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女高中生交往并让她怀孕,这件事足以断送我的职业生涯。但我由衷地爱着由纪子,当时与妻子的关系也日渐冷淡,彼此已经分居。经过好几天的彻底考虑,我决心让由纪子把我的孩子生下来。就算为此被迫辞职我也不在意。我准备和妻子离婚,等由纪子高中毕业后,就和她结婚,开始崭新的生活。我就是下了这样的决心。”
男子的表情蓦地变得黯淡。
“我约了由纪子见面,在汉堡店里向她说出我的决心。这就是你目击到的情景。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由纪子,对她说,我们结婚吧。由纪子却笑了起来。”
我想起了汉堡店里看到的樽宫由纪子的笑颜。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如此快乐地笑出声来。
“然后由纪子说,怀孕什么的那是谎话,只因为想知道警视厅的大人物会拿出多少钱来了结这种事,所以试探一下而已。另外,很抱歉,我没有和你结婚的打算。”
男子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憎恨。
“她说这话的感觉,不是在嘲弄我,也不是跟我开玩笑,而是仿佛极为理所当然。”
“可能确实只是在试探你吧,我觉得她并不是想要你的钱。”
我的话似乎并未传到男子耳边。
“即使遭到她如此冷漠的抛弃,我还是爱着她。但分手时,由纪子对我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惜打破禁忌,给她家里也打了电话,但她的态度很冷淡。”
男子用力摇着头:“不久,我的爱变成了恨,变成了杀意。”
樽宫由纪子其他那些男友恐怕多少也遭到了与这男子相似的境遇。他们沉浸在自己任意的空想中,深信自己理解樽宫由纪子,结果立刻遭到毫不留情的报复。
很可能樽宫由纪子并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没有爱,也没有恨。纯粹只是对那些男人的实验而已,就如同亚矢子所说的。
但这个男子与其他那些男人不同,他没有果断地了结关系,而是放任自己的空想暴走,杀害了樽宫由纪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只因为这种事就杀人,你的脑子岂非很不正常?”
乍一听到我的话,男子愕然地盯着我。
但他立刻表情大变,原本平静的面容因愤怒而涨红了。
男子朝我走近,冷不防扬起枪柄殴打我的脸颊。
那是毫不容情的打法,我直接飞撞到墙上,一头栽倒在地。
嘴里有血的味道,很苦,还有哗啦啦的声音,一定是断了好几颗臼齿。
男子向倒地的我走过来,用鞋尖猛踢我的胸部。
“你才是疯狂的杀人鬼吧!”
他咆哮着踢了我好几脚。我的肋骨传出折断的钝响,呼吸困难。
“你懂不懂?你杀了两个女高中生!还有那个无罪的男人!”
男子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四处乱拽,我的头皮都快要给揪下来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把我抛向日高尸体的膝盖。我正好枕着日高的膝盖躺在地上。要是毛衣没沾上血就好了,我模糊地想。
“你刚刚才杀了这男人,这么残酷的杀人手段,倒看你能说出什么漂亮理由!”
我很想老实答说,没有理由,但我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你用这把厨刀剁碎了他!”
男子从日高的小腹上拔出厨刀,把沾满血迹的刀刃亮给我看。
“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的家伙,少说大话了!”
他右手握枪,左手持刀,朝我腹部踹去。我呻吟着,唇边迸出带血的唾沫。
这时,玄关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第二十六节
要是看看今天早上报纸的占星栏就好了。我的星座栏里一定写着,今天有很多不速之客。
听到敲门声,男子吃了一惊,回过头去。
“开门!快开门!”声音从门对面传来。接着又响起用拳头擂门的声音。
男子两手分别握着手枪和厨刀,匆匆忙忙跑出厨房。随即听到他愕然的低语。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再不开我就破门而入了!”门外不知是谁大声怒喝。
到底是谁啊,我忍着痛苦暗想。来救我的骑兵队?美国海军队?还是骑着白马的王子大人?
男子好像下了决心,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是矶部啊,怎么了?”男子像是在和谁说话。矶部?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子还在说着,但没有回答,代之的是走廊上响起奔跑的脚步声。
看到闯进厨房的青年的脸,我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来听取过证言的那个年轻刑警。
矶部发现日高的尸体,还有躺在他膝上的我时,像冻结了般僵立在那里。不知是不是身为刑警却还没看惯尸体,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但他似乎勉力回过神来,朝我俯下身来问:“你没事吧?”
我想说不可能没事吧,却出不了声,便蹙起眉头向他示意。
“不好意思事先没通知你们,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我一定要亲自确认。结果一切正如我所料,真是了不得的成果啊……”
男子一边朝矶部的背影说话,一边返回厨房,手上仍然握着厨刀和手枪。
矶部的表情再次僵住了,他站起身,从上衣里拔出手枪,指向男子。
“请把厨刀和手枪放下!”
“你想干什么啊,别开玩笑啦。”男子试图堆出笑脸,却失败了。
“快点放下,堀之内先生!”
这男子看来是叫堀之内。
“这儿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现在就向你解释。”
“快放下!” 棒槌学堂·出品
听到矶部这样大叫,堀之内脸色变了。
他把厨刀抛到餐桌上,但右手依然握着手枪。
“你对警视正怎么这样说话?矶部巡查?”
