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瑶好奇地道:“郎主都没见不到,为何就能如此确认呢?”
谢十七郎说:“我从不会弄到下巴上。”
真是自信呀。施瑶摸摸鼻子,说道:“阿瑶只是与郎主在开玩笑,还请郎主莫要放在心上。”见下人已经撤走了桌案上的碗碟,施瑶进入正题,说道:“不知郎主夜里传见阿瑶是所为何事?”
谢十七郎吃得有些撑。
他起身,说道:“与我出去走走消食。”
施瑶从善如流。
这是施瑶第一回走出谢十七郎的院落,在谢家宅邸里闲逛。谢十七郎走向了梅园,慢慢地踱着步。谢十七郎不说话,施瑶也没有开口。她四处打量着,梅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并未到开花的时节。不过若是到了开花时节,这儿梅树多如繁星,想必景致会很是壮观。
谢十七郎忽道:“待冬至一到,梅园的花也该开了。”
他徐徐转身,对施瑶道:“我今日在陛下面前提起了你,如无意外皇长孙一立,你便能摆脱此时的身份。只不过认你为义女之事,族中人颇有微词。”
施瑶感激地道:“能摆脱现在的罪名,阿瑶已经心满意足。即便不能成为谢氏一族的义女,阿瑶也不会伤感。”此乃这些天她听到最好的消息了,施瑶跪下来,行了重礼。
天气寒凉,跪在地上时,寒气席卷而来。
可施瑶一点儿也不在乎,她高兴得眉眼间充满了笑意:“多谢郎主。”
谢十七郎忽然道:“天牢重地,非常人能进。阿盛四处打听,已然引起他人注意。”
施瑶微微咬唇,眸色不由黯然。
“……是,阿瑶明白。”
年关将至,她格外思念亲人,她给母亲和族中姐妹寄了许多家书。然而,对于同处一城的父亲却无可奈何。天牢重地,又岂是她能进去的?莫说见面,连送信也不能。身为朝廷一等重犯,天牢里重兵把守,一层又一层,进去的苍蝇出来时都是染血的。
。
施瑶回了厢房后,阿盛也过来了。
他问:“姑娘,皇宫门口的侍卫都已经认得我了,小人还需要继续打听吗?”
施瑶摇首:“不,目的已经达到了,明日不用再去。”
☆、第6章 。12|
那一日谢十七郎与施瑶说后,施瑶再也没有离开过谢家宅邸。每日便在屋里看书,偶尔在谢十七郎不在的时候会在院落里四周走走,伸展筋骨。而冬至越近,谢十七郎便越忙,打从那一日之后,施瑶就没跟谢十七郎说上过话。
不过谢十七郎不传召她,她也不曾主动去找谢十七郎。
从曼只觉自己姑娘入了冬后,越发沉默了,好像从红花湖那一次被掳走之后就开始如此了。她原以为那一事在姑娘心里落下了心里阴影,但听姑娘的言辞也不像是有阴影,提起红花湖,语气和神态是平静,半点波澜也没有。
从曼不解,可也不敢多问,只好尽心尽力地侍候施瑶。
离冬至还有五日的时候,闲王送来了拜帖。从曼兴高采烈地捧来,想着以往姑娘见到闲王便眉眼带笑的,兴许与闲王见一见,会不那么沉默。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姑娘看了拜帖一眼,又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你便说我感染了风寒,不宜出门。”
从曼愣住了,自从大病一场后,姑娘便十分注重锻炼,前些日子里冷得跟腊月寒谭似的,谢家宅邸里不少人感染了风寒,而姑娘神气清爽的,没穿披风都不觉得冷。这左看右看,姑娘好端端的,哪里像是感染风寒了?哦,只是捏造的措词而已。
从曼反应过来,出去告诉了闲王派来的随从,往屋里折回的时候,心里不由嘀咕,真是奇了,姑娘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
冬至那一日早晨,洋洋洒洒地下了场小雪。
瑞雪兆丰年,也算是好兆头。
因着冬至,朝会早上无需过去,改成了晌午过后。
谢十七郎与族里的人一起吃了早饭,回来院落的时候正好看到施瑶倚在窗边看书。她也不怕冷,大冬天的,还开着窗,只是这般看着,乌黑的发髻微垂,日光照在泛白的书页上,岁月如此静好。
握着书册的姑娘仿若入了画一般,与雨雪融为一景。
他看得目光离不开。
直到画里的姑娘抬眼望来,他才蓦然回神,不由轻咳一声。施瑶放下书册,走出厢房,向谢十七郎行礼。
谢十七郎说:“我已打点好,你今夜可以在天牢见你父亲。”
施瑶欣喜地说:“多谢郎主。”
谢十七郎又道:“今日我会向陛下提及,约摸明日圣旨就会到了。”
施瑶又说:“多谢郎主。”
谢十七郎蹙了下眉头,她和他之间就没其他话要说了吗?他记得她跟闲王说话时,眉眼含羞,话多得跟只聒噪的麻雀一样!思及此,他有些恼,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
天牢门口的侍卫见着令牌,放了施瑶进去。
一狱卒领着施瑶在昏暗阴冷的天牢里前行,前头的牢房都是七八人一间,那些人难得见到姑娘,瞧见容貌妍妍的施瑶眼睛都发绿了,带着镣铐的手不停地摇晃着牢门,伴随着呼啸而过的寒风,真真令人毛骨悚然。
狱卒喝了一声,挥鞭抽去,如此才让躁动的囚犯安静了一些。
他扭头对身后的施瑶说道:“再往前走便是了,还请姑娘放心,牢门都上了锁的,他们出不来。”虽然身处天牢,但作为天牢里的狱卒,他消息还是十分灵通的。墨城王送了不知多少贪官进来,那可是皇帝身边的宠臣。眼前的这位姑娘是墨城王亲自吩咐过的,万万不能在天牢里出了什么意外。
施瑶微微颔首,神情里并无惧怕,相反的是相当镇定,对两边牢笼里鬼哭狼嚎的囚犯仿若未闻。
狱卒不由添了几分佩服,难怪能入墨城王的眼,寻常姑娘家进来后哪个不是吓得脸色苍白的?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牢房里关押的囚犯人数越来越少,寒气也越来越重。牢里的囚犯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见着来人了,也不躁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狱卒说:“这都是要关押一辈子的囚犯。”
再往前走,尽头将至,有个铁门隔开。狱卒掏出钥匙,开了铁门。里面只有五间牢房,而四间是空的,最后一间正是施瑶的父亲施世明。
时隔大半年,施瑶终于见到自己的家人,那个曾经对自己千宠万宠的父亲。
施瑶忍住鼻子的酸意,对狱卒轻声道:“这位大哥,能否让我与我父亲单独相处一会?”
