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晃赶忙伏地认错,“父皇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还望父皇息怒!”
眼光一转,正瞥见案头那副“梨花带雨”,绷紧的神经瞬间受了刺激,横眉怒目骤然暴吼,“烧掉!朕不想再看到这副面具!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太乐署禁用‘梨花带雨’!演出悲戏的伶人一律不许带面具——”头晕,呼呼地喘着粗气,“哭!真哭!替朕哭!哭不出来的一律投井溺毙!”
“不!不可以!”雁落羽被暴君突然跳槽的决定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几秒钟疾步冲上前来,“请陛下收回刚刚的旨意!没有因为‘哭不出来’而杀人的道理。你憎恨那副‘面具’,可以处死落羽,没有必要连累一帮无辜的部伎!”一脸倔强,砰的一声跪下身。
拓跋晃心里惊叹不已:这女果然不同反响,居然敢直接对着父皇顶撞撒野。对方说父皇‘恨’那副面具?此话所谓何意?此面具跟这女又有什么关系?
“放肆!”拓跋焘两眼冒火,抓起手边的茶盏连汤带水地丢了过去。幸而茶水已经放温了,不然那小女人非得破相不可。青瓷盏正正砸眉心,啪的一声碎在地上。鲜血袅袅渗出,如婉然绽放的梅朵,炫目的殷红瞬间撑破了花萼,顺着挺秀的鼻梁缓缓滑落……
哭了——
泪水砰然坠落,嘴角却挂着一抹凛然的浅笑。伸手抓起案上的“梨花带雨”,轻轻带在脸上。
面具幽幽略过眼帘,宛如一袭黑暗的影,泪光模糊的景物飘渺晃动,恍然听到邪魅的低吟: Karma……Kali…… Karma……Kali……
拓跋晃壮着胆转向身边的女人,僵硬的心隐隐感到一丝动容。不知是被对方卓然不群的凛冽性吸引,还是因为对方带上了他的面具。忽然有种冲动,想捧起她的脸,掀起面具看看她凄迷的眼,问问她眉心的伤。
面对女奴的蓄意挑衅,拓跋焘缓缓坐下身,握紧宝剑的大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抖。非要逼他杀了她吗?她怎么可以在太面前藐视他的尊严?
沉默……
时间短暂停滞,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
哭声,笑声,谩骂声,尖叫声刺痛着他的耳膜。
飘忽的目光不经意抓住了太眼乍现的怜悯,脑海闪过众朝臣奸佞而谄媚的脸,双眼微眯,低沉轻问:“晃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这胆大妄为的奴婢?”
拓跋晃心一惊,瞬间回了神,心纠结紧咬牙根,“其罪当诛!”
森冷的视线里空无一物,让人不寒而栗。霍然拔出宝剑,啪地一声丢在地上,“动手吧!”
知莫若父。哪怕是细微的情绪变化都难逃父亲锐利的眼。为了保全自己,只能牺牲这无辜的女人了。一把抓起地上的剑,徐徐站起身,剑光一闪,猛然转向身边的女人,“大胆刁奴,受死吧!”
“慢着!”小女人红袖轻扬,五指紧握剑刃,“落羽但求一死,只求陛下收回刚刚的旨意,饶了那些太乐部伎。”小手用力一拉,剑锋狠狠刺向胸口,拓跋晃下意识地将手肘向回一缩,血光四溅,赤红的血瀑顺着微微蜷缩的掌间倾泻而下……
该死!他为什么要躲?
如此一来,岂不是不打自招?
生怕父皇误会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他不能因为一名奴婢而丢了太之位——那是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尊贵!
女奴,休怪我,我是被逼的。
猛一闭眼,提剑刺向女人坦然的胸口……
寂寞如火,情根似刀 第99章 怒剑逼宫神勇突伽
当啷——
刺向胸膛的剑锋被帝王手的剑鞘砰然弹开,太晃手臂一阵,踉跄退了几步,剑柄脱出手掌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拓跋焘狼眼阴鸷,对着太沉声呵斥,“下去!”。
少年郎颓然的脚步渐行渐远,刺眼的红袍落寞地飘出殿门。
面具下凄迷的泪眼久久跟随着离去的背影,一行浓重的猩红泻下面具的内侧眼角。拓跋焘注视着“梨花带雨”诡异的悲伤,忽然有种冲上前去掐死她的冲动。
他烧死了“亡国流民”,烧不死她不安分的心,她是为了一张面具成心跟他作对,还是见异思迁,处处留情?
