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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织原以为太后也就是一时心血来潮看看她就算了,没想到隔了些日子太后闲了,居然叫她进宫去说话。沈宜织战战兢兢去了,还当太后要整什么幺蛾子,没想到当真是只闲了叫她去说些个外头的市井见闻的。
沈宜织穿越过来一年多,其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非就是最近几个月才离了平北侯府,在街面上见了点事儿。不过这难不住她,多活了一辈子呢。再者太后是生于富贵长于富贵的,年轻的时候是不出二门的大家闺秀,进了宫更不必说了,去个寺庙烧烧香就算是踏青,夏天去什么山庄避个暑就相当于旅游了。琴棋书画衣裳首饰太后样样精通,可是市井山野间的那些事她就不知道了。沈宜织随便拿出几样来说说,太后就听得津津有味,连什么卖肉张屠户的老婆跟烧炭铺掌柜娘子打架的事都当个新鲜来听。虽然听了也嫌粗俗,却也觉得有趣。
这么一来,沈宜织的铺子倒出了名儿,宫里宫女们都管她叫生意娘子,人人都知道她有个小铺子。沈宜织本来想过带点自制的养颜粉什么的孝敬太后,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吧,万一被人往里头下点什么栽了赃,她有嘴都说不清楚。于是不但没往宫里带,有一回太后说起养颜的事来,沈宜织还大拍了一番马屁,哄得太后当场拿出个养颜的古方来给她。这下子连她铺子里的养颜粉都打起宫廷古方的招牌了。
要不说广告是很重要的。沈宜织把那个古方里太珍贵的或者其实用处不大的药材去掉,做了简化版的养颜膏,然后说是仿了太后赏的古方。虽然大家都明白这玩艺价钱摆在那里,不可能是太后用的那种,但架不住沾了宫廷二字,立刻生意就好了起来,甚至把茶叶铺子的生意都带得更好了。到了十一月里,沈宜织已经可以把旁边的门面又租下来一小间,专门卖养颜膏和脂粉了。李掌柜甚至在考虑可以把茶叶铺子的生意提高一个档次,开始卖贵重的名茶。
当然,随着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麻烦也是有的。颇有些轻佻的公子哥儿或者市井无赖想看看这位生意娘子是个啥样儿。不过碍于有太后罩着,没人敢真对她做什么,至于那些或像看怪物或带几分猥琐的目光,沈宜织权当没看见。倒是刘夫人高兴了,觉得这样一来沈宜织有太后做靠山,给她找个婆家大概是容易些了。
沈宜织这里正忙着做生意的时候,郁清和正因为续娶的事闹得焦头烂额。
八月十五中秋节,千家万户都要团聚,平北侯府自也不例外。虽然孟玉楼过世了,但郁二老爷在节前回到了京城,也算是个喜事。
不过这一点小小的喜事,还压不过平北侯府里那些不痛快的事。郁二老爷回京就闲置了,这还是平北侯替他拿了些银子还上了亏空,才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不过一时半时的怕是谋不到缺了。至于郁大少爷郁清风,今年的春闱不出意外地落了第,已经从二月郁闷到八月,整整郁闷半年了。再加上死了一个孟玉楼,这个中秋过得就有几分沉闷。
郁清和从衙门里回来,先回卉院看女儿。红绢一边替他换衣裳,一边小声道:“夫人今儿接了个人来,说是已故少夫人的堂妹,父母双亡了的,依着叔叔过活。夫人瞧着可怜,又是亲戚,就接了过来一起过中秋。”
郁清和眉头一皱:“这什么拐弯的亲戚,居然接过来过中秋?”中秋节那是一家人团聚的,这样的亲戚平日里周济着也就罢了,居然接过来过节算是什么?平常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堂妹。
红绢撇了撇嘴:“今日接进府的时候奴婢恰好撞上了,瞧着倒跟已故少夫人有几分相似,只是清瘦得很,看着也不大方。”