狱卒犹豫了会,毕竟是朝廷要犯。但转眼一想,又觉得此乃天牢深处,眼前的姑娘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会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何不卖个顺水人情?遂退离到铁门之外。
施瑶踉跄上前,紧紧地抓住牢房外的铁栏杆。
看着父亲青白的发,她心中大恸。
“……父亲。”
施世明不敢置信地看着施瑶,半晌才回过神,握住施瑶的手,颤抖地说道:“瑶……瑶儿?”
“父亲!”
眼眶的泪珠打着转儿。
尽管父亲造反了,于天下而言,他是无可饶恕的罪人,可于她而言,他至始至终都是那个疼爱她的父亲。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施瑶泣不成声。
父女俩痛哭了一场后,施世明方问:“瑶儿,你怎会在这里?你娘呢?”
施瑶怕这里皇帝的人,毕竟隔墙有耳,她也不敢多说,只挑了能说的与施世明说了,她梦中得了鬼神托梦一事并没有说出来。然而,施瑶说到后头,眼泪却是掉得更凶。
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默通通都化作了眼泪宣泄了出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阿爹,阿爹,女儿喜欢上了不该不喜欢的人,这该如何是好?”
她擦着眼泪,又哭道:“他明明只将我当做棋子,可女儿还是喜欢他了。阿瑶觉得自己愈发不像自己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有人能帮我,阿娘不在,族里的姐妹也不在,阿瑶谁也不能说。”
她哭得越来越凶。
她一直都很想哭,但是她不能哭。
她不过是不到二八的姑娘,却要遭遇这一切,被抄家,被人掳走,在一个陌生的城里,对着一群陌生的人,还有那个陌生的他。她只能自己扛起一切,默默地承受,默默地忍着。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自己会喜欢上谢十七郎。
她最不该动心的人便是他,可老天爷却跟她开了个玩笑,在她发现自己的意中人不是闲王,而是成了谢十七郎的时候,晴天霹雳,意中人不过把自己当成了一颗棋子。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对谢十七郎动心的,只知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脑里出现了谢十七郎的脸时,她才知道自己对闲王并非喜欢,从头到尾她喜欢的不过是对闲王的憧憬罢了。
她为谢十七郎办事,成为他的诱饵,本该不能有怨的。她应该平静地接受,平静地去当诱饵,平静地为他引出王氏的臂膀。可是当她知道自己对谢十七郎动心后,她感到了不甘心。
她痛苦地问:“爹,你说阿瑶该如何是好?”
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红肿的。
女儿今天所有的痛苦都是他带来的,而在这个时候,他身为父亲,却无法做些什么。
施世明又岂会不知施瑶口中的他指的是墨城王,他没有想到女儿竟会喜欢上墨城王。他在朝为官时,每逢年底总会见到谢家十七郎,他像是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但他的确是个优秀的郎君。他曾经想过的,倘若造反成功了,他便能成为施氏一族的族长,到时候族长也无法干涉他们一家。他知道女儿喜欢闲王,到时候就能风风光光地让她出嫁。
可是成王败寇。
施瑶哭了一番,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她擦干了眼泪,说道:“爹,阿瑶会好好的,你无需担心,方才阿瑶只是情绪不好而已。”
施世明叹了声,摸了摸施瑶的头。
他道:“阿爹如今已无能为力,唯一能替你做的便是支持你的所有决定。我在这里很好,有屋顶遮风挡雨,一日三餐,还无琐事,一切都好,你无需挂念我。”
施瑶离开了天牢。
冬至的夜里,宫里的小公主小皇子们在玩着焰火,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她记得自己孩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可是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时候人生需要自己面对的事情太多,无法逃避只能逼着自己去适应,小时候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第6章 。13|
冬至这一天,谢十七郎在皇宫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请求皇帝赦免施氏阿瑶的罪责,第二件事是在朝会结束后,出了议事殿,拐了个弯去了慈安宫与太后闲聊。太后与谢十七郎的母亲交情不错,在谢十七郎小时候太后还曾经抱过他。
谢十七郎说:“太后娘娘,闲王年纪不小了。”
太后说:“你年纪也不小了。”
谢十七只道:“范家的五姑娘年已二十,至今还未嫁人,听闻贤惠有德温柔可人,适合持家。”范家的五姑娘乃嫡出,虽不是长房,但其父在朝中乃六品的文官,与闲王是有点不配,但毕竟是五大世家的女儿。这一点,谢十七郎是思量过的。
太后哪里会不知道谢十七郎的牛脾气,这儿郎连皇帝都说不动,不听的就是不听,不然也不会一直没有娶妻。不过谢十七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