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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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色-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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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细问,铮儿哗的跳起来拍手笑道:“险些忘了件大事!沈大少替酒坊请回来的那几位酿酒的伙计今早开了第一坛新酒的泥封查看酒的情况,老爷和金叔尝过都说不错,就等大姑娘回去尝一尝了!”

林微容大喜,匆匆收拾了屋子,便跟着铮儿下了楼,又与刘大海打了个招呼,说今日回酒坊有事,酒楼一切事宜交由刘掌柜打理,刘大海连连点头,拍着胸膛让她放宽心,她这才随铮儿一道出了门去。

酒楼与酒坊虽不在一条街道上,却也是相距不远,主仆二人欢欢喜喜地沿着街道往西行,刚拐过街角,头顶上不知哪家推开窗抛下个白瓷花盆,林微容躲闪得及时,堪堪避过那沉重的花盆,砰一声清脆响,花盆当街摔成了一堆碎瓷片。

铮儿抬头叉腰要破口大骂时,那肇事之人早就掩了窗躲了起来,连是哪一家楼内抛下的重物也不知道;林微容只得皱了皱眉头,道了声晦气,便拉着铮儿匆匆回了酒坊去。

老爷子早已在门前等候,老远瞧见她的身影拐过街边的大槐树,乐得哈哈笑起来,连声赞道:“我就说我这大闺女要是好好妆扮,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是?”

伙计们都齐齐点头,将林微容众星捧月一般迎进门去,早有颙国来的那几个伙计抱了酒坛子出来斟上一碗酒端来给她,还未走近,已是酒香扑鼻中人欲醉。

再接到手中,更是奇香,她举起碗抿了一口,略略皱眉。

这酒的香气倒是与那一夜沈穆轻带来的封缸酒有些相近了,味道却还缺了些时日,不如酿成后的封缸酒那般醇厚绵柔,大抵时辰未到,差了火候。

那酒液在舌尖一滚,不知为何竟让她有了熟悉之感,她再抿一口,细细品了多时,蓦地瞪大了杏眼。

可不就是与上一回在风止云歇喝的酒有七八分相似么!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风止云歇的酒更加清甜爽洌,其余几乎与她手中这一碗酒一般味道。

铮儿在一旁见她神色不对,走过去小心翼翼道:“大姑娘,可是这酒有问题?何大哥钟大哥都说咱们月琅水土气候极好,不必再等一年半载,再者有了林家酿酒秘方,三四个月也便能成,算一算这几坛酒也有两月,该不会是……”

林微容定了定神,摇摇头笑道:“没事,这酒酿成得这么快,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众人这才放宽了心,一起大笑起来,各自散去了忙碌。

那碗喝了两口的酒被搁在桌上,林微容对着略显浑浊的琥珀色酒液沉吟了半晌,心中有了主意,伸手招来铮儿,压低嗓音吩咐了几句,铮儿机灵地点点头出了门去,不到半日便回来,将从风止云歇好说歹说买来的一坛酒递给林微容。

她将两种酒各倒了一碗稍作对比,两口入喉,在舌尖略略一滚过,她顿时惊得双目圆睁。

这分明便是同一种酒,风止云歇唤作酩酊也罢,沈穆轻称作封缸酒也罢,与林家酒坊的这半成封缸有何区别?

她原想在酒上占了上风,这时候来看当真是蒙昧,白家怕是早已寻了这酒来,枉她高兴一场,竟又落了空。

“铜鸾城内酒坊数十,还能有谁家能酿出这酒来?”林微容喃喃低语,铮儿在一旁听着,明白了大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在一旁立着叹气。

好在林老爷子与老金都不在堂内,她主仆二人面面相觑许久,林微容忽的一拍桌子立起身低声道:“铮儿,我这就去查一查,你替我瞒着老爷与酒坊的伙计,什么也不得说。”

铮儿点了点头,还不及出声,林微容已将那坛酩酊捉起在手中,大步奔出了门去。

风止云歇的掌柜的正笑呵呵地与城中几位有名的富商寒暄,一见她寒着脸冲进来,慌忙舍了客人过来迎她,林微容单刀直入,只管问他这酒得自何处,掌柜的支吾半日,只推不知,林微容哼了一声将酒坛子往柜台一拍,唬得掌柜的白了脸。

她在心中暗道声罪过,却还是沉着脸追问,掌柜的只得老老实实交代:“城西王麻子酒坊内购得。”

林微容又是一惊,这王麻子原先只是个从居梁城贩酒的小贩子,何时起竟有本事开始酿酒了?

