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没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城主倒是自以为得到了格里菲斯的指示,没再试图和他搭话,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的领着几个侍卫离开了地牢。
牢门外的比宾沉默的看了看地牢里注视着那个疯傻吉普赛女人的格里菲斯,也转过身,跟着城主离开了。
等到地牢里只剩下格里菲斯和吉普赛女人时,他才缓慢的开口问:“你还记得我吧?”
女巫灰白的眼珠转动了几下,才把焦距放在了格里菲斯身上。
她就那样直直的看着他好一会,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暗哑的嘶嘶笑声。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你!”浑浊的眼睛里在一瞬间爆发出光芒来。
“白鹰!白羊和黑羊共同的王……”
格里菲斯不露痕迹的躲开了对方伸来枯爪般的手,再一次听到那预言般的话,心中反而没有从前的激动。
吉普赛女人向他伸着手,叹息一样的低声喃喃起来。
“……我看到了……”
她灰白的双眼变得锐利起来。
“我看到了……你身后那个双黑的魔鬼……他不是人,也不是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格里菲斯放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说的是谁?”
女巫笑起来,干哑的笑声在地牢里回荡,简直像个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
“他会抢走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毁灭……你重视的一切……”
格里菲斯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听清她后面的话。
女人的身体却突然狠狠抽搐了几下,向前倾倒,伏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死了。
窒息让她的皮肤青白,双眼翻起,可是扭曲的嘴角上竟然还带着笑意。
直到走出地牢,看到光明,格里菲斯才控制住自己凌乱的步伐。
他的脸色却一直很糟。
但是……不是因为那个吉普赛女人可怖的死态。
而是心中那个不断扩张的,名为怀疑的黑洞。
女王枕在菲娜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动着手里用孔雀翎羽制成的小扇,手指在每一片翎羽上停留移动,翻来覆去的数着不变的几片羽毛。
数到固定的数字时,她会停下好一会儿,才继续。
菲娜的视线不可克制的跟随着女王的指尖移动,默默数着那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凯旋的白凤骑士团返回王都的天数。
再一次数完一轮的女王突然捻起一根翎羽,狠狠的将它从羽扇上拔下来。
这个动作让菲娜的心中微微一跳。
“……时间过得真快,但是,又格外漫长……”
女王叹息了一声,把手里的翎羽和残扇都扔在了地上。
菲娜抿了抿唇角,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女王发现了她的异样,坐起身,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来:“菲娜姐姐……你好了之后,都没提过要回公爵府……我真高兴。”
她像从前那样搂住菲娜的胳膊,轻轻笑着说:“你愿意陪着我,我真高兴。”
“所以,我会让贝利斯活着的,我把他留给你,好不好?”
菲娜微微颤抖起来,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时女王的贴身女官马琳推开门,向女王一礼说:“陛下,贝利斯公爵的秘书官求见。”
“又是关于婚礼的事宜吗?”
女王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色说得上是厌烦和冰冷,但是依旧从长椅上站起来,让马琳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长裙,离开了房间。
“我一会回来。”
离开前,女王都不忘拉着菲娜的手道别。
看着女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菲娜反而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忍不住用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
她好像做了一个长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梦是温暖而真实的,而现实却这样虚假和……寒冷。
女王也在一时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然为什么,她会看到已经死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公爵的那位书记官穿着一身普通的文官服,头上是贵族流行的斜帽,几缕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垂下来,身形显得有些单薄,比女王记忆里的那个人稍稍高了一些。
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所有亲人的女王看到这个熟悉的背影,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那个名字也脱口而出。
“……阿多尼斯?”
她记忆里的阿多尼斯还比她小一岁,每次见面,都显得比她这个女孩还要羞涩。
有很长时间里,都有流言说他将来会和她订婚,成为米特兰亲王。
当初夏洛特还曾为这个流言烦恼过好一阵子。
但是到底阿多尼斯是和他的父亲一起死于一场暗杀。
眼前的人,应该……不是他吧?
女王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失态,却看见那个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身形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她长大了眼睛,阿多尼斯那张俊秀到称得上美丽的脸映入了她的眼中。
“真的是你?”
