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正坐在她床前,脸上胡子拉擦的,眼窝深处满是血丝,瘦削憔悴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费力的转了转头,试探着叫了一声,“袁枚?”
袁枚用力的点头,将她一只手握在掌心,柔声道:“你醒了,真好。”
“这是哪儿?”
“海军医院。”
“我怎么会在这里?”
袁枚迟疑了阵,“你被袭击了,”遂把先前在曾其仁别墅附近发生的事简要说过一遍,“我怕有后遗症,送来观察,不过还好,医生说,除了轻微的脑震荡,没有其他的问题。”
美洲狮沉吟了阵,慢慢回想起先前的事,“是了,是有这回事。”
她记得当时去找曾其仁,话才起了个头,曾其仁就主动提出,说家里有一样东西,和金格公司有关,她遂跟着他回到私人别墅,想要看个究竟,没想到的是甫自进入室内,曾其仁便猝然袭击她。
本来以她的身手,对付一个男人还是有胜算的,但很快曾其仁又叫来两名帮手,渐渐的她便吃了下风,要不是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动用枪械和器械,她根本撑不了多久,到最后她虽然出重手法伤了其中一个,还是被另外一人的麻药放倒,临着昏迷之际,似乎是听到了袁枚的说话声,她心下一松,终于不支倒下。
袁枚将她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昨天真是吓死我了。”
她瞅着他,默不作声。
“怎么了?”
施展眼中珠光默默,“你拉着我的手。”
袁枚反应过来,慌忙红着脸放开,脸上热热的,低声说道:“对不起。”
施展没作声,拔了胳臂上的针头,跳下床,到处找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
“早晨八点半,你睡了大概有十几个小时的样子。”
施展出了会神,“难怪脑袋大,原来睡了这么久,”她顿了顿,又问道,“曾其仁现在哪里?”
袁枚小心观察她神色,“雷海棠已经将他带去了海军总部,在火烈鸟岛上。”她该不会是想现在就出院吧?
施展嗯了声,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鞋,扫了一眼袁枚足下,“我要你那双鞋。”
袁枚下意识的缩了缩脚,想要藏起来,“我的脚比你大,而且你现在还不能下床,医生吩咐了,要静养一天,观察下脑部。”
那美洲狮王也不理他说话,就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扬起她高傲的小下巴,对住唯一的臣子宣布:“听着,要么,把你的鞋给我,带我去找曾其仁;要么,带我去找曾其仁,路上买一双给我。”
袁枚苦着脸,“我不能带你去找曾其仁,你要卧床休息。”
美洲狮沉着脸,“我没那么多时间。”
男人徒劳的试图说服她,“可是……”
施展凤眼微微眯起,“你不用再跟我废话连篇,”她昂着头,冲着那愁眉苦脸的男人挥了挥她战无不胜的小拳头,“惹毛了我,直接把你打昏,抢了你的鞋子穿上,去找曾其仁的路上,再买一双。”
男人无可奈何的笑,想了想,背对着美洲狮,蹲下身,“如果你实在要选在这个时候出院,我有一个建议更好。”
施展愣住,“干什么?”
“我背你去找曾其仁,顺便给你买双鞋。”
美洲狮默然。
袁枚转过身,对住她微微一笑,“怎么,不敢么?”
美洲狮清冷的一笑,以她一贯坦荡无畏的骄傲,“有什么不敢的。”
她解释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是下意识的屏住了气,俯身趴在了袁枚背上,“做好准备,我很沉的。”
那看似单薄的男人,双手在她膝弯处扣在一起,非常轻巧的就站起了身,笑眯眯的回头,对她说道:“哪里沉了,轻得像片羽毛一样。”
英雄救美(二)
施展有些惊讶,不得不承认袁枚的话让她很受用,正如蓬巴杜夫人说的,爱瘦和爱财,是女人的天性。作为野兽之王的美洲狮也概莫能免。
她伏在他背上,不可避免的发现,这男人竟有着超乎她想象的宽阔肩膀和厚实的腰背,用指尖轻轻试探,可以发现衣下的肌肤平滑坚实,如裹着丝绒的钢铁,“你练过肌肉?”
袁枚心里简直水深火热,美洲狮那作怪的手指带着火,行经之处,烧得他热血沸腾,几乎就要当场变身成狼人了,他不无悲愤的想,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这不是把人往野兽路上逼么?可是要他开口阻止那作怪的手指进一步蹂躏他,却又是打死也不愿意的,天可怜见,这还是美洲狮第一次对他的身体产生兴趣,下次再要等到这样机会,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才勉强挤出一个看似随意的笑容,“没有,我父母都是山东人,遗传的好身体。”
施展默然,伏在袁枚宽厚的背上,没再说话。
身体强健的父母也许会遗传给孩子一副好身体,但肌肉?
她不认为这也能遗传。
她动了动嘴唇,吐出的气息在袁枚颈项上徘徊,男人颈项的汗毛立刻敏感的倒竖起来,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滚滚冒出,顺着额头耳际哗啦啦的流淌。
施展颇是有些不忍心,“我是不是太沉了,看你累得汗都出来了。”虽然才走几步路。
袁枚狰狞的笑,“没,我天生爱出汗。”
这话要是给雷海棠听到,估计会笑昏死。皆因两人闲来无事,时常结伴出去钓鱼,雷海棠每每被日头晒得满头热汗,袁枚那厢却神态自如,连一颗汗星子都不见有。
男人走出几步,想起雷海棠说过的话,迟疑片刻,说道:“施小姐,其实……”
施展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微微闭着眼,“嗯?”
