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扪心自问,玻璃盒上的指纹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警方讯问过,我已经说过了,是几天前擦盒子时留下的……”
“谎话。”
“什么意思?”
“那指纹是今天早晨留下的。趁别人不注意,偷走封皮时留下的。而那时你没有机会戴上手套,或者用手绢擦掉指纹。而且正如你所说,住在这里的人,都有可能接触玻璃盒,所以留下指纹而不会被人怀疑。事实上,我和其他人的指纹,也留在了那里。不过,你有一点没有察觉到,你的指纹非常不自然。”
“不自然?”
“是的。”金田一从腰包中,掏出一张记录。
“这是警方的记录,上面有你留下的指纹,你仔细看看,什么地方不自然?”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手指的位置。打开盒子时,其他五个人的指纹,都是一根食指,或是相邻的二三根手指,而你却是第二指或第四指——也就是食指和无名指,而跳过了中指。你不认为不自然吗?你可以试一试,通常打开东西时,如果不用中指,就会使不出力气。当然,你大概也用了中指。”
“那么为什么没有中指的指纹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中指的指甲上绑着创可贴,所以才没有留下指纹。”
琉璃子急忙紧握右手。
“那根手指是在洗东西时不小心划破的。‘创可贴’是在演奏完小提琴,从厨房回来之后贴上的。而你却说,最后一次接触玻璃盒是在前天中午,这不是不自然吗?”
琉璃子无以应答,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金田一朝着琉璃子深深地低着头。
这是他第一次向凶手低头。
“拜托了,琉璃子!快说出真相吧!我不想为难你,只想帮助你。我不是警察,也不想对警方说什么。希望你能自己承认罪行!而且我还想告诉你,你可能误解比吕了。”
“什么意思?”
说着,背后的门打开了。
6
出现在门口的是绘马翠,金田一和琉璃子都很吃惊。
翠没有坐轮椅,而是自己走来的。
“对不起,没有敲门就……”
翠说着低下了头,一边扶着墙,一边用纤细的双腿向金田一和琉璃子靠近。
“阿姨……”
金田一本想给她让个座位,翠却说:“真的非常抱歉,我在门外听到了一切。”
金田一哑口无言。
龙之介收留琉璃子,恐怕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因为自己的过失,琉璃子成了孤儿,他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之后他又收留了研太郎和比吕,大概是不想让琉璃子感到疑惑,自己和他们一样,都是被好心人收留的孩子。
可是,金田一本以为绘马翠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不知道丈夫的罪行,而把琉璃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善待。
可她现在的确是自己走进来的。
因半身不遂,而不得不开始轮椅的生活——其实都是虚假的。
“你怎么自己走进来了?为什么要欺骗我们?”金田一不禁问道。
“因为我自己不能原谅自己。”
翠在地板上深深地低着头。
“那轮椅就是我惩戒自己的枷锁,是我隐瞒了丈夫的罪行……”
“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
琉璃子走到翠的跟前。
翠含着眼泪说:“六年前,我的丈夫向我坦白了杀害杂志社出岛的事实。”
“怎么会……”
“是的,你的家人是因为我丈夫的过失才误食了毒蘑菇。当时他是知道这件事的,而那个叫出岛的男人却要讹诈他的钱。出岛辞了杂志社的工作之后,也试着干了其他的工作,但都失败了,于是就向我丈夫索要一笔巨款……我丈夫只能杀了他……”
“不过,他是个沉不住气的人,杀了人之后,更是难以安心。结果,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向我坦白了一切,并说,可以到警方那里去告发他。”
“不过,你没有去?”金田一问翠,翠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如果丈夫因杀人被拘捕的话,我和孩子们该怎么办呀,想到这些,我最终没有去告发他。而且还把这些作为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现在看来,我也有罪。”
“为惩罚自己,我一度从楼梯上跳下,结果没有死成,从那之后,我就让医生开了一张假证明,说我脊髓受伤导致半身不遂。六年来一直隐瞒着大家,包括我的丈夫。我想用轮椅把丈夫锁在邪宗馆,这样多少可以弥补一些罪过。”
“可是,我错了,这并没有减轻丈夫的罪责和我的过失。而且,现在这种罪责竟然波及到了你……原谅我吧,琉璃子……”
翠潸然泪下,跪在杀死丈夫的少女面前,请求宽恕。
金田一不知该说些什么。
纤细的双腿正是她六年来生活的写照。
一个身体健全的女性,却强行让自己在轮椅上生活了六年。
正像翠自己承认的那样,她没有告发丈夫,与琉璃子的犯罪不无关系。
可是,金田一并没有对翠感到愤怒。
琉璃子也跪到了翠的身旁,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应该与金田一一样。
金田一又一次坚定了决心,向琉璃子说明她的冲动杀人,只是一种“误解”。
在某种程度上,金田一能够想象出她的动机。
如果,这种想象是正确的,那么琉璃子会因为这种无法挽回的过失,而陷入更深的苦恼之中。
可是,不能总让她认为,她的好‘朋友’背叛了她,金田一想。
“琉璃子,关于比吕……”金田一把手放到琉璃子肩上说。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死比吕?恐怕你误解比吕了。”
7
“我没有误解他,金田一君。”琉璃子说。事实上,她已经承认了自己是凶手。
“比吕背叛了我。正像金田一君说的那样,我看到杂志上的报道非常愤怒,于是就跑到了比吕的房间。因为比吕一向可以冷静的听我诉苦。”
“可是,他知道我家人的死因,却没有告诉我。而其,他还对我说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所以我一气之下就……”
琉璃子的情绪又有一些激动,金田一抑制住她的情绪问道:“你还记得到比吕房间时的情况吗?”