堀之内煞费苦心地想尽量保住威严,一边慢慢向矶部靠近。
“你骗不了我的,堀之内先生。”矶部保持两手握枪的姿态说道。
我发现他两脚微微发抖,堀之内想必也注意到了。
这种靠不住的家伙能行吗,我开始担心起来。矶部该不会别说对人开枪,连带枪来现场都是头一回吧?右手轻松提着枪的堀之内看来远比他娴熟。
事实上,矶部果然显出怯意,逐步往后退去。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矶部说。声音居然没发抖,我不禁佩服。
“知道了什么?”
“你和太太处在分居状态,现在独自住在目黑区鹰番附近的公寓里。你还和这个案件的被害者多次密会,关系亲密非常。”
堀之内睁大了眼睛。
“已经搜集到了许多目击证言,你别想抵赖了。”
矶部盯着堀之内的眼睛:“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就不说自己与被害人相识?为什么你要隐瞒这个事实?”
“那是因为……”
堀之内欲言又止。矶部一口气说下去:“因为是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又企图伪装成剪刀男的罪行。因为判断是否为剪刀男下手的人就是你自己,把搜查导向错误的方向是很容易的。”
堀之内睁大眼睛站在原地。
我盯着他右手上的枪。
这样下去,我会和堀之内一起遭到逮捕。反正都是被逮捕,之前尝试一下开枪自杀也不坏。
趁两人互相戒备之际,我忍住疼痛,慢慢支起上半身。
“不,等一下,你误会了,这个罪行是……”
堀之内好像还想辩解。他扬起右手,意欲展开热烈的辩论。
就是现在!
我无视脸颊和胸部袭来的痛楚,朝堀之内扑去。
“喂,别这样!”矶部大叫。
我抓住堀之内右手的手枪,把枪口指向自己胸部。堀之内拼力想把我的手从手枪上掰开,但已经迟了。
我冲堀之内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堀之内的表情恐怖地扭曲了。
我连着堀之内的食指一起抓住,扣下了扳机。
一声轰响,我向地板上倒去。
我本以为用枪的话会当场死亡,但事与愿违。腹部像被烧红的铁棒猛刺一道,剧痛袭来。
“哎呀呀,到头来毛衣上还是沾满了血啊。真遗憾。”医师俯视着我说道。他腹部的白衣眼看着被鲜血染红,血迹弥漫开来,满脸淌着大颗的汗珠。
“你啊,腹部就是被子弹洞穿也只会疼痛,不会当场死去。电影里常有枪口对准太阳穴自杀的场面,那也未必能干脆死掉。你知道吗?正冈子规的弟子藤野古白就是开枪自杀的,他朝前额开了一枪,又朝后脑开了一枪,之后好像还活了四五天。这还是明治时代的医疗技术,换了现代生还都有可能。”
我两手按着腹部,想冲医师怒喝声啰嗦,嘴里却溢出血块。
“不过,运气好的话,也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对我们来说,或许那样比较好。”
“你都干了些什么!”
矶部痛苦地将眼光从我身上移开,怒视着怔怔盯着手枪的堀之内。
“你算是什么人啊。杀了十六岁的少女还不算,不知为了什么事,连两名遗体发现者也要下毒手……简直不敢相信!”
“等一下!”听到矶部的话,堀之内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抬头望着矶部:“你是说,我杀了日高,还想杀这个女人?”
“看到这样的情况,难道还能有其他结论?你还想再狡辩吗,堀之内先生?”
堀之内盯着矶部,沉默不语。
而后,他仰望着天花板,大笑起来。
那笑声听来仿佛永无止歇之时。堀之内一边流泪,一边好似从心底觉得滑稽地大笑。
“是啊,你说的完全正确。”堀之内用指甲拭去泪水:“我杀了樽宫由纪子,为了灭口又杀了日高,还企图杀害这个女人。这女人可是个清白无辜的善良公民哪!”
如此痛快说完,堀之内把枪口塞进嘴里。矶部似要“啊”地惊叫出声。
“没错,这是最佳的开枪自杀方式。”医师解释。“把枪口放进嘴里,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延髓,当场就会死亡。”
一声枪响。 棒槌学堂·出品
红黑色的污物飞溅到墙上,堀之内向前倒在地上。
看到矶部慌忙向我冲过来时,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第十二章
矶部抱着一大捧花束,对着盥洗室的镜子确认自己映出的仪容。
因为是从目黑西署直接来医院,穿着署里配发的朴素西服也是不得已。胡子今天早上刚刮过。后面的头发有点支楞,矶部用手轻轻梳理服帖,这一来就OK了。
矶部从盥洗室步出走廊,迈向安永知夏住院的准集中治疗室。
铺着亚麻油毡的走廊上,隐约反射出医生和护士往来的身影。在走廊上前行的矶部脚步轻快,心情欢畅。要不是医院里要求安静,直想吹声口哨。
从以堀之内自杀告终的那夜到现在,已过去了一周时间。
由于矶部的通知,腹部遭到堀之内枪击的知夏被送上救护车,接受了紧急手术。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但对在走廊的沙发上等待的矶部来说,感觉却过了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向矶部露出笑容时,矶部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精疲力竭。
手术后,知夏在集中治疗室住了一周,直到今天早上,医院终于解除了谢绝会面的禁令。
来到准集中治疗室的入口前,矶部停下脚步,呼地吐出一口气,抿紧嘴唇,暗暗鼓励自己。
接待处告诉矶部,知夏的病房是个六人间,她在最里面靠窗那张病床。矶部从用帘子隔开的病床间穿过。
病房里有个从头顶到右眼缠着绷带的中年女性,有个年轻女性眼神空虚地仰望着与右腕相连的点滴袋,还有个胖胖的老太太坐在横放的病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