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金田一六年来都没在邪宗馆里住过,早就称不上什么“朋友”了。
“喂,纯矢,琉璃子!”
楼梯旁传来了比吕的声音。
“快来啊,金田一来了,他一点都没有变,真让人吃惊!”比吕高兴地招着手。
纯矢跟着琉璃子走下楼,对这像小孩子一样兴奋的比吕说:“已经17岁了吧,怎么还能像小学生一样呢?”
正说着,有人从后边使劲拍了一下纯矢的肩。
“喂,纯矢!”
“金,金田一……”
“哇,吓着你了?”
金田一边抓着头,边露出狡猾的表情,简直和那时一模一样。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参加同学会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说。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啊。”
“真是好久不见了。”
纯矢心想,即使见面也无话可说。但是,眼前金田一的神情令那年夏天的事一一在头脑中苏醒,心情有些痛苦。
六年前,正像琉璃子所说的,他在别墅的那个夏天,对纯矢有特殊的意义。
“好久不见,纯矢。一看到你,我就想到那次‘幽灵屋’的探险。”金田一说。
是的。那个夏天最难忘的事。
“那可真是令人怀念啊……”琉璃子插嘴说。
金田一这才反应过来,大声说道:“是琉璃子吗?你也很了不起啊!现在变得这么漂亮了!”
“刚一见面就说这种话,金田一君。”琉璃子红着脸笑了笑。
纯矢有些嫉妒那样的表情。其实,在众多“朋友”当中,琉璃子对金田一评价最高,而且很乐意和他说话。
也许是她初恋的对象,正想着,那个跟来的不认识的少女,从金田一的身后露出脸来。
“那个……初次见面。”她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你是哪位?”
金田一插嘴道:“这是个临时决定,忘记打电话了。这是我高中同学,从小一起长大,叫七濑美雪。刚才跟研太郎说过了,希望也能留她在这里住几天。”
“这当然没问题。我跟爸爸说一声,他一定很欢迎的。”
父亲绘马龙之介非常好客,这一点纯矢非常清楚。
现在,父亲把曾经教过的学生,三岛几真作为讲师留在家中,其实也没有原因,已经有两个星期了,邪宗馆的十几间客房,年年都是客满。
“大家都不会介意的,七濑留在这里……”
纯矢看了看在场的比吕和琉璃子。
“那当然!”比吕说。
“我不愿意。”琉璃子的回答令人感到意外,“‘朋友’们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我可不想有外人介入。”
这种意外的回答,使当时的空气变得紧张。
七濑美雪没有开口,金田一却合不上嘴。比吕也有些不知所措。
“喂,算了,琉璃子。”
面对纯矢的劝阻,琉璃子没有退却。
“纯矢和比吕也是这么想的吧?”
“朋友又带来新的朋友,有什么不好?”
“纯矢,这不是好坏的问题……”
“算了,过后再说吧!对不起,七濑。她很久没有见到金田一,可能是过于兴奋了,所以满嘴胡话,你不要介意。好了,比吕,快带他俩去房间吧。”
纯矢没等比吕回答,就强行把琉璃子拉离了现场。
7
“我还是找家旅馆吧……”
荒木比吕看着双眼湿润的美雪,忙安慰说:“哈哈哈,不要紧,不用担心。”然后他强颜欢笑。
“琉璃子很容易感情波动的,谁让她是小提琴家呢,艺术家都是这样。”
“不过……”
“不要紧,美雪,就像比吕说的那样,琉璃子从小就是这样,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金田一说着从地上捡起美雪的行李。
事实上就是这样的。
回想一下,金田一第一次见到琉璃子的时候,她那种强烈抗议被误认为小偷的态度,让人无法相信她是小学生。
不过,几天后,她就和颜悦色地跟邮局的人打招呼了。
她是一个易怒的人。从那时起,她就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
不过,金田一不知道她的怒气是否真的付之东流了……
“没事了吧?”美雪说着,看了看比吕。
他的眼睛告诉她,已经可以住在这里了。
“那当然了。”
美雪听比吕这么一说,才恢复了笑容。
“那就请多关照了!”说着鞠了一躬。
比吕松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美雪是个直爽的人,一定可以和琉璃子相处得很好的。”
金田一这么一说,比吕也咧嘴笑了笑。
“那赶快去房间看看吧。”比吕说着走进了长长的走廊。
“刚刚只打扫出一间客房,房间已经让树理去打扫了,先把行李放在这儿吧,七濑。”
“啊,你不用费心了,荒木。我来得那么唐突,能有个住的地方就已经很感激了。扫除什么的我自己做吧。真的很感激你们,让我住在这么漂亮的别墅中……看,阿一,这灯多么高档啊……”
“哎,你这家伙……”
刚刚还一脸愁容,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邪宗馆”内的古典装饰中了。金田一对美雪的快速转变噗地笑了一声。
琉璃子先暂且不说,美雪才是那种阴晴不定的人呢。
当初,如果不带美雪来轻井泽,美雪也不会怪罪金田一的。现在,有可能被卷入一连串的奇怪事件中,但美雪好像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于是金田一又把手插进衣兜,搜索着那张旧报纸。
草丛中带有“DEJIMA”的背包、废屋地下室听到的窃窃私语。
还有,六年前的“事故”……
背包中的《邪宗门》,与旧别墅的名字“邪宗馆”。
金田一一向对这样的巧合很敏感。
就算是偶然,也有必然的联系。金田一相信自己的直觉。
“喂,比吕。”
“怎么了,金田一?”