掌心的疼痛连着心,鲜血顺着深长的伤口汩汩流淌,额前泻下的红像轻薄的花瓣遮蔽了她的眼睛。心底再次浮起那个邪魅的声音: Karma……Kali……
黑影掠过头顶,压抑的浓云裂开了刺眼的光明,骑着雪狮的杜尔伽远远地望着她。女人豁然提起掉在地上的剑猛得刺向男人的胸口,锐利的锋芒抵着宽厚的胸膛,愤怒地咆哮,“暴君,收回你的旨意!”
宗爱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吓掉了半条命:该如何是好,这女居然忤逆弑君?对方全然不知在她病痛昏迷之时,这名“暴君”焦虑到发疯。她亦不曾想到便溺失禁时,这名男寸步不离地将她抱在怀里。
可她居然用剑指着他?
女人啊……
拓跋焘无法面对那刃冷冰冰的剑锋,心里忽然觉得委屈,又不知从何说起。无力争执下去,望着面具落下的血泪,黯然低语,“把剑给朕……朕答应,修改那道旨意……部伎,留其性命,遣送出宫。”并非妥协,亦非怕死,他早已意识到那道旨意过于感情用事,根本是草菅人命。可为了维护帝王的尊严,为了不在儿面前丢脸,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雁落羽为自己的勇气所折服,亦为最终得到了对方的应允而庆幸。一身冷汗过后,忽然觉得身虚弱无力,缓缓松开了持剑的手。
稍一懈怠,但见拓跋焘一把夺过宝剑,照着女人的头顶狠劈过来——
跪在一旁的宗爱惊得大叫出声,迎着刀刃的雁落羽尚未来得及反应,脸上的面具已裂为两半砰然跌落在地上……
“统统给朕滚出去!”拓跋焘一声大喝,狠狠丢下宝剑,暴躁地冲向御榻。
那该死的女人居然用剑指着她!唯一庆幸的是,她没有一剑捅死他,或许,是不忍吧……
雁落羽跟在宗爱身后,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寝殿。望着蔚蓝的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侥幸没有被那暴君治罪,她可没有天真到以为那暴君怕她,对方的心里大概早有悔意了。如此说来,那家伙也不算太坏,好歹还能听得进人话。
宗爱缓缓停下脚步,转回身,小心扶着踉踉跄跄的女人。虽说是一场虚惊,依旧觉得心有余悸,“丫头啊,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胆,单用剑指着陛下就足够凌迟处死,诛灭族了。”
“呵,万岁不想杀我。我要是死了,就没人供他折磨着玩儿了。”神情落寞。
“万岁是舍不得杀你!唉,小丫头片,身在福不知福……咱家要是你啊,就尽心尽力地伺候陛下,就算把性命赔上都在所不辞。”
“奚官女奴大小也是个皇差,我自然会尽职尽责。可那家伙明明做错了,为什么不许别人反驳?告诉他才是对他负责任嘛!忠言逆耳,天下有几个人肯当着他的面说真话?”
宗爱呵呵一笑,嘱咐她赶紧包扎伤口、洗把脸。刚刚这话,他等下就找机会转给陛下,只要万岁心里一高兴,他的日也就好过了。
雁落羽擦干了脸,借着牙齿的帮助,包扎了受伤的手掌。抓起袖口将奚官寝舍里的铜镜擦得锃亮。
干嘛要用铜镜啊?就知道用水银炼丹造毒,怎么不做面镜呢?比这铜镜不知道清楚多少倍。
该死!忘了,没有玻璃。唉,凑合着用吧。
眉心被暴君砸出了一道长长的口。伤口要是小一点,贴个花钿也就盖住了,这么长,又这么深,这下真的破相了……
宗爱走在山顶的石小路上,忽然想起了刚刚山下那班随太来此的人马。这些狗奴才也太没规矩了,东倒西歪,随便得就像到了自家的炕头上。
等等!
