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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第三章(2)
果然如此,在他们为之撕开的布幔之中,出现了“纠缠”这个字眼,男人不断地说这个叫张岚的女人去纠缠音乐家,而女人说她就是要去纠缠这个音乐家,即使他已经化为了灰烬,她也要要缠住死者的灵魂。这是为什么呢,范晓琼在这一刹那间里突然回过头去看着女人,她必须抓住这个时机,因为一旦失去这个时机,她也许就会失去勇气。而当她回过头去时,男人已经离开了,张岚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目送着男人,哼了一声什么,她回过头来突然对发廊小姐说:“今天不营业了,今后也不营业了,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开发廊了。”张岚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现钞递给发廊小姐,让她快快离开,然后,张岚盯着依然站在发廊中的范晓琼说:“你不是已经洗好头了吗?为什么不离开。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难道你怀疑是我杀死了你的父亲。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在飞机上我就已经认出你是谁了,你是他惟一的女儿,在遗体告别仪式上,我跟你握过手。”范晓琼盯着女人,她没有想到,女人如此地坦然,这正是令她质疑的地方,当女人越是坦然的时刻,在她看来,也是女人诡秘交织的时刻。在所有历史事件之中,没有单一的,缺乏波浪起伏的事件,每一个历史的开端和结束都是人类的诡秘图像史。
她在研究着这个女人,很显然,从一开始她就觉得女人像一个谜,首先因为女人跪在父亲墓地前忏悔而变成了谜。她跟踪这个谜而来,她不甘心,她愿意用其生命的力量,去研究父亲的死亡。张岚果然关闭了发廊。她略略知道了一些枝蔓,这个叫张岚的女人做过三陪小姐,当她在发廊听到那个前来纠缠张岚的男人的声音时,她吃了一惊:父亲竟然曾经跟做过三陪小姐的女人有关系。这多少有些显得不可思议,因为它仿佛被一张充满浑浊的脸庞映现了一圈,它是一个圆圈,无论如何,人生都是围绕着圆圈在做游戏而已。她甚至已经感受到了侮辱。父亲,是她为之崇敬的男人,甚至是她的偶象,自从父母离异以后,她跟随着父亲,也就是说她有了父亲这样的男人她的监护人。然而,父亲总是在演出,总是不断地外出。在父亲的外出之中,她培养了独立生活的习惯,所以,考上大学以后,虽然她跟父亲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然而,她却开始住学生宿舍,似乎这样她能够看见父亲的机会就更少了。当然,一旦父亲呼唤她回家时,总是父亲为她准备好礼物的时候,父亲外出演出时总是会给她带来一件又一件的礼物。那些礼物中有新编的汉语词典,它们散发出油墨的香味;有装在精美盒子中的一块意外的手表,它支配着她行为中的时间;有蓝格子衬衣,那件衬衣曾经在她的生活中显示出了星空似的蔚蓝。她知道,父亲用他独有的方式爱着她,当然她也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去爱父亲,自从与母亲离异以后,父亲就没有再婚,尽管父亲身边总是有女人的影子。当她偶尔回家时,总是能够感觉到并嗅到从父亲卧室中弥散出来的一种味道:它是肉体的,是那种从褪下的长丝袜中,从褪下的乳罩之中,从剥离开的内衣之中散发出来的充满了花粉似的肉欲之味。她并不喜欢嗅到这味道,每当这味道扑面而来时,她就回避着,并力图去理解这种异味,她是女人,她了解这味道是从女性器官中散发出来的。
《嫌疑人》第四章(1)
她是女人,她了解自己的器官,在未曾接触男人之前,她的整个器官,所有器官都是密封的,就像密封在罐子中的蜂蜜一样。只有遇上了男人,那个男人靠近她的时候,器官便不知不觉地像花蕊一样张开了。所以,当她嗅到从父亲卧室中散发出来的作为男人的异类,作为她同类的女人们的味道时,她感觉到了父亲身边潜藏着女人,她一次又一次地嗅到了这味道,并且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说:作为音乐家的父亲,缺少女人是不正常的,而且父亲是单身,自从离婚以后,他有权利去接触女性。当然也有权利把女人带回到他卧室之中去。后来尤其是她接触了男性之后,她便理解了父亲。她的嗅觉游移开去,不再纠缠从父亲卧室中扑面而来的味道了。而此刻,父亲的个人历史突然跟一个曾经做过三陪的女人联系在一起,这可能吗?这真实吗?她仿佛微微地伸出指尖,她仿佛是站在舞台上的拉幕人,她站在一个角落,演员们已经站在幕后了,演员们已经上好了符合角色的妆,那些演员用其他们的角色之谜已经作好了准备,而她的手微微地靠近了这块幕布,她此刻多么喜欢将整个身心附在幕布上,因为幕布就要被她的手亲自拉开了。