面对女王的惊讶,阿多尼斯只是微微抿起嘴角,脸上露出一个不像是微笑的微笑。
“是我,夏洛特。”
“我需要……你的帮助,来为我和我的父亲报仇……”
☆、NO。26 暗潮(2)
亚力从战场上回来之后,贝利斯公爵府就没有一天停止过酒宴。
亚力的酒杯盛过琥珀色的白葡萄酒,鲜红如血的红葡萄酒,泡沫丰盛的邱达蜜酒,甚至是夏库皇室才能享用的,加入了罂粟的紫色烈酒。
他两辈子,都没喝过这几天这么多的酒。
而除了酒,还有女人和男人。
微醺的时候,他总能得到一个美丽女人的膝盖或者一个美丽男人的胸口。
从前他极少喝酒,他厌恶身体受到酒精而不是自己控制的感觉。
讽刺的是,当他想要喝醉的时候,酒精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沉溺于美酒和享乐。
沉溺于权利带来的一切。
这虚假的表现让王都的贵族们又羡又妒,同时又不断地把自己长相出色的妻子,女儿或者儿子送到公爵的酒宴上。
就像贪婪的鲨鱼围着散发着血腥气的鲜肉一样,渴求着金钱和权力的人们都聚集在公爵——而不是女王身边。
亚力默许他的献媚者们大肆宣扬关于他的颂词,宴会的小丑和剧团渐渐也开始编排影射王室甚至女王的荤腥段子,有好几次亚力都举起酒杯为其中几个天才的编剧祝酒。
但是亚力宴会的客人名单却时常变化。
那些对他的权威而露出不悦和忧虑的那些贵族和将军,都不会再一次出现在酒宴名单上。
他们都会在几天后,出现在王都郊外一个庄园的秘密集会上。
庄园属于霍斯大臣,但参加集会的人,都知道集会真正的主人是米特兰最高贵的女性。
“公爵这段时间的变化,我想各位都看在眼里。”
唯一没有带着面具的霍斯半张脸孔隐藏在阴影里,语调阴沉的说。
“他有格里菲斯和白凤骑士团做后盾,加上贝利斯家族的力量……”
“他现在不是在促成格里菲斯和女王的婚姻吗?“
一个把面具都隐藏在斗篷下的高个贵族说。
“如果格里菲斯成为亲王,怎么可能帮助公爵反对女王?”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和这件事有关。”
霍斯说:“我有确切的消息来源……格里菲斯和女王订婚,是他和公爵之间交易的其中一项。”
“……都是痴心妄想的贱种!”
一个身形肥胖的贵族似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没人注意霍斯背脊微微一抖,脸色有一瞬极其苍白。
“……两个野心勃勃的人结成的同盟,不会多么牢靠。”
霍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女王陛下也……不满意着桩婚事。”
他的话音刚落,其他人就开始轰然议论了。
“那么……”
“贝利斯……白凤将军……”
“……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长桌另一头左侧的位置,有一位与会者突然站起来,掀开了斗篷和面具,在其他人惊恐的低呼中露出了自己的脸。
“我是向王室和女王陛下誓言忠诚的骑士。”
拥有米特兰第二骑士团的拉班面无表情的说:“女王下令,我就会执行,但是这样浪费时间的聚会,请恕我无法继续参加。”
“拉班!”
他离开庄园大门时,和他一起来这里的另一位骑士团团长欧文追上了自己的好友。
“你就这样离开?你不是说要支持女王陛下吗?”
拉班叹了口气,语调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无论公爵也好,格里菲斯也好,他们毕竟是让米特兰度过危机的功臣,但是危机一过,就要面对国内的敌人,甚至女王吗?……我只是……感觉到有些失望……”
“我也记得当初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欧文有些低落的说:“但是,人是会改变的,公爵和格里菲斯,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向女王逼婚,把持政权……这些事,都不是忠心臣子会做的。
“我知道。”
拉班沉默了一会说。
“所以作为军人和臣子的我,遵从女王的命令就好,其他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失望。
他还是想,保留心中那点希望的。
密会的参与者逐个离开了。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长桌两头的霍斯,和一位裹着斗篷,戴着面具,一直未发一语的年轻贵族。
“公爵……大人……”
霍斯低垂着头,冷汗津津的看向对面沉默着的男人。
“你做的很好。”
亚力取下脸上的面具,平静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反而让霍斯更加惴惴不安。
“那位……子爵……”
霍斯小心的提起密会中那个出声咒骂公爵的贵族——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对方会遇到怎样可怕的遭遇。
“还不到时候啊……”
亚力微微挑起唇角。
“你继续召集这样的聚会就好,女王那边就如实禀告吧,我想要找出的人……还不够齐全。”
女王的力量太弱了,所以……
他不介意帮助她变得更强……再强一些。
分离的意识回到躯体时,亚力发现自己是被人抱在怀里的。
身后的胸膛并不温暖,却足够熟悉。
浸泡着几朵罂粟花的紫色酒液就在床边随手可取的地方,对他来说,比起酒精,罂粟更有效果。
苍白的手指中的那朵罂粟花的花瓣拂过亚力的脸颊,手指主人清冷的声音也想起来。
“去了有趣的地方吗?”
“不。”亚力没有挣扎,任由墨菲斯特禁锢着自己。
“所有一切……都无趣极了。”
“日蚀也是?”
墨菲斯特张开手,黑暗聚拢浮动在他的掌心,太阳的影像渐渐显露出来,接着日蚀的景象就在他手掌中演变。
“……这个倒是会很有趣。”
亚力反而轻声笑了笑。
“所以,你也可以期待……那一天。”
墨菲斯特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动着异样的暗芒。
“好啊……我和你都有足够的时间,无论多少次日蚀都可以。”
亚力并没有用心听墨菲斯特说的话,取了满满一杯散发着罂粟花香的酒液,倾倒入喉。
时间确实足够——甚至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