因为当日万岁痼疾复发,居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乐平王来过!
随行的人马也是这样散在山底下,难保不会有人趁乱潜入灶房……
三步并做两步,直冲回寝殿。跪在屏风外,对倒在床、榻上的拓跋焘禀报道,“万岁,小奴私底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余怒未消,靠在枕上闭目养神,“私下里但说无妨。”
“奚官女奴毒之前,乐平王来过。”
“我兄弟二人相伴左右,寸步未离,纵使有心,也未有时机。”
“或许是其属下所为?小奴刚刚发现,这鹿苑行宫虽戒备森严,来此觐见的官员臣在进门时会一一接受盘查。可一旦进了苑内便形如放羊,无人管辖。随行人等皆在山下等候,难保不会趁此机遇暗做手脚。”
哗啦一声坐起身,“此话有理!乐平王手握重兵,此事非同小可。朕予你一道密旨暗送崔司徒,命其潜人密切监视乐平王的动向,包括与其来往慎密的朝臣。这些人每天吃过什么,去过哪里,说过哪些话,跟哪个女人睡了觉,乃至出过几次恭,都要与朕一一查清……”
寂寞如火,情根似刀 第100章 额裂天眼躁动本能
拓跋焘一连几日没有召幸过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混账奴婢。起先是憋着一口恶气,之后又因为宗爱那几句哄人的话而心生怜悯。那刁奴儿自入宫以来,旧伤累累,新伤不断,索性借此时机容其好生安养。
寇谦之奉旨送来了丹药,之前命内侍们逮到的老鼠此时还养在笼里。终于还是耐不住焦心的惦念,潜宗爱传其寝殿见驾。
隔着榻前的屏风痴痴张望,小女人一袭淡粉宫衣慌慌张张地冲到寝殿门外。东张西望了一通,扯平身上的襦裙袅袅跨进殿门。
“奴婢参见陛下。”
蚕纱飘渺,天上人间,举目之间,但见女人眉心金光闪闪,宛如天人之眼。好奇之下,将那奴儿唤来身边,“平身。过来,让朕看看你。”
雁落羽犹犹豫豫地站起身,隔着素纱望见横陈榻上,尚未梳洗的男人。她真的要进去吗?十之八又被狼吃了。
半晌不见回应,拓跋焘已然不耐烦了,起身冲出围屏一把将她抱起,直奔锦被凌乱的龙榻。
“放下……不要!”话音未落,霸道的野狼已放肆地压在她身上。雁落羽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推着炽热胸膛的小手不似往常那般坚决。说出的话也不像是拒绝,仿佛是在挘б思摇�
大概是寂寞吧?
七八天没见,之前发生的事情就像过电影一样。她不愿意承认想他,但还是忍不住想起这张该死的脸。整个皇宫里就他一个男人,她不是LALA,总不能想女人吧?
男人久久打量着娇嗔轻颦的眉心,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朕一时失手,为你开了只天眼。奴儿,还不起身谢恩?”第一次感觉到这小丫头心思乖巧,他人效法南朝寿阳公主在额上贴饰梅花时,她却在刚刚愈合的伤疤上贴了一枚蜻蜓翅,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宛如天人慧眼。
“被毁容,还要谢恩?”嘟着小嘴,言语间听得出淡淡的埋怨。
“疼吗?”猛一低头,狠狠吻上她的唇,“许是业报。”
“你不是‘道士’吗?怎么也说起业报了?”
“天眼有两种,一种是修道修得的,一种是累世的福报。你这只乃是善业善报,忠谏侍主,当受嘉奖。”
“杜撰!这也叫累世的福报?叫‘现世报’还比较靠谱。”一根筋,天生不会媚主讨好。
“道家说,天眼依托百会穴之下,双眉之间,印堂之后深处。不偏不倚,正正是这个地方。炼气有成者每日以气温养之,久而能视人身之气。人有五脏腑,各属五行,开窍于五官,气华于面,因此能望其表而知其里,气机交感,因此能望其色而断其病。”
“总听说某人印堂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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