚了:“小舅舅你做么夹我?!”
方直得意地用两指捏着那片惹他发笑的茶叶在玄墨眼前晃了晃,玄墨瘪了瘪嘴,没话说了。方直却并不打算放过她,涎笑着问:“乖玄儿看谁看那么入神?”
玄墨窘迫地小声辩解:“我哪有……舅舅你人老眼花,十有八九是看走眼了……”
“是么?”方直一手搂住她的小肩膀,一手指向战承嶪继续拿她开涮道:“好吧好吧,舅舅服老。喏,玄儿你看,坐在你正对面的就是你救过的战哥哥,舅舅的好朋友。舅舅以前从没给你介绍过对不对?”
玄墨胡乱地应承了一声,视线天马行空地一通乱扫,可就是不好意思再看战承嶪。
“乖玄儿,你觉得他怎样?……中意他么?”方直佯做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试图把兔子往自己下的套儿里引诱。哪知兔子突然睁圆了眼,倏地转过头,像是不认识方直一样干瞪着他。方直不明所以,以为这是小女孩子家家害羞地半推半就的正常表现,便继续诡笑。
哪承想玄墨似乎毛了,竟俩爪子一起上,使劲把方直的嘴挤成了个鸭嘴,鼓着腮帮子说:“舅舅,我讨厌你狼一样的坏笑!……鸭宝宝才乖!”方直嘴上吃痛,左右一甩脑袋,却瞥见战承嶪向他投来的嘲讽的笑,方直愤懑地横了他一眼:他二大爷的!这丫头简直跟你一个德性!我这迷死人的笑怎就像狼了?!
方直手上加劲儿,把玄墨的爪子钳开,气急地瞪着玄墨,玄墨毫不示弱,反瞪着他嚷嚷道:“舅舅你不厚道!大闷骚我有什么好中意的?!”
这下轮到方直傻眼了,他倒吸了口凉气儿忖道:承嶪,大闷骚?这对得上号么?承嶪闷点是不假,这不正好跟叽叽喳的翠鸟登对儿么?可是可是,他哪里“骚”呢?自己怎就没瞧出来呢?方直无比困惑地正眼打量一番自斟自饮的战承嶪,又扭头看看已经开始专心致志剥杏仁的玄墨,下手摸了摸被玄墨捏得火辣辣的嘴唇,又想了想方才玄墨瞪着战承嶪的眼神,还是想不透……唉,一个是打小光屁股长大的好友,一个是看着她光屁股长大的亲亲外甥女儿,明知此事有蹊跷,却搞不清个中缘由倒底在哪儿,方直郁闷地往肚里倒了口酒。
推杯换盏一番后,谢铮放下酒杯朗声道:“众卿家,朕有要事宣布,朕已决定将嶪王的灵位迎入太庙,永享谢氏子孙跪拜祭祀。念嶪王之子战承嶪与朕情同手足,故另封为玄飏王,即日起,与方直同掌兵部。”
战承嶪淡淡地起身谢恩,不露声色地抬眼望了对面的玄墨一眼——仿佛一切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此刻,她正在没心没肺地眉开眼笑地往嘴里大口舀着她最爱的奶豆腐,那吃法,简直就是在暴殄天物。战承嶪情不自禁地吊起了嘴角,暗想:她吃那么急能尝出什么味儿来?!战承嶪无奈地摇摇头,刚要收回视线,却瞥见玄墨含着勺子,空留勺柄撅在外面,贼兮兮地斜眯着小桃花,俩手指头飞快地朝着吉布的那碗奶豆腐“跑去”。吉布察觉到异样,佯装虎着脸猛一转头,小桃花立马眯成小弦月,已捏住碗边的手指头却仍固执地不肯撤回来。也不知吉布训了她句什么,兔子不管不顾地当众“啾”了一下吉布的下巴(她力所能及的高度),喜滋滋地双手碰过那个碗,吉布一脸痛惜地狠狠敲了她一记爆栗。
战承嶪淡淡地笑了,笑得他斜对面的孟旷又看直了眼。战承嶪抬手唤来身后的太监:“把这奶豆腐、杏仁酪和芙蓉虾球都给吉布世子送过去。”
太监领命而去。
“世子殿下,玄飏王爷差奴才为您送来这些。”
吉布和玄墨闻声转过头去,吉布一看那几份原封未动的点心,当下了然,英挺的浓眉轻轻一勾,从容回道:“替我回王爷,吉布感他‘有心’,定不负他心意,在此谢过。”吉布一垂首,正巧捕捉到玄墨一双小贼眼闪亮闪亮地发散着贪婪的精光,死死地盯在这些点心上。吉布遥遥地向战承嶪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看玄墨的反应,战承嶪忍俊不禁地点点头。
果然,玄墨风卷残云地“收拾”掉了刚从吉布那“讨”来还没舍得细品的奶豆腐,然后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吉布。吉布大笑,宠溺地使劲捏了捏玄墨的两个脸腮,无可奈何地朝她挥挥手,玄墨大喜,转眼间就把战承嶪送来的碗碟尽数划拉到了自己跟前。
吉布笑眼示意战承嶪:战大哥,她没救了。
战承嶪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墨,却又听谢铮叫他,他一凝神,暗自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
“承嶪,皇父有心给你和三妹做媒,你可愿意?”谢铮自觉舌头有些打结儿。
那边战承嶪还没反应呢,这边方直倒先急了,重重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砰”地一声,差些把玄墨嘴里的虾球吓出来。情绪激动的方直奋然就要起身,却被坐在他左侧的方拓死死拽住。玄墨一脸茫然问吉布:“小舅舅怎么啦?”吉布皱皱眉,看来妹妹吃东西时还真能达到心无旁骛的境界呀,于是附耳给她说了一通。