掌柜的见她不信,换忙举起手掌向天赌誓:“若有半点虚假,愿遭天打雷劈。”

她这才信了,缓了脸色向掌柜的致歉,掌柜哪里敢得罪这位未来少夫人,连忙一面擦汗一面赔笑说:“无妨无妨。”

林微容心下不安,又道了歉才出门往城西去。

她刚一脚踏出门,楼梯上一阵轻笑,沈穆轻立在半人高处伏在栏杆上朝一脸土色的掌柜的举了举酒杯:“掌柜老哥,现在你可信了罢,微容可是精明得很,前些日子你就不该大意地给她上那两坛酩酊;好在你家少爷早就料到此事,知道瞒不住,索性指了条道给她寻去。”

说罢,低低一笑:“唉唉,凤起兄弟啊,这一回就看你手脚快慢喽!”

石乍现

酩酊,封缸,根本便是同一种酒,能有本事悄无声息地赶在她林家酒坊之前酿出这美酒来的,放眼铜鸾城恐怕也只一两户酿酒作坊能做到,而那王麻子酒坊素来只做些贩酒的小本生意,既无作坊用以酿酒,又无酿酒师傅坐守镇点,根本就没可能酿出酩酊这种上等好酒来。

林微容心中大疑,匆匆赶去城西看时,只见酒坊老板王麻子正叉腰立在街边指使伙计往外搬酒,他披了件鸦青色绸缎料子的袍子,足下登一双黑缎面镶玉的皂靴,滚圆矮胖的身子将那件绸衣撑得紧绷住,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尤其是他褐黄圆脸上那斑斑点点的麻子,一笑便挤到一处去,倒像是道旁树上结了的苦梨,灰黄中泛着黑,说不清的滑稽。

两年前这王麻子还是铜鸾城内出了名的混混,也不知怎么的被卷入街头殴斗,被别的混混砍伤了胳膊,后来被好心人救下治伤,竟从此改了好吃懒做的坏毛病,踏踏实实做了点小生意,过一年已是勉强开了间小酒坊,林微容犹记得王麻子酒坊初开张时去林家酒坊买第一批春溪曲时的模样,缩肩塌背,将两只手都拢进了棉袍的宽大衣袖中,笑得眼睛都眯起了,张口便是“王麻子改邪归正了,今后烦劳您多照顾嘿”,那是的王麻子还只是个靠卖酒勉强糊口的小生意人,现如今衣着光鲜大腹便便,倒像是在这大半年内忽然发了横财,人都变得体面精神了许多。

林微容在街头远远打量了半晌,走近去招呼一声,王麻子原是在横眉训斥粗手粗脚的伙计,一听身后有人招呼,忙回头来,绷着脸打量她半晌,蓦地笑开:“哟这不是林家大姑娘嘛!”

他呵呵笑着将林微容打量一番,抱拳恭喜道:“听闻林白二家年中有一桩喜事,到时候大姑娘莫要忘了给我送份喜帖呀!”

林微容笑了笑含含糊糊敷衍过去,便开门见山说了来意,问他白家风止云歇的酩酊可是他家酒坊卖出的。

王麻子眼珠子转了转眯眼笑道:“是我这酒坊内卖出的,我年前去了趟颙国,偶从乡间得了这酒,就买了一批回来,恰好白家的鲁掌柜与我相识,来店内瞧了瞧,顺手买走了几坛。”

林微容将信将疑地听他说罢,沉吟片刻又有意问道:“我也曾喝过颙国一种酒,叫做封缸,与王老板店内所卖酩酊有七八分相似,敢问王老板,这酩酊可是与封缸一般酿造法子?”

“那可不……”王麻子一时大意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那自然是……不大清楚了,我都没听过这封缸酒,哪还能知晓酿造之法?”他干笑几声又道,“大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王麻子只是做做小本生意,往来两地贩酒卖酒为生,即便是我有这想法儿酿酒,一没地儿二没酿酒师傅的我如何能做得起来?”