郁清和听见说与孟玉楼有几分相似,眉头不由皱得更紧,心里暗自警惕起来,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换了衣服,又叫乳娘抱上柔姐儿,往正房去了。
虽然没了孟玉楼,但郁府倒是从所未有地人口齐全,因是团圆宴,也不分什么男女,一张大圆桌热热闹闹坐了,连孩子都由乳娘抱着坐了,妾室和通房们则在一边站着伺候。郁清和一进去,就看见侯夫人下手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着蜜合色绣淡金色桂花的长褙子,半低了头坐在那里。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反绾髻,上头只有一枝赤金镶翡翠的钗是贵重的,其余就是几朵普通珠花,连耳朵上戴的都只是一对颜色不怎么纯正的珊瑚坠子,见郁清和进来,脸上顿时又添一层羞红,头都不敢抬起来。
侯夫人急忙起身笑道:“世子回来了,如今真是事忙了,这里都等着你呢。”
郁清和先向平北侯和郁二老爷请了安,又跟几个兄弟彼此打了招呼,侯夫人便指着身边的女子笑道:“这是孟家的玉亭,是玉楼的堂妹,因家里父母都去了,我瞧着跟玉楼生得真有几分相像,就带她回来,也算是对玉楼的想念罢。”
孟玉亭红着脸立起身来,低头一福:“见过世子。”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叹道:“如何这样的生疏?若从玉楼那里,该叫声姐夫,若从我这里算,叫声表哥也是有的。”
孟玉亭便又福了福,道:“给表哥请安。”
郁清和听见她不叫姐夫却叫表哥,眉梢微微一跳,脸色略有几分阴沉,随便点了点头就入了席。侯夫人却不罢休,招手叫乳娘抱着柔姐儿过去,向孟玉亭道:“瞧瞧,这就是你姐姐留下的那孩子,生得多可人意儿。”
孟玉亭也伸出手逗了逗孩子,柔声道:“当真可爱得很。”
侯夫人笑道:“瞧瞧,这孩子睁着眼睛只管看着你,没准是把你当成娘了呢。”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孟玉亭的脸倏然就红了,香苹在一边凑趣笑道:“皆是亭姑娘生得与少夫人太像,孩子只当是娘呢,可不是觉得亲——”
话还没说完,柔姐儿哇地一声哭了,顿时把香苹的话全噎回了嗓子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柔姐儿这哇地一声哭,把侯夫人的脸实实在在地扫了一把。香苹是满面的尴尬,孟玉亭更是脸红到了耳根,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子钻进去。平北侯原觉得侯夫人这话说得不大好听,不过他是个男人家本来粗疏,也不很放在心上。倒是二太太张氏听出了意思,捂着嘴笑道:“这孩子可真懂事,一提到娘就哭了呢。”
侯夫人暗暗剜了她一眼,只好装做没听见,叫乳娘抱着柔姐儿下去坐了,倒是孟玉亭红着脸道:“莫不是饿了么?”
郁清和心里冷笑。侯夫人哪里是为了救济穷亲戚,分明是打量着给他找继室呢。本来两家姻亲,若是嫁出去的女儿死了,为了将这门亲延续下去,确实有把妹妹嫁过去做填房的。估摸着侯夫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呢,还特特地提到柔姐儿,分明是想提醒他:孟玉楼留下的这个孩子,若他娶了别人只怕不会对孩子好,若是娶了孟玉亭,她就是孩子的小姨,自然会对孩子好的。
乳娘抱了柔姐儿哄了一会儿,也就没了哭声。平北侯并没在意,只管叫开席。到底是二房也回了京,人口齐全,众人杯觞交错,也就把这事儿掩了过去。
喝了几杯酒,郁清风便凑过来跟郁清和笑道:“近来二弟忙得很?听说是跟着太子做事,想必是要高升了?”
