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杨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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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杨异事-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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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工说话爽快,直截了当道:“管家彭德海的大儿子彭翎十年前吊死在井棚上了,据说他死后阴魂不散,何府上下半夜都听到过铜铃声,‘翎’字偕音铜铃的‘铃’,那铜铃是彭管家让彭翎从小佩戴的。”

若林正听得起劲,不想小工却被掌柜的唤走干活。

到了下午,若林依旧清闲,他实在坐不住,直接去找掌柜的,道:“麻烦您拨点事给我做,上午不是有客人买了铜器么?不如让我送去。”

“这等重活哪敢劳烦舅爷!”掌柜的暗叹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思前想后一番,道,“要不,您帮我到西街商行问问他们是否有新货送到?”

那间分号正是施笙当班之处,若林遵照掌柜的话,离开店堂,步行而去。

经过集市时,路上人流如梭,小贩高声叫卖,一辆推车从若林身边擦过,险些撞到他,推车人回头骂了一句:“寻死啊?走路眼睛看哪里?”

若林正要理论,身体忽又被人冲撞了下,他一定神,只见眼前站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妇人。

那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和一包草药,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求道:“公子,钱夫人要抢我的孩子,求你救救我们母子……”

若林向后望去,果真有个贵妇和一群家丁大喊着追赶而上。

那姓钱的贵妇仗着家丁撑腰,嚣张无比,冲来掴了穷妇人一巴掌,骂道:“哪里来的野女人?光天化日,居然厚着脸皮说我儿子是她的!”

见穷妇人被打,着实可怜,若林便抱着婴孩上前拦道:“这位夫人怎可随便打人?这孩子尚幼,话也不会说一句,难凭你一面之辞就证明你是他娘。”

钱姓贵妇一瞅若林,见他书卷气极浓,手无缚鸡之力,尖声道:“我家上月才给孩子办的满月酒,宾客济济,谁都知道这是我儿子!你小子不清不楚的,别大白天站坟地里和鬼打交道,没一句人话!”

怀里的婴孩已被穷妇人又抱了过去,若林见她对孩子又亲又哄,甚是疼爱。他本以为自己辩才不差,但面对街井泼妇,舌头还是打了结,愣了半天才道:“口说无凭,你得证明!”

吵闹声引来路人围观,钱夫人倒也不怕抛头露面,咬牙道:“证明什么?孩子身上哪边有痣,哪边有胎记,我全一清二楚!”

“说不定你早在他出生不久就抢了来,时至今日,当然知道他身上有什么特征。”若林把话顶了回去,又去安慰那穷妇人,“大嫂,莫怕。你尽管说,把他们抢你孩儿的经过说清楚。”

穷妇人怯生生地望着他,开口道:“孩子满月前,钱夫人带了大笔金银说要买他,被我断然拒绝,没想到她见我体弱多病,又恰逢丈夫出远门,就让家丁抢人。我今日冒险潜入她家,把孩子救了回来。”

“胡说八道!”钱夫人一声尖叫,催促身边的家丁,“去!把孩子给我抢回来!”

她态度蛮横,围观者中也有不少人看不下去,纷纷站到了穷妇人一边,谴责起另一方。

家丁看众怒难平,不敢贸然抢人,钱夫人气得大叫:“要证明吗?大不了滴血认亲!”

“算了吧,放了你的血,既便再一滴狗血,同样也能混在一块儿。”

喧哗中,一个清亮的声音赫然响起,非常动听,仿佛干涸大漠流过的一股清泉,明朗夜空划过的一颗流星。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那声音的主人身上,周忘杨的到来就像注定要揭开谜底。人们相互说道:“是周先生!他来了,总算可以搞清谁是孩子的生母了……”

发及腰间,青色长袍配上白狐围脖,把众人眼前的周忘杨衬托得清秀至极。

此刻再见,若林忽觉有些失神,分明是同龄人,他与周忘杨却相差甚远。

“周忘杨?”钱夫人被他一损,也顾不上动怒,“你来得正好,也省得我去请。你快说两句话,让我把孩子抱回去!”

