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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水超人般的解析能力虽非始自今日,但是能在瞬间组合拼凑,连早已司空见惯的检察官与熊城也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法水继续说:“如果能知道在他死亡前后,谁在哪里、做些什么事情,一切就简单了。虽然这可以等调查过钟楼后再进行……不过,熊城,我希望你先调查佣人中有谁最后见到易介。”
不久后,熊城带着与易介约莫同龄的佣人回来。此人名叫古贺座十郎。
“你最后见到易介是什么时候?”法水立即讯问。
“岂只见到?我还知道易介先生在这具盔甲内,也知道他已经死亡……”座十郎害怕地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吐出惊人之语。
检察官与熊城激动地圆睁双眼。
但是法水却温和地接道:“请你从头开始说明。”
“一开始是在十一点半左右。”座十郎的态度不见畏怯,开始回答,“我在礼拜堂与更衣室之间的走廊遇见面如死灰的他。当时他说自己被突如其来之厄运笼罩,成为第一位嫌疑者,用似乎连指甲都变色的声音开始不住抱怨。这时我忽然发觉他的眼睛满布血丝,就问他是否发烧,他说应该没有,拉我的手摸自己额头。依我的感觉,大概是三十八度左右。之后,他便垂头丧气地走向客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这么说,接下来你见到易介进入盔甲内?”
“不,我是发现这里的吊盔甲全部缓慢转动……那时可能刚过一点吧?你们也看到了,圆廊上的门关起来,里头一片漆黑,只能模糊地见到金属晃动的微光。我一具具地调查盔甲时,偶然在这具萌黄色的射笼罩后面抓到了那男人的手掌,我在瞬间随即想到这一定是易介先生,因为,若不是像他那样瘦小的身体,应该躲不进盔甲内。所以我当时就叫着‘喂,易介先生’。他没有回答,但手心却非常热烫,应该有四十度左右吧!”
“啊!一点过后他还活着吗?”检察官忍不住出声。
“是的。不过事情很奇怪。”座十郎略带犹豫地继续说,“二点整,共鸣钟开始响起时,我让田乡总管躺上床,准备去打电话给医师的途中,再度来到这具盔甲旁,却听到易介先生奇妙的呼吸声,心里不禁发毛,立刻离开拱廊。告诉刑警方才的电话答覆内容后,走回这里,鼓起勇气摸他的手掌,但是,才隔了约莫十分钟,他的手心已经冰冷,而且完全没有呼吸,因此我大吃一惊逃离现场。”
检察官与熊城好像都已失去说话的力气。若照压十郎所说,不仅是法医学的高塔一举崩溃,同时,若圆廊的门是在一点过后才被关闭,法水的缓慢窒息论也将被彻底推翻。就算知道易介发高烧,就算对推定的时间有所疑惑,一小时的差距毕竟仍是致命伤。还有,若依座十郎提出的证词,那么易介乃是在仅仅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内被人用某种不可解的方法导致窒息,接着才被切割咽喉。
不过,在这难以名状的混乱中,法水仍表现出如钢铁般的冷静意志:“二点的话,是共鸣钟演奏赞美诗……这样一来,由于距离接下来的赞美诗响起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所以前后关连在排列上毫无间隙……我们若去一趟钟楼,也许能对易介的死因有所了解。”他呢喃着。“对了!易介具有对盔甲的知识吗?”
“有。盔甲全由他负责整理保养,甚至还常炫耀自己对盔甲的知识。”
座十郎离去后,检察官迫不及待地开口:“或许我的想像比较奇特,但是,易介会不会是自杀,而伤痕则是凶手后来刻意留下?”