郁清和淡淡一点头道:“为朝廷当差是本份,高升却是没有的事。”
郁清风才不相信呢。人人都知道,郁清和是在围场上替太子挡了刺客一箭,这才封了世子的,这里头就有太子说的话。这也是应当的,太子的救命恩人呢,这前途哪里还有不好的?何况安王一出京,太子这东宫之位坐得牢牢的,将来那张龙椅八…九不离十的也是他的了,这未来皇帝的救命恩人,这得是个什么前途!
“二哥说笑了。满京城谁不知道二哥如今春风得意,高升那是指日可待,还谦让什么呢?”郁清明酸溜溜地在旁边补了一句。
郁清明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他好容易搭上了安王,结果皇帝不知怎么的,叫安王必须就藩,打发出京城去了。这官场上的事,最是人走茶凉的。安王这一出京,即使他是太后最喜欢的孙子,京城里头也已经知道他失势了。安王倒好,拍拍屁股走了,他平时里一些得力的心腹自然还能得他照看安排,像郁清明这样的,说得好听说是酒肉朋友,说不好听的,就是想攀附他的了,自然不放在心上。郁清明本来还想在尚宝司或者太常寺里谋个差使的,安王这一走,自然没希望了,连头前花的那些银子都打了水漂,焉能不酸不气?
郁清和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淡淡道:“是否擢升都是皇上天恩,三弟说话小心些,也是在外头行走的人了,这样的不谨慎,只怕还要给府里招祸呢。”
郁清明瞪着眼睛就想反驳,郁清风却先把话接了过去,笑道:“二弟也是好意提醒,都是一家子兄弟,一笔哪里写得出两个郁字呢?二弟如今有了资历,三弟听一听也是好的。”他有自己的打算,可不想因为郁清明的酸话把气氛搞砸了,便续道,“只二弟一个人在外头当差也单薄了些,可惜我不能助二弟一臂之力。”
郁清和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笑道:“大哥言重了,不过是时运不到落第罢了。大哥潜心再读三年,下科定然高中的。”
郁清风见他不接话,忍不住咂了下嘴:“二弟你是天性聪颖的人,只是也没下过场子,不知道这里头的难处。多有那考了一辈子都中不了的人,何况我这资质平平的……”这话倒也不算假,他不是那七窍玲珑见一知十的人,早先读书还读得刻苦,中秀才中举人都还顺当。如今到了进士这一关就难了。
想想也是,全国的举人有多少?每三年一比,每科总共才中三百人,这真是千中选一万中选一的事,一辈子考到头发都白了还没考上的也有呢。郁清风考过这一场,就觉得没这耐心了。倘若是家里没这条路子,他也就只好苦读了,如今郁清和是太子眼前的红人,放着这路子不走,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郁清和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是笑笑:“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科举出身是个正途,大哥还是好生读书是正理。若是有些机会,我自然也会替大哥看着。”
郁清风虽然还不甚满意,但得了这句话也就罢了,总不能现在就逼着郁清和答应给他个缺。遂举了杯笑道:“那做哥哥的就这里谢过兄弟了。”与郁清和喝了杯酒,悄悄指了指孟玉亭,小声笑道,“二弟你瞧,我看生得比前头弟妹还整齐些呢。”
郁清和不动声色地道:“大哥喝醉了罢,叫人上一碗醒酒汤吧。”
郁清风就有些讪然,笑道:“说起来,有柔姐儿在,二弟也是该想想续弦的事儿,没个娘照看着,总是不行。”
郁清和也不接话,喝了几杯酒,就推说柔姐儿年纪小不耐久坐,送她先回了卉院,瞧着女儿玩了一会儿,睡着了,这才慢慢走出来。没走几步,就见前头有丫鬟打着灯笼,孟玉亭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过来,一见郁清和,脸又红了,细声叫了声表哥。
郁清和眉头一皱:“姨妹怎走到这里来了?”
他这么一叫姨妹,孟玉亭的脸顿时红到耳朵根了,火辣辣的好像挨了一耳光,低着头道:“我担心柔姐儿,所以过来瞧瞧,没想到遇上了姐夫。”
这转得倒还快。郁清和也就放缓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