“当然,一字一句都没有忘。听到敲门之后,比吕打开门,我一边哭一边走进房间……”
“那么,你见到比吕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说,龙之介是杀人凶手。”
“再详细一些。”
“……我说,你听我说比吕,我看到那条报道了,龙之介是杀人凶手。然后比吕关上门,把我拉进房间说,我六年前就知道了,而且金田一把那条报道带来了。可是还是忘了吧,以前的事还是忘了为好……我听了这话非常愤怒……便抄起桌子上的锤子……”
金田一听后,十分相信她的叙述。
琉璃子的记忆力是可以信赖的,也许是她长期记忆乐谱的缘故吧。
这样看来,又是一个悲剧。由于一时的误解,心中燃起了怒火,导致了冲动杀人。
金田一用力按住琉璃子的肩,冷静地说道:“你好好听我说,琉璃子。我并不希望你更加痛苦,我只想让你知道,比吕根本没有背叛你。所以,你要向我发誓,无论事实如何,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琉璃子胆怯地握着金田一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我说了。你所说的报道,和‘龙之介是杀人凶手’指的是在杂志上发现的内容,而龙之介所杀的人,也是指你的家人。”
琉璃子沉默无语点了点头。
“而比吕呢,比吕认为的报道,是我昨天带来的,旧报纸上的那一条,于是他写了恐吓信,逼我返回东京。而你的到访,恰好是他发出恐吓信之后。当时,比吕满脑子只有这些。”
“而你所说的‘报道’和杀人凶手,恰恰都让比吕联想到了龙之介杀死出岛丈治的事。”
“难道……”
琉璃子开始颤抖。金田一抱住琉璃子,想抑制她的颤抖,不让她掉入绝望的深渊。
金田一接着又说:“啊,是的。你们两个被两条‘报道’和两桩‘命案’搞混了。当然,比吕根本不知道你家人被害的事实,也不知道那条报道的存在。而你,同样不知道龙之介杀死出岛丈治的事,也不知道我带来的那张报纸。你们两个所指的是不同的两件事。”
“不——!”琉璃子喊道,与此同时想拨开金田一的手。
金田一奋力制止住她。
翠也过来,抑制住琉璃子。
金田一怕她咬舌自尽,就用手绢堵住了琉璃子的嘴,然后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冷静!琉璃子,我们说好的,你要活下去,你发过誓的!”
门打开了,传来了纯矢的声音。接着是研太郎。
他们是听到琉璃子的叫喊声才跑过来的。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帮助金田一安抚住了琉璃子。
金田一拼命劝阻,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琉璃子终于筋疲力尽,她看着金田一,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昏了过去。
8
在琉璃子昏迷的一段时间里,金田一、研太郎和纯矢轮流在她身边守候。
金田一认为有必要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他们:龙之介过去犯下的罪行,还有琉璃子犯下的罪行。
而这一切,又都起因于一个小小的误会。
两个人都极为震惊,但都没有打算放弃琉璃子这个朋友。
接近正午时分,琉璃子渐渐苏醒,她眼神呆滞,就像木偶一样。
金田一和研太郎还有纯矢在琉璃子枕边,给她讲着以前的事情。琉璃子最感兴趣的,还是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尽管琉璃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但多少浮现出一些生气,金田一这才松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的时候,金田一他们还想劝琉璃子再睡一会儿,可琉璃子仍然换上衣服起了床。
这时,金田一对琉璃子说:“我们是‘朋友’,琉璃子。”金田一特别强调“朋友”两个字。
六年前的夏天,大家来到邪宗馆时,这个词就成了通用的符号,现在想想,既令人怀念,又令人感到一丝神秘。
“是呀,我们是‘朋友’。”纯矢说。
“我们要摆脱命运的束缚,用自己的力量开拓自己的未来。我们应该互相信任。”
“是的。”研太郎也说道,“我也想错了,我以为住在邪宗馆就可以成为‘朋友’,但这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大锁,始终束缚着我,不过现在我已经彻底摆脱它了。我们应该各自创造自己的世界,是时候了。”
“就算不住在一起,我们仍然是‘朋友’。无论是金田一还是研太郎,还有你我……当然还有……”纯矢想说的是比吕,可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对琉璃子来说,她是出于误会,才杀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是,金田一想:罪过终有一天会得到补偿,人死不能复生。不过,真心乞求宽恕的人,一定能迎来崭新的未来。
琉璃子一言不发,静静地闭着眼睛,像虔诚的祈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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