“是吗?”法水显然不同意。“这么说来,他或许是自己穿上吊盔甲,可是,甲胄的系带又是谁帮忙绑上的呢?证据就在这里。请将这具盔甲与其他盔甲相比,其他盔甲全是正式的绑法,包括从三乳至五乳为止的表里两种,皆是古式的绑法,但是这件锹形五枚立的甲胄,其系绑方式却不像通晓盔甲的易介所为,我刚才会问座十郎,理由也与你相同。”
“还不都是男人的绑法?”熊城不服地说。
“你这话不就像薛基斯顿·布雷克?”法水对熊城投以轻蔑的视线。“就算是男人的绑法或男人穿的女人鞋印,那又如何?这对此次微妙难测的事件根本毫无助益,因为这只是凶手行凶过程的路标。”
法水接着忧郁地低喃:“易介应该被夹死……”
启示图中预言易介尸体模样的这句话,任谁都在脑海中想过,却很奇妙地受到某种阻力,无法脱口而出。这时,检察官恍如被引诱般重复念了一次,但却徒然让室内有如泥沼般的空气更加阴森。
“对了,支仓,问题就在甲蓬骨与甲胄。”法水冷静地说。“这具尸体乍看虽似法医学上的怪物,还仍有两个焦点存在。毋宁说,本质的谜乃是,易介是否依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以及为何穿上盔甲。也就是易介进入盔甲前后的情形与凶手杀害他的动机。当然,应该是有向我们挑战的意味……”
“白痴!”熊城相当气愤地叫道。“这还不简单,封嘴不如灭口!这根本就是凶手的自卫之策。易介为共犯已是很明显的事实,而这就是丹尼伯格夫人命案的结论。”
“为何不说是哈布斯堡家(编注:欧洲十三世纪至十九世纪的封建王朝之一)的宫廷阴谋?”法水再度嘲讽直观的调查主任。“如果是会利用共犯遂行毒杀的凶手,此刻你早就能口述调查报告的内容了。”
法水接着向走廊前行:“现在该去钟楼看看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了。”
这时一位便衣刑警在玻璃碎片附近调查结束,带着草图过来。法水只是摸了一下草图包住的某种硬物,随即放入口袋,迳自走向钟楼。
爬上两段式的楼梯后,是略呈半圆的曲形走廊,中央与左右共有三扇门。熊城与检察官都是一脸紧张,抱持着异形的非人凶手可能潜藏在陷阱深处的想像,凝神闭气。
但是,当右侧房门打开时,熊城不知道看见什么,随即向右手边快步跑去——在墙边的共鸣钟键盘前,倒卧着生死不明的纸谷伸子,她坐在演奏椅上,上半身后仰,右手紧握住短刀。
“原来是这家伙!”熊城用力踩住伸子肩胛,却发现法水神情近乎恍惚地注视中央的门扉。
蛋黄色油漆中有个四方形的白色东西。走近一看,检察官与熊城两人皆不自觉地打起哆嗦。纸片上是……
Sylphus Verschwinden(风精呀,消失吧!)
第三章 黑死馆精神病理学 一、风精……异名是?
Sylphus Verschwinden(风精呀,消失吧!)