完全忽视钱夫人的存在,周忘杨看向若林,见他臂上戴有黑纱,道:“节哀顺便,替我问候何老爷与夫人。”

自从带自己到了何府后,周忘杨便与初识时有所不同,说话举止都冷冰冰的,若林摸不着头脑,只道:“多谢先生记挂。”

周忘杨嘴角一扬,浅浅一笑,接着去问那穷妇人:“大嫂,你说你这孩子是快满月时,钱夫人才提出要向你买的?”

那妇人似乎不敢看周忘杨,点头称是。

“钱夫人一定不承认有这回事吧,那就给大家说说生下孩子后,是不是一直由你身边的人照顾?”

喧闹的街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们都在听周忘杨问话,这是一种在无形间散发的人格魅力,他语气慵懒,像在调笑,毫不拘谨。

钱夫人向他走去,直至面前才说:“不错,我儿子出生后就一直由府上的乳娘带着。”她一说完,就飞快往对方手里塞了些什么。

周忘杨把手一抽,挣脱了开来,两锭银子即刻掉落在地。

刹那间,人群哗然,人们像是看清了真相,更加激烈地指责起钱夫人。不过周忘杨像没听见,随便问了一个路人:“你觉得她们谁是孩子的母亲。”

那人道:“大概是那穷人吧,搞不清,要不让她们两个抢。”

“谁抢不到,就证明谁是孩子的生母吗?”周忘杨微笑,“生母必会心疼扯痛孩子,也就不敢用力去夺。只是这法子太老,戏里都唱过了,现在让她们抢,谁都不会真的动手。”

众人纷纷摇头,陷入疑惑。

周忘杨样子悠闲,成竹在胸,又问那穷妇人:“我刚在人群里听大嫂说自己身体不好,又见你怀里揣着药材,可否让我看看是什么药?”

穷妇人稍有犹豫,最终还是把药递去给周忘杨过目。不料,他看后竟皱了眉头,亮目中浮上一缕复杂的神色。

这时,周忘杨的侍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拽拽他的衣袖,道:“先生!我们还有好些东西不曾采购,再耽搁下去,天黑前就回不去了。”

周忘杨低头对小童道:“你去附近药铺转转,看看是否有人正在寻人。”

那小童本是催他,但听了吩咐,立刻扭头钻出人群。周忘杨则走向那穷妇人,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随后抱走了她怀里的婴孩。

若林看向穷妇人,她的目光从惊诧到落寞,最后一瞬,竟有一丝可怕的恨意从眼中折射而出。

这个眼神,周忘杨不曾看到,却令若林不寒而栗。

身旁,人们正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听到没有,周先生和她说了什么?”

“怎么把孩子从她手里抱走了,莫非钱夫人才是生母?”

议论终结在周忘杨的一句话中,他把婴孩抱还给钱夫人,道:“带回去好好照顾他,别再出什么闪失了。”

“不,那是我的孩子!谁拦我,我就杀了他!”

眼看孩子到了别人手里,穷妇人突然发狂,歇斯底里地冲来抢夺婴孩。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狰狞可怕,婴孩被她拽住了细小的胳膊,又拉又扯,被弄得哇哇大哭。

“来人啊,把她拉开!别弄痛我儿子!”

见那女子模样凶狠,连钱夫人也害怕起来。家丁七手八脚地去拉,好不容易把穷妇人扯开,她却如野兽般横冲猛撞,抓住一个家丁的手臂就咬。

“快把孩子抱走,别让她看到再受刺激!”