玄墨呼吸一滞,不相信似地看向战承嶪,却正巧与他的视线碰了个正着,这下玄墨也不回避了,呆呆的目光中尽写:木头驴……你好惨……虽然你呆点儿,可也说得过去……我不想你以后被那泼妇欺负耶……她这么想想也就罢了,谁知她竟不知不觉地突兀地站了起来。那边方拓大嘴一张,本来还在死命摁住疯狗一样的方直的俩手也突然撤了劲儿。方直忿忿地咕哝道:“这就对了!哥,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承嶪往三公主那个火坑里跳……”说着还埋怨地瞪了一眼方拓,可一见方拓那又直又傻的眼神儿,方直警觉地顺着他的视线一回头,当下也风化在原处了,风化前一刻他还抽空想了一句:我的乖,你啥时候,看上他了?!的0d0871f0806eae32d30983b62252da50
而此时,整个太和殿前也是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鹤立鸡群的玄墨身上,偶尔也会顺着她那“哀怨”的目光在伺机偷窥几眼与她甬路之隔的战承嶪,善良的充满想象力的人们都在暗叹演义:玄飏王与义华公主私定终身,孰料有情却被无情弃,皇上生生地插了这么一杠子,唉,可怜的义华公主啊……又一对儿牛郎织女诞生了……
就连穆赛和方亦男也傻眼了,四目相对时,就看穆赛对方亦男“说”:“娘子,咱小乖啥时候喜欢上承嶪的?……不对!丫头那木鱼脑子,莫不是你给她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背着我和承嶪告诉丫头承嶪就是书玉了?!”
方亦男委屈地回道:“夫君你怎可冤枉我?!我跟你何时不是一条心的?承嶪既然说了他要玄儿自己选,看她是喜欢跟‘战承嶪’在一起还是喜欢跟‘凌书玉’在一起,我干嘛要做那不识趣的?!”
穆赛重重地叹了口气,暗暗地搂了一下方亦男以示宽慰。
谢铮千算万算也没算出玄墨会中途演出这么一出戏来,不禁跟方留书面面相觑。直到太上皇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谢铮才回神,皮笑肉不笑地问:“玄妹……你……可是有话要说?”
奏是不想你娶她
如厕后的玄墨非但不觉得一身轻松,反倒是胸口那儿有些莫名的沉闷,好似以前奔奔跟她撒娇时,它把脑袋枕在她胸口上的那种重重的感觉。玄墨前后晃动小胳膊,大幅地甩着阔大的袖子,想要借此把体内压抑的沉闷尽数甩到天上去。跟着她的太监宫女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哪一下就被公主给生猛地抡出去。
玄墨低着头,正甩得一包子劲,就听身后的宫女太监齐声问安:“给王爷请安!”
“嗯。”刚从英华殿出来的战承嶪冷冷地应了一声,一脸不爽地挥手叫那些宫女太监先退下。
走在前面的玄墨长耳朵一支,丢荡在半空中的胳膊便一下子定在那儿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回身侧,整理下脸上的表情转回身子,低眉顺目地启齿:“王爷。”
战承嶪回礼:“公主。”
然后他俩就相对无言地静静地站在这个偏殿的院子里,四周不太亮,只有四盏宫灯撑照着整个院子,于是月亮便有了它的用武之地,皎皎的白月光投洒在院中,清辉流淌在战承嶪的脸上,而玄墨则完全遁形于战承嶪高大的身影中。
“……呃,王爷,先道声喜了。”玄墨嘴里涩得发苦,一点儿也听不出喜从何来。
“多谢公主美意。”幽暗中,战承嶪看见玄墨脸上又升起几分淡淡的落寞,心有不忍,几番张口欲言,甚至都萌生出直接把她捞进怀里然后告诉她所有真相的冲动,也好抹去她的不开心。战承嶪想到谢铮的嘱托,终于愣是给忍下去了。战承嶪强憋了一口恶气,暗自起誓:皇兄,为了帮你却不得不伤害玄儿,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念及至此,战承嶪咬咬牙,狠心道:“皇上还等本王去复命,本王先行告退。”战承嶪不觉,此刻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说完,他便果决地转身开步。
“战什么!……你等等。”玄墨终于迈出了勇敢的一步,战承嶪停下来,却仍背对着她。
玄墨使劲扽着衣角小声道:“战什么,你去给皇姐夫打个商量,还是不要娶三公主吧。”
“这是为何?”战承嶪语气平平,心里却泛起丝丝波澜。
“她很凶,很野蛮,很霸道,很不讲理,后台又硬,太上皇给她撑腰……”
“义华公主!”战承嶪厉声打断她,见她一脸错愕的惊慌,心便又软了下来,柔和地解释道,“公主,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