共鸣钟室的三扇门中,中央那扇门的高处,再度出现了浮士德之五芒星的咒文。苍白的纸片彷佛嘲弄着他们。不仅如此,Sylphe一字的阴性被改为阳性的Sylphus,而且还是用古爱尔兰楔形字体书写,别说书写者的性别,连丝毫笔迹特征也看不出来。
凶手是如何在这般森严的状态下潜入的呢?若伸子是凶手,难道她是因为知道法水已着手包围,所以才自寻绝路?无论如何,这里就是演奏嘲弄高八度音的恶魔之所在。
“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迅速检查过伸子全身后,法水直视着熊城的鞋子说道,“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还有轻浅的呼吸,瞳孔反映也很正常。”
听了法水的话,方才叫着“原来是这家伙!”、用力踩住伸子肩胛的熊城,现在也开始后悔自己的轻浮举动了。虽然纸谷伸子手握短刀,但人却仰躺在椅上。在此之前都只见到凶手在暗中活跃所造成的汹涌波涛,但事件表面却未浮现任何人影,只有一连串的泡泡浮出水面,当它们破灭的瞬间,却突然出现意料之外的人物。因此熊城在一时的激情冷却后,难免也心生疑窦。
这种意料外的情况岂非最有利的反证?伸子虽然握住被认为是划伤易介咽喉的短刀,但行动缜密的她居然会昏迷不醒,那么,结论只有一个——亦即布瑟儿王妃对黑人的阴茎所唱的“化为雨降落地面”——这桩事件终于显露疯狂的倒错性。
笔者认为,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共鸣钟室的概况。如前篇所述,共鸣钟室与礼拜堂的圆顶相接,位于摇钟所在的尖塔最下方,爬上楼梯后就是略呈半圆的曲形走廊,中央——亦即半圆顶点!与其左右共有三扇门。而且进入室内才注意到,当时只有左侧的门是打开着的。而该处墙壁属于音学上的特别设计,简单地说,应该称之为巨大的帆立贝或凹状椭圆。在设置共鸣钟以前,这里很可能原是四重奏乐团的演奏室吧!也因此,从外观上看来,中央的门不仅位置很不自然,墙壁还留下切割过的痕迹,而且只有这扇门特别高大,几乎超过三公尺。
中央的门至对面墙壁之间空无一物,只有扁柏铺成的地面,共鸣钟的键体嵌入切割墙壁而成的空间内。三十三只钟群各为不同的音阶,悬挂在正前方的天花板上,借着键盘与踏板发出昔日喀尔文最喜欢聆听、据说泼上尼德兰运河的水以后,风车就会自行转动的修道院式静谧声响。
音学的构造及于天花板,椭圆形的墙面缓缓倾斜至键盘,共鸣板似的中央凿出圆孔,形成长角柱形的空间。两端则是之前从庭院见到、绘有十二星座图案的华丽圆窗,每幅图案皆与木板巧妙地分割,除了以一边相连外,周围均作成细缝,还会随空气流动而微微振动,酷似玻璃琴(glassharmonica)。通过缝隙的声音如同加了弱音器般柔和,即使是共鸣钟特有的回音或和弦的声音,不论以何种速度演奏,都能防止一定程度的混音。这个装置与三十三只钟群同样都是模仿柏林的巴洛希尔修道院,只不过巴洛希尔修道院的方向正好与这里相反,是朝教堂内部建造。
法水的调查扩及华丽圆窗的附近,然而只发现能够爬上尖塔的铁梯正好经过其外侧。
稍后,法水命令便衣刑警站在户外,自己则以各种方式按压键盘,试图验证根本疑点之高八度声音的存在,但这项实验毫无所获,只解明了两件事:共鸣钟能演奏的音阶只有两个八度;先前听到的高八度音远超过这两个音阶。
以前,圣阿雷基赛修道院事件中的钟声也出现过类似异象,但那纯粹只是机械学上的问题,也就是指摆钟的顺序。但是这次不同,最重要的是存在于决定三十多个音阶——换句话说,即是物质结构铁则的钟之质量——的根本疑点。正因如此,若继续追究下去,结果必然会否定共鸣钟的铸造成份,或是出现存在着能自虚空抓取乐音的精灵之结论。
确定高八度的神秘声音无解之后,法水脸上露出令人痛惜的疲色,似乎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了。然而,他还有义务必须思索被视为重要关键人物的伸子为何会昏迷的原因。太阳这时已经西斜,张狂的建筑物隐没于暗影中,自华丽圆窗射入的微弱光束在冰冷空气中阴沉沉地摇曳,偶尔有折翼似的影子掠过,那是一大群乌鸦擦掠华丽圆窗外,飞回尖塔摆钟上的影子。
笔者认为有必要详述伸子的状态。伸子只有腰部留在圆形的旋转椅上,下半身稍稍偏左,上半身则相反地微微偏右,仰倒在地。从她这种有如等边三角形的姿势便能知道她是在演奏中就这么往后仰倒。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她竟没有任何外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