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玉郎愣住,面色稍变。
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奇了,既然是问花媚娘子的意思,那对着花玉郎说有何用?看一旁花媚娘子的神情,虽然惊讶,却没出声。
花玉郎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微微一笑:“不知公子为何如此问?”
公子笑,道:“素闻花媚娘子极擅琴理,方才在下一曲中错了两处,此位‘花媚娘子’并无所觉,倒是尊驾回了头——”
花玉郎诧异地睁大眼,忽然站起。
原来,此花媚非彼花媚,花玉郎才是真正的花媚娘子。
花媚笑:“公子真是好眼力,枉费花媚这般费力,也没能瞒得过去。”
……
“听闻姑娘擅酿酒,可否赠与一坛,在下几人俱不胜感激。”公子道。
花媚娘子稍显诧异,继而道:“女儿红乃奴家亲手所酿,且只有一坛,意义非同于一般——请恕奴家难以从命。”
“用银子换也不行?”顾朱朱道。
花媚微笑,神色却是郑重:“公子不知,这女儿红是奴家的嫁妆,轻易许不得人。莫说千金难买,就是黄金万辆,奴家也不敢答应。”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顿了顿,只听花媚娘子又道:“不过,若是魏公子想要,奴家却是愿意——”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发低了,脸上团团浮出红晕,似喝醉了酒。
微风徐徐,吹皱一池秋水。
花媚倚栏而站,头微低,眼帘也随之掩下,颊边几缕发梢随风掠起,欲说还羞间,更显明媚动人,惹人爱怜。
公子忽地一笑,“小娘子美意难却,只是自古君子不夺人所爱,在下还想再问一人的意思。”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人。
几人也都看过来。
被几双眼睛盯着,顾朱朱纳闷:“你们看我作甚?”
荷香笑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家姑娘先邀的公子,虽然情不由己,也是人之常情,公子可愿成全了你家小厮与我家姑娘的心愿?”
“有什么成不成全的,他又不真是我家小厮。”顾朱朱心道,又偷觑公子脸色,不知这厮究竟意下如何。
公子俊脸含情,若三月桃花;他眸中似笑非笑,顾朱朱细细瞧,却连一丝波澜也未找到。
究竟要不要答应呢?
正在犹豫,忽听花媚娘子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若事成,奴家当以亲手酿的女儿红奉上,以谢成全!”
对方话音未落,顾朱朱听着双眼一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成交!”
一时激动中,顾朱朱只顾得欢喜,偏偏漏看了公子霎时黑下来的脸,连唇都白了!——纵古论今,他怕是从没遇过敢当着他面说此话的人。
连想,也不曾想过。
北魏东府,就被这呆尼姑一句话卖了!
******
南朝一年一度的皇家祭祀,就在黑马寺。
公子与明修二人都将参与这个盛大的祭祀,其他人都羡慕得紧,连行惠和尚亦忍不住道:“还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呐。”话里飘出的酸味隔老远都闻得见。
顾朱朱倒不觉得怎样,照样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寻思着公子什么时候娶花媚娘子,这样才能要到那坛上好的女儿红。
拿到那坛女儿红,她便能去凌云阁;
能去凌云阁,她说不定就能找到师太她们现在去了哪儿;
找到师太她们,她也该收拾包袱走了;
悄悄地走,正如她悄悄地来;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芭蕉叶子……
祭祀之前,专门有人送来了两套僧袍,锦丝制成,穿在身上显得人仿佛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公子的桃花扇也配得格外好看些。
明修小和尚被顾朱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薄薄的脸皮上泛起了可疑的红。
小尼姑的心思仿佛也跟着荡漾起来,更加大胆,凑过来唤道:“明修呀,你的袍子也借我穿两天,好不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明修微愣。
顾朱朱满脸期盼。
稍许,明修红着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个弯弯的弧度,点头。
顾朱朱圆满了!
她正要抱住明修欢呼,忽然一袭衣衫猛地罩在头上,害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扑到地上去。
顾朱朱一把扯下衣衫,狠狠瞪着肇事者。
“洗了。”公子脸上一脉平静,连眼神扫也没扫她。
顾朱朱怨愤了,有这般求人帮忙的麽?这,这厮欺人太甚!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厮自从定下要娶美人那天起,便一直阴不阴洋不洋,说话也爱理不理,方才还晴空满天的脸转瞬便阴云密布,仿佛同谁在闹别扭。可是谁又敢惹他——谁又惹到他了呢?
顾朱朱环顾一圈,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她大人大量,暂且不和他计较,等他回来再算账也罢。
话如此说,谁又料得到,他二人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当日正午时分,当阳光终于移到正中的柱子上。
祭祀大殿上出现了许多刺客,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般,汹涌而至。庄严的殿堂霎时只闻兵戈相撞之声,刀光剑影中,一片鲜血淋漓……皇帝生死未卜,人们只见到许多侍卫手执兵戈,刀剑离鞘,一路簇拥着一抬明黄幔布的轿子匆匆离开。
有人传言,皇帝受了伤,血染透了龙袍,连膊都被砍断了!
有人说,皇帝只中了一刀,伤在心口!
有人说,皇帝并没受伤,受伤的是紧跟在他身旁的一个年青大臣。
还有人说,这次恐怕是东宫派人刺杀蓄意谋害,意在篡位。
还有人说……
流言四起,纷纷乱乱的如同风中凌乱的芭蕉叶,扰乱了黑马寺的宁静。
因为,据说,刺客中还有——僧人。
于是,所有参加祭祀的僧人都被抓走了,无一遗漏,包括明修,公子。行惠和尚脸色沉重地回到芭蕉院,带回这个消息。
“他们怎么可能是刺客呢?”顾朱朱不信,急道:“悟得还要娶美人啊——”
义善和尚诧异地张大嘴。
行惠看了她一眼,却似没听见一般,只顾垂头想事。
他近来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顾朱朱道:“行惠师兄,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悟得师兄——”
行惠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猛然站起身:“悟色——悟色呢?”