“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仔细想过,这座别墅为什么叫邪宗馆呢?”
“这个问题嘛,你知道北原白秋的《邪宗门》吗?”
“是这个吧?”
说着,金田一从旅行袋中取出从美雪那里借来的文库本。比吕接过书,随手翻看了起来。
“就是这个《邪宗门》,现在读起来有些难懂,不过,当时发表的时候可相当受欢迎呢。长崎一带受基督教文化影响的古典浪漫主义,正是顺应当时的潮流,以文学的手段,反映到了服饰、建筑和学术。”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那个时候的事。据说,是绘马叔叔的爷爷,买下了这座建筑,作为供外国人居住的别墅,又以白秋的《邪宗门》为基调,对它进行大改造。所以也把名字定为邪宗馆。”
“呀,你可真厉害,好像语文老师一样。”
“阿一,你这么说也太失礼了。荒木比吕可是被称为芥川奖候补的天才作家呀,这又能算什么呢?”美雪说道。
比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哈哈,没那回事,这些都是纯矢的爸爸龙之介叔叔告诉我的,我可对近代文学没有那么多了解呀。我写的东西可与浪漫主义没有什么关系呀……你读过吗,七濑?”
“不好意思,我现在只看推理小说……”
“其实,没看过也好,我也不太想把自己写的书给认识的人看,那样自己会变得赤裸裸的。”
“是吗?”金田一问道。
“那当然!”比吕苦笑着。
“不过,绘马、常叶和井泽应该看过吧。”美雪问。
“他们是‘朋友’嘛,当然要彼此借鉴了。”金田一想,这家伙又来了。
“朋友”。六年前就觉得这个词很怪。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带你们到其他地方看看。有很多名贵的装饰……来,看看这房间,请。”
比吕所指的这个房间没有耀眼夺目的装饰,好像没有装修过一样。
墙是一色的白,只涂了一层漆。房顶与地板之间的器物与窗框,也只是涂成了淡灰色。家具也是简单的造型。
只是窗帘上有花纹,不过纹路很素雅,不打破整体的气氛。
“这个单间好像风格不同嘛。”
比吕回答美雪的提问,说:“单间只是供外国人居住的那种风格。是阿尔。努波式的简单设计……有人说有点像病房,不过与大众口味相比,我还是喜欢这个。请看。”
比吕说着,一下子拉开了窗帘。
“看,映衬出了窗外的绿色。事实上,建馆的人主要是想突出树叶与果实,听说是法国人。”
“的确不寻常呀,你这个人,一看就知道和我不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金田一交叉着双臂说。
“我可没上过高中呀。”比吕苦笑着。
“什么?是吗?”
“是真的吗?”
“上初中,是因为义务教育,不能逃脱的,而高中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没意义?”金田一说。
“我觉得有朋友就足够了。”
“说到朋友,就是纯矢他们了,我也不需要别人了,所以初中也没怎么去上课,四个人当然都没有上高中。研太郎是我们四人中最早上初中的,他可以轻松考上县内最好的高中,所以他的退出让老师们都为此感到遗憾。”
“真的吗?”金田一由衷感到钦佩。
如果自己有信心、有实力、有朋友,当然不需要走那种由高中再到大学的老套路线。
“可是……”
“你们真的与众不同呀。”金田一不禁说出了心里话。
“是吗?不过,让我说,金田一基本上也是同道中人吧。”
“阿一也……”美雪看着金田一,满脸疑云。
金田一把比吕这种与众不同活法的人作为朋友,实在让美雪难以理解。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比吕君在吗?”是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请进。我正带着金田一君他们随便看看。”
听到比吕的回答,那男人打开了房门。
“失礼了。”那男人对金田一行了一礼。
“啊,好久不见,叔叔。”金田一看到他之后,大声地打了个招呼。
出现在眼前的是纯矢的父亲——绘马龙之介。这座邪宗馆的馆主。
他的祖父正是为这座别墅定名的人,也是拥有巨额财产的一代实业家。
听说他为了坐在轮椅上的妻子而辞去了大学教授的工作。这位头上夹杂着白发的绅士,用六年前那样的微笑对金田一说。
“好久不见呀,金田一君。还是那么有精神呀。这位是七濑吧。欢迎你们来到我的邪宗馆。”
握住他伸出的右手,美雪十分紧张地作了自我介绍。
金田一知道,美雪是强颜欢笑。
美雪是普通职工的子女。无论怎么说,也很少与这种拥有旧式别墅的上层人物接触。
可是……
这家的人都选择了与上流人物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好像是自给自足的农村生活。
绘马龙之介引退在家,孩子们也没有读高中。
其他同住在这里的人也是一样。
不感到孤独吗?不无聊吗?正因为有巨额财富才无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