她屏住了呼吸,因为她已经作好了准备。为了父亲的死亡之谜,她作好了一切准备。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她要揪开幕帷了,她不是演员,然而她有可能像演员一样去演戏,所以,她在敲门时,屏住了呼吸,她已经用了力,终于寻到了张岚的住所。盯着这个女人影子,真不容易,自从那天离开发廊以后,准确地说自从在发廊中她已经被张岚认出以后,她就知道要面对面地盯着张岚已经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了。因此,她转换了目标,转尔盯住了前来纠缠张岚的那个男人。在张岚的发廊关闭的第二天,男人来了,站在发廊外巡游了一遍,便驱车而去,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她知道这个男人了解张岚的历史,那历史是纵深而去的一堆乱麻,在她的眼里,做过三陪小姐的张岚浑身缠满了乱麻。在一家批发市场门口,男人的轿车停下来了。
这是一个35岁左右的男人,他竟然是批发市场的老板,他来自浙江省的某一座小镇,他带着妻儿来到这座城市,并租下了这座已经废弃的工厂。很快她就了解了上述东西,而且她很快就掌握了男人的生活特征:白天坚守在批发市场内,这时候的男人显得像一头精明、苏醒的野兽,他总是盯着进入批发市场内一辆又一辆的货车、三轮车、自行车;他总是盯着他批发市场内的货物被源源不断地拖走的情景,这让他感到满足。因为货物消失得越多,收回的钞票就越来越多。而且男人总是亲自数那些钞票,他的手在数钞票时似乎比验钞机都还要快速。
夜晚来临了,男人和女人的夜晚来临了。男人出门了,他带着妻儿就住在批发市场,他不放心,总是守在那儿。夜晚降临,男人就开始出门,他带着他的钱包,隔得很远,范晓琼看见了藏在西装服中的那团鼓鼓的钱币,这似乎是历史书中一种显而易知的迹像:人都是要带上钱包出门的,就像人带上原罪、指南针、性别出门一样。钱包可以控制一个人的一切,因为人被钱包所控制着,在钱包的笼罩下,人才可以尽一切力量,选择自己住什么样的旅馆,消耗什么类别的航票。他作为男人带着钱包走近的女人是张岚。而且他知道张岚的住所,然而,他被张岚拒绝了,首先是被发廊拒绝了,然后是被张岚的临时住所拒绝着。那是一套看起来不太大的小屋,当他出现在出租屋外时,范晓琼站在外面,不到15分钟,男人出来了,带着一副被遗弃的模样。
范晓琼知道这个男人暂被抛弃了,她恰好可以利用这个时机走近这个男人。当男人站在车旁扣动一只打火机的时候,男人怎么也打不出火来。很显然,打火机已经陈旧了,男人将打火机随便地扔在了地下。一刹那间,男人突然发疯似地钻进了车厢,车子再一次驶进了张岚住的小区。范晓琼的速度当然也很快,打一辆出租车,这速度是为了追上男人,在这样一个时刻,她可不想轻易地放弃:张岚已经充满了疑点,她的出现以及她被这个男人在无意识之中揭露出的身份像墙壁上的斑点一样越来越清晰起来,因而,她不放弃这个时机。她绝不放弃这个男人在她眼前的重叠的现影。因为这个男人了解张岚的一部份历史,以及跟一个音乐家的特殊关系。
而此刻,这个男人正发疯地驱着车,在他被张岚所抛弃之后,他没能用那只陈旧的打火机点燃香烟。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所以,他不甘心。男人的疯狂或者是人的疯狂是被情绪所点燃的,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任何事种情绪,比如嫉妒和爱都可以让一个男人变得格外地疯狂起来。他越来越快地加快了速度,并把速度变成了现实。现在,他上楼了,他起初是敲门,门没有打开,他就用手臂、头颈、然后是集中了身体的全部力量——门开了。而此刻,范晓琼就站在她身后,在他们的世界里注视着他们。那个男人发疯似地冲进了浴房,不错,女人正呆在浴房。热的蒸汽弥漫着空间,犹如浓雾弥漫着这个世界。
张岚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被男人拎了出来,男人拎着张岚的头颈,仿佛像拎着一只小鸡。张岚欲喊叫,然而却发不出声音来,就在这一刻,范晓琼走上前去阻止了男人。男人回过头来审视着她说:“你是谁,难道你也是三陪女,你也是张岚的同伙,我认识张岚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在夜总会,在夜总会,张岚坐在幽暗之中,半敞着胸,那时你在哪里?”男人松开了手臂,半讥讽地自嘲道:“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差一点就掐死了你,难道我疯了吗?”男人垂下了手臂,他的疯狂突然熄灭了,就像那只活生生的打火机熄灭一样。男人离开了。范晓琼本来也想离开,然而,张岚却叫唤住了她说道:“谢谢你的降临,如果你今天不闯进来,我也许会被他掐死的。”
《嫌疑人》第四章(2)
“他怎么会掐死你呢?”
“因为他恨我,因为他嫉妒我,在这两种情绪之中,他很容易就会掐死我。”
她在敲门,范晓琼叩动着门,她要敲开父亲的死亡之门。所以,她留了下来,她想趁机寻找根源,因为在此刻,面前站着一个湿漉漉的女人,她被一个男人强行地从浴房中拎了出来,所以,她的发丝、肌肤上溶满了泡沫,那件披在身上的浴衣并不可能完全地掩饰住她的颤栗。这是一个被身体的颤栗和泡沫所笼罩的世界,它是女性的,它敞露着,那身体中发出的阵阵语词交缀在水平线上,这个女人再一次申明她差一点就会被男人掐死,因为没有另一个人在场,她被一个男人所掐死的可能性就更大。所以,她的疑点加剧了,那面墙壁上的斑点越来越大,宛如透过放大镜进入了她的瞳孔。
她的疑点之一:她总是在申明男人要把她掐死,这个疑点可以放在父亲的那一边,在父亲的死亡里出现的疑点是迷惘的,所以,哪怕是警察来了,也是徒劳的;疑点之二:她是三陪女,虽然这是她从前的历史,然而,历史就是历史,历史之所以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