二人不知。
他三人找遍了整个芭蕉院,也没见着悟色的踪影。顾朱朱急得快哭出来,不会,不会连悟色也不见了!
行惠看来也很焦急,追问:“你二人何时不见得人,他没同你们说去了何处?”
二人想了想,摇头。
义善又道:“晌午时便没见着人了,我同悟空都以为他偷偷去看祭祀。”
行惠脸色越发暗沉了。
顾朱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正要发生。
20
20、寻人 …
是夜,顾朱朱一个人睡在房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掀起帘子探头望了望旁边空落落的草床,决定还是先念一回经再睡。
这么过了两日,悟得与明修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回来。
连义善和尚都忍不住念叨:“他们会不会不回来了?”
顾朱朱瞪他:“师兄还要娶美人的,一定会回来!”
义善和尚讶然,看她半响,张了张嘴,究竟没说出一个字。
其实,他便不说,顾朱朱也发现了有些不同。
黑马寺被官兵包围,方丈净心大师似乎不闻不管,一切事务都交予了无言长老处理,连凌云阁也从外面被锁了起来,没见着无名和尚,莫非他也被锁在了阁里?……这些不同纠结起来,看得她无端觉得有些诡异得发毛。
这夜,止静板过后。
门上传来极轻极轻的“咚咚”两声。
莫非是公子与明修回来啦?
顾朱朱心里一激荡,刺溜一下滑下床,跑去开门——“悟得!”
行惠和尚杵在门口,被这声“悟得”震得愣住。
见是他,顾朱朱顿时失望了大半。
行惠稍许迟疑,道:“悟空师弟,请随我来——”
“去哪儿?”顾朱朱疑惑。
行惠和尚似没听到,头也不回地匆匆转身。
顾朱朱想了想,跟在他身后道:“是不是无名长老又想偷跑出去?我可不帮他啦。除非,除非他把悟得师兄同明修接回来——”
行惠脚步顿了顿,“你想见他们,就快同我来。”说罢,慌慌张张加快了脚步。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听进顾朱朱耳中。
当真?她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黑马寺中近日多了官兵巡逻,行惠和尚在前引路,不知怎么七拐八绕,竟然没有被发现。偶尔有鸟雀扑闪而过,很快又陷入寂静。
两人很快来到一个侧门旁。
“他们在哪儿啊?”顾朱朱奇怪,走了半响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行惠和尚推开侧门探了探头,紧随其后外面响起一阵簌簌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是一顶轿子。
行惠和尚掀开轿帘,里面空无一人,锦缎座上只放了一把扇子。
一把洒金描花的桃花扇。
顾朱朱极为眼熟,熟悉到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它的主人。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信物?
顾朱朱半信半疑地望着领路人。
“悟空师弟待会儿便知——”行惠和尚示意她坐进轿子。
顾朱朱想了想,可在她还没想清楚时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进来。
小尼姑稍稍诧异,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身不由己?
轿子稳稳停下,外面传来恭敬有礼的声音:“姑娘,到了。”
顾朱朱握着桃花扇子的手一顿——姑娘?
是同她说话麽?
“姑娘,可以落轿了——”恭恭敬敬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朱朱左右望了望,确定窄窄的轿中只有自己一人。
她犹疑地从轿中探出头。
外面是条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边是长长的墙,左侧该是某户人家的大门,门口蹲着石狮子,冲她瞪着圆圆的眼睛。顺着门前台阶抬头看,两个大字尤其醒目——
顾府。
******
顾府,准确地说,是顾翰林府邸。
更准确一点,这里便是顾朱朱的家。顾朱朱,便是顾府那个因为“慧根突出”,从小便被送进山中庵堂的大女儿。
她,原是顾家的大小姐。
顾朱朱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梦中,她本不是要来这里的。
顾府大门开了,似乎是有感应般,早知道她要来。顾大人同夫人,还带着一些人一同迎了出来。乍然见到,双方愣住。
许多次午夜梦回,顾朱朱妄想了无数次,却独独没梦见过这个场面。
着实,出乎意料了!
一位中年妇人向这里扑过来,一把将顾朱朱揽入了怀中,哽咽道:“朱朱——”
她的怀抱有些颤抖,是夜里风大冷得麽?
顾朱朱怔了怔,伸出胳膊反抱住对方,扭扭捏捏唤出一声:“娘——”
妇人忽地抬手握着帕子掩嘴,眼中通红,不可置信般瞪着她。
顾朱朱想,莫非,自己唐突了?
她无措,小心翼翼地回视。
妇人看着她,明明还流着眼泪,却咧开嘴笑了——“老爷,老爷,朱朱回来了,是朱朱回来了——”
她措辞不清的唤人,顾朱朱听着,忽然身体里不知从何处升起一股暖意来,暖暖的,直透心底。
她舒了一口气,还好,原来是没习惯。
在被簇拥着进门前,顾朱朱突然转回了头。
前前后后,在左右右,行惠和尚已不见了踪影。
大街上空空荡荡,送她来的轿子也不翼而飞,仿佛从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顾朱朱叹口气,她几乎都已经习惯了——最近,总有人“嗖忽——”就不见了。雁过留声,这才刚入冬呢,他们当真跑得比雁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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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里平静地一如往常,如同她秋游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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