周忘杨一喝,孩子的乳娘反应不慢,从钱夫人手里接过婴孩,躲进人群中。穷妇人看孩子不见了,突然停止了挣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大哭。

这时街上已是人头攒动,唯有她所处位置的四周空空荡荡,穷妇人刚才的疯狂举动已让其他人不敢接近她。

另一头,钱夫人惊魂已定,她走向那落魄女子,啪啪甩去两巴掌。

“不要脸的贱货!下回再敢抢我儿子,我非要……咳咳……”

未骂完的话结束在变调的咳嗽声中,钱夫人的瞳孔内映出另一女子那张灰白的脸。对方掐住她的颈项,像要置她于死地,双手越收越紧。

“女儿!”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老妪的叫唤忽然传来。

憎恶的神情从穷妇人脸上一抽而走,她开始惊慌失措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人群自行让出一条道儿来,只见小童领着一个老妪缓缓走来。那老妪眼中带泪,手拿一根长绳,绑住穷妇人的双手,哽咽道:“娘带你去抓药,还没抓全,你怎么就跑了?那不是你儿子,我们家的孩子已经死了,你要记住!”

“死了……死了……”穷妇人的双眼没有焦距,不断重复一句话。

这一刻,若林才真正明白过来,原来这名女子竟有疯病!

老妪向周忘杨衷心道谢,“多亏周先生让侍童前来找我。我女儿的婆家半年前失火,只有她一人苟活,可怜她日夜思念自己刚出生的孩儿,抑郁成疾,现今只要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就会以为是她的孩子。”

眼前这幕母绑病女的情景着实可怜,周忘杨叹了口气,捡起原先钱夫人塞给他的两锭银子,交与那老妪,“老夫人替她请个好大夫吧,设法把这病根治。”

老妪连连道谢,转而又向钱夫人致歉,随后牵着那疯癫的女儿离开。

人们看够了热闹,也跟着散了,若林见周忘杨向钱夫人走去,同样也是低语了几句,她立刻脸色大变,眼神飘忽。但这一次,周忘杨只是站在街边,目送钱夫人与家丁匆匆离开。

若林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是如何得知谁是孩子的生母的?”

“惠兄对这感兴趣吗?”周忘杨淡笑,“平心而论,整件事我并没作什么推理,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试她们一试。其实要查这二人谁是孩子的生母,只需多花时间找两家的街坊打听,必可知晓答案。不过这件事被我撞见了,要立马知道答案,速战速决,只得兵行险招剑走偏锋。”

若林不插话,听周忘杨继续道:“那穷妇人说自己经常抱病,手里又捧着药,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这理所当然,很少有人会想去看一眼她到底拿的是什么药。”

“先生,那婆婆说她原是陪女儿抓药的,那女子手里拿的一定是治疯病的草药,对不对?”视线下方,小童问道。

周忘杨点头:“但这一点尚不可证明得疯病的就是她本人,直到她后来发狂,我才敢肯定。”

若林依旧等着,等周忘杨道出那句最关键的话,即他在穷妇人耳边说了句什么才刺激到她。

看出对方心中所想,周忘杨掸了掸颈上的白狐围脖,像在吊人胃口,片刻才道:“家添男丁,十五岁起须缴人头税。我只是说了句,孩子刚抱来不久,夫人可别忘了帮他去官府报备,将来年龄一到即刻缴税。”

纠缠在心头的结应言打开,若林推算,如是亲生母亲,必在儿子坠地不久就去官府报备。回想周忘杨分别问那两人,孩子是否在满月前跟着她们,原来用意在此。

“可我不明白,照先生的推断,钱夫人如是孩子的生母,为何她又要塞钱买通你?”

“我说过孩子是她的吗?”周忘杨不答反问,“钱夫人离开时,我与她说了同样的话,她立即慌了神,想必现在正差人去官府报备了。”

若林难以置信,惊讶道:“那……也就是说,这孩子她也是抢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种大户人家如无子嗣,不必用抢。”

有些听不惯那满不在乎的口吻,若林道:“要是这样,周先生岂不是仍没说出真相?”

周忘杨一笑了之,“送阁下一句处事格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可否想象潦倒到卖儿度日,那日子过得如何非人?这婴孩待在钱家可得锦衣玉食,继承家业,想必就是他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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