这话倒是有几分实在,林微容抬眼看了看王麻子酒坊那巴掌大点的铺子,又瞧了瞧忙忙碌碌的几个伙计,心里犹有疑惑,却不知哪里奇怪。

这时从王麻子酒坊内走出了一位肤色黧黑的老人,远远地叽叽咕咕朝着王麻子喊了几句话,林微容随意瞥了一眼,听着不像是月琅的人,叽里呱啦几句话她竟一句也听不懂。

王麻子神色微变,连忙朝她抱拳道了声对不住,匆匆赶回酒坊门前去,将两位老人拽回了屋内。

林微容又打量了这间小酒坊片刻,只得又掉头回去。

此行毫无收获,她却是越想越觉不对劲,风止云歇的酒坛子分明是月琅惯用的半斤装小瓮,不像颙国都是用一斤的阔口酒坛盛酒,王麻子果真说的大半是假话!

她脚跟一转,便又去了城内其余两家大酒坊转了一圈,并无一家酒坊有半斤装酩酊酒卖,店中伙计掌柜有人认得她,还笑了笑道:“林家都没这酒卖,我们店里又怎么会有呢?”

林微容没奈何,只得回了酒楼去。

第二日刘大海出城办事,回来时便带了个惊人的消息,说是城西王麻子的酒坊一夜之间搬空,不仅王麻子不知去向,店中伙计也个个都消失无踪,只留了个敞着大门的空铺子。

林微容正在柜台后算账,这一惊,拨错了个算盘珠子,忙停下手来问道:“没人瞧见他搬去了哪里?”

刘大海摇了摇头。

这一下,她恍如坠入云雾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事来的蹊跷,定然与风止云歇的酩酊脱不了干系。她沉吟半晌,又去了趟风止云歇,照旧是什么蛛丝马迹也没能打听得到,倒是鲁掌柜絮絮叨叨向她诉苦,说是年前在王麻子酒坊订下的数十坛酩酊这下可是跑了,他不知该如何向少爷交代,云云。

这便又成了个悬案。

铮儿劝了她几次,这一天午后见她又坐在柜台后沉吟,便跑来嘟囔道:“反正王麻子跑了,今后谁家都没了酩酊酒,大姑娘还要担心做什么?”

林微容摇了摇头没作声。

正午的日光落在酒楼前的空地上,暖意融融,从花圃搬来的数十盆花都开了,将大堂内各处点缀得春意盎然,酒客们一面喝酒赏花笑,一面兴致高昂地谈笑风生,酒楼内热闹无比。

林微容又从林家大宅多调了几个丫鬟来端酒送菜,自己得了空便在柜台内做个清闲掌柜,眼见着酒楼生意红火,她也在心里偷偷乐着,这几日要说烦心事也只有王麻子酒坊这事有些棘手,总归是个暗刺,不拔不快。

这当儿,堂内有个丫鬟不小心撞翻了客人的酒,铮儿连忙去收拾赔罪,她不大放心,便站起来遥遥地望着,刚立起身,门外有人高声唤道:“大姑娘!”

林微容循声望去,唐七立在门外的和煦日光中,正朝她招手。

她微讶,绕过柜台往门口走去,出了门才瞧见,门外还立了一位肤色黝黑的干瘦老人。

老人见她出门来,浑浊的眼在她身上略略扫过,朝她颔首示意,她一愣,出于礼数也连忙回礼。

唐七这小子仍旧是极精神的模样,几日不见倒像是又长高了些,五官越发地长开了,有了些美男子的影子,林微容逗了他几句,他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小师婶怎的没将我小师叔送的定情信物玉牌牌戴上?”

林微容一怔,扑哧一声笑道:“那链子若是往颈子上挂一天,血痕都要勒出来了。”

可不是,小指般粗细的链子,又是足金打造,再加上那块沉甸甸的玉牌,还不将她的颈子都压得坠下了。

唐七朝她眨眨眼促狭地笑着低声道:“那小师叔连夜回铜鸾城那一日送给小师婶的耳坠儿又如何?那可不重哩!”

呵,这事他竟然都告诉了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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