他吞了吞口水,许多话涌到了嘴边,最终却又还是吞下,“没事。”
总觉得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候,尽管瞒着她也不好。
两人避开医生,从后门出来,就见朝霞满天,施展身上穿着病号衫,光着脚,趴在袁枚的背上,指着天方绮丽的云霞,感叹了一句,“又是新的一天……”
袁枚心有戚戚的赞同,“难怪人们会说,生活每天都是新的,又说……”
施展长叹一声,“我居然浪费了十几个小时来睡觉。”
袁枚干笑,识相的闭上了嘴。
施展看了他一眼,哼了声,“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没有浪漫细胞?”
袁枚干笑,“施小姐工作忙碌,也可以理解。”
施展讥诮的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袁枚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以为她是累了,遂也没再打扰他,只站在路边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海军的军港码头,路上他给雷海棠打电话。
“雷,我现在带施小姐过去找你那里,找曾其仁,你能不能派艘快艇到码头接我?”
雷海棠在电话那边低沉的笑,“这位小姐办事好利索,我还以为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没想到一大清早就要杀过来。”
袁枚唉的叹了口气,说话间忍不住有些怨抑,“简直不怎么管才好,完全不听我的。”
他偷眼去看施展,发现她靠着车门在假寐。
雷海棠沉吟了阵,又问道:“你的事,和她说了没有?”
袁枚心下一颤,瞟了一眼旁边似乎是闭目养神美洲狮一眼,低声说道:“回头和你说。”
雷海棠是多么聪明的人,一听就猜到了大概,“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难开口。”
袁枚心中烦躁,“我知道了,一会儿见。”
他挂了电话,低低叫了一声,“施小姐?”
施展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但是并没有睁开眼,淡淡问了一句,“怎么了?”
袁枚又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那个……我……”
却在这时,坐在前边的司机回头来说了一句,“客人,到地方了。”
袁枚挫败的呻吟了声,这叫我怎么开口?
美洲狮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你怎么了?”
袁枚有些垂头丧气,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仿佛是庆幸,又仿佛是郁闷,“没什么。”
他摸出钱夹付了车资,推开车门,自己先下车,半蹲下身,等美洲狮爬到他背上,他站起身,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朝码头走去,内心深处简直天人交战,我到底要不要现在同她坦白开来?
她明明是起了疑心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总也不问呢?
没有答案。
十分钟后,一艘海蓝色的快艇从波平如镜的大海深处驶来,驾驶快艇的是个年轻的女子,约莫有二十几岁样子,戴一副大大的墨镜,几乎将她整个脸蛋都遮掩住了,包在蓝色阿迪达斯头巾之下的黑发随风恣意飞舞,身上一袭宽大的海军蓝作训服,将她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没露出半点曲线。快艇身上喷着海军251处字样,那是火烈鸟岛后勤一处的编号,袁枚看得清楚,这应当是雷海棠派来接他的人了。
于是他用力的向那女子招手,“我们在这里。”
那女子也发现了他,遂将快艇靠岸,冲着岸上的两人比比划划的,却没有摘下脸上的墨镜。
袁枚愣住,“雷海棠怎么派了个哑巴来接我们?”
施展怔了怔,“什么?”
袁枚指着那女子说道:“这位小姐刚刚用手语告诉我,雷海棠派她来接我们。”
“你懂手语?”
“嗯,少许。”
他背着施展,沿着码头的栈桥趋步上前,上了快艇,对住那姑娘笑道:“辛苦你了。”
那女子冲他弯眉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配上她小麦色的颊色,粉嫩的嘴唇,分外的动人。
施展心下一动,隐约觉得这女子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无论如何四想不起来了,“我们从前见过么?”
那女子面露茫然,摇了摇头。
袁枚见状笑道:“怎么,觉得她眼熟?”
施展嗯了声,一双湛湛双瞳又看了那女子一眼,随即低垂下,注视着自己的脚尖,沉沉的没作声。
英雄救美(三)
那女子等两人都坐定,遂熟练的解开缆绳,发动引擎,快艇离开码头,如箭一般射出,将海水分成两部,白色浪花点点飞起,袁枚在施展身旁坐定,才吁了口气,就发现美洲狮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右手捏着他的一片衣角,手背青筋暴起,突出的骨节狰狞的似乎要撑开皮肤暴射出来,可见她是多么的用力。
他皱着眉头,悄悄覆上她的手,又伸手去她探她额头,发现她在轻轻发抖,“你怎么了?”
施展摇了摇头,雪白的牙齿咬住青白的嘴唇,一个字也没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艇开得又快又急,但是并不见半点颠簸,她一动不动坐在船尾,面如金纸,脸上虚汗如注,小小的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般,袁枚看在眼里,迟疑了阵,“施小姐,你是不是晕船?”
恰在这时,那女子突然回过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怜悯的看着施展,露出一个怨毒阴冷的笑容,那笑容在施展眼瞳中炸开,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她是谁了!
是阿简!
只有阿简,在面对她时,才会露出那样怨毒凶狠又愤怒的表情!
她不无绝望的想,阿简既然来了,吴肯定也来了,她一向都是跟着吴的。
海底那蛙人应该就是吴了吧,维祈是多么追求完美的人,就算要她死,也绝不允许别人出手,除非是吴。
她颤声叫了一声,“阿简,你是不是阿简?”
那女子冷笑了声,傲然说道:“你记性不错。”
心中却不由自主佩服她,吴曾经说过,“美洲狮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她见过你,哪怕只是见到你一双眼,日后也一定会认得出你。”
四年前她孤身一人到纽约,搅浑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