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灭天来回视苍,闭上嘴没有继续说什么。苍拿出笔记本,思索着把方才那一小段曲调仔细记载下来。袭灭天来望着苍专心在纸上画写减字谱,保持沉默,等苍阖上本子,才开口说:
“似乎不大适合并到《天波》,意境好像完全不一样。”
“嗯,若说《天波》是关于自然,方才这一小段,是关于《人》。”苍轻轻瞥了他一眼。
袭灭天来心底陡然一跳。他应该不是误认,苍言下之意,那短短一段琴曲,是为他而有。可是,错了,不是“人”……
他看到苍若有所思地把本子再度翻开,在刚才记下的简短减字谱上方写了一个字:“流”。
那瞬间,一种莫名的感触漫过心头,他终于明白,原来,他真的会像当年戒神老者说的,有一天,会有想说真话的渴望。
十九、琴桌订制半日游
那天晚上到了十点,除了苍与袭灭天来之外,还有人待在古琴协会没走。
“改天再去琴亭好了。”苍说着,慢条斯理把古琴收起来,把琴室的灯关了,跟袭灭天来一起离开。
“你载我?”来到庭园时,苍问。
“废话。”虽说要保持距离,但袭灭天来倒也没打算让他的琴师背着琴、拿着两本又厚又大的书徒步去搭公交车。
苍从从容容上了车,车子驶出山路时,苍提到制作琴桌的木工师傅不在这个城市,而在距离这城市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城镇。袭灭天来转头瞪了苍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上当的感觉。一个没留神,车子惯性驶过了捷运站没停。
“要约在哪里?约外面的话,最好是某个捷运站。”苍转头望了望被飙过去的车子撇在后面的捷运站,然后回过头来直视前方,淡淡这么说。
算了,过都过了,掉头回去也太小孩子气了一点。袭灭天来两手握着方向盘,板着脸说:“我去载你。”
“几点?”
“下午三点好了。”周末假日,袭灭天来通常都是过了黄昏才会出门活动,约这种时间已经算早的了。
“好。”苍点点头。
一路上苍有一搭没一搭跟他闲聊,提到自己在大学教古琴,与五个弟弟妹妹一起住等等。大概是觉得自己连他上班的地方都去过了,总是要礼尚往来一下。
“你呢?”
“什么?”
“你一个人住?还是跟家人一起?”
“我没有家人。”袭灭天来低沉地说。
苍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了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这世上只剩我一个狼人又不是你的错。
苍没有再问起他个人的事。之后他们说起古琴。这段期间,袭灭天来陆陆续续从网络上又买到几张不同琴师灌录的CD,以他不算专业却很刁钻的耳朵听来,尽管CD包装宣传词说得天花乱坠,但其中有的琴师弹奏古琴的功力其实并不怎么样。古琴界圈子很小,这些琴师苍不但都认得,而且都见过,多多少少有过交流。他问苍对这些琴师的评价,苍只说比较喜欢谁对某某琴曲的诠释,至于其他就不予置评。
“像你就不曾录制CD。除了你以外,应该也有其他高明的琴师不曾有录音产品问世吧?”
“当然有。”苍淡淡笑说,紫灰色眼睛有些发亮。
看苍的表情,他就知道苍一定是想到自己仰慕的大师前辈。
“他们在古琴界是一则当代的传奇。”苍说。
“他们?”
“互为知音的两位大师。一个自小习琴,爱琴成痴,琴艺堪称出神入化。另一个本不是道中人却天纵奇才,铄古耀今。”苍平淡话语底下蕴含的情绪比字面上的文句更引发袭灭天来的好奇心。
“到底是谁?”他问。
苍看了他一眼,抿嘴笑说:“你自己去查,改天我再告诉你答案。”
袭灭天来咋了一下舌,却对这份作业颇有兴致,他对苍口中如此推崇的大师很感兴趣。而且他喜欢推理、解谜、找答案这类头脑活动,当初多少也是这样才会投入计算机游戏这种算是相当前卫的职业。
苍又说:“还有一些人,本身不算是琴师,只为兴趣弹奏古琴,诠释的琴曲却极具意境。其实我刚说的那两位,其中一位严格说来也不是专业琴师。你若有兴趣,以后交流会我可以带你参加。”
“免了。”袭灭天来瞪眼。
跟你这个琴师打上交道就已经远远超出原本的预期了好不好……
“别扭可是会错过人生很多精彩的。”苍很舒服地靠在座椅上说。
“哼。”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苍家前面,袭灭天来靠边停下,苍对他道谢,下车,拉开后车门慢吞吞把琴袋搬下来背好,再把那两本书拿在手上,用另只手把车门关上,用散步的步调走到自家门口。袭灭天来把车掉头开走,从后照镜中看到苍进了家门。
☆
袭灭天来在网络上找来找去,对于苍所说的两位大师还是没有很切确的答案。他猜想原因可能出在弹古琴这些人基本上都类似苍这样过着比较偏向古代人的生活,比较不那么热衷把心得感想记述等等都放到网络上,搞不好连计算机都不怎么使用。
听古琴曲的人口是这几年才开始变得比较多,在此之前,古琴的圈子很固定,如果一位琴师既不灌制录音产品,又不举办大型的公演,那么能够搜寻到信息的机会就很小了。他看手上那本关于古琴的书里面提到的当代琴师,感觉上也没有吻合的人选。
得不出答案,让他很不甘心,却也让他一直维持浓厚的兴趣。说起来,他那稍稍偏向自虐的个性,其实是满享受被吊在那里不上不下的感觉。
周五晚上,虽然没有计划去堵人,但袭灭天来习惯性在刚过九点时瞄了一下计算机屏幕上的时间。同事都走光的公司很安静,他出了一会儿神,很肯定没有人来敲他们公司的玻璃门。九点零八分,苍大概已经下课正搭电梯到一楼走人了。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他又开始想喝温牛奶。为了说服自己,想喝温牛奶的冲动跟苍无关,他硬是在办公室里晃了十分钟之久。他先是坐在椅子上转圈,然后站起来去打开窗户吹风,看到比满月稍微消瘦一点的月亮挂在天上,接着他在计算机椅后面的空地绕圈踱步。等他估算苍应该已经离开这栋大楼,他抓了门禁卡与皮夹旋风一般离开了公司,火速从安全梯冲到一楼,“磅”一声撞开安全门。警卫清了清喉咙,终于首度开口对他说话:
“先生,能不能麻烦你以后开门轻一点?”听起来似乎稍稍有点咬牙。
袭灭天来瞥了警卫一眼,没有理睬人家,一言不发地从大门出去,转到旁边巷子,到那家连锁咖啡店去。
“温牛奶,不要太烫。”他推门进去之后就板着脸向女店员点东西,这个女店员他之前跟苍一起来的时候见过,看表情似乎记得他。
“好的。”女店员帮他结账,然后把牛奶盒从冰箱拿出来把牛奶倒在不锈钢奶壶里,用咖啡机的蒸气出口加热。
“先生,好了,您的温牛奶。”
袭灭天来拿了他的温牛奶,到之前坐过的老位子坐下,低下头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拎起杯子仰头咕噜咕噜把整杯牛奶一口气灌下去,他放下空杯子时,觉得身体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完全没有被滋润或是满足到的感觉。他稍稍出神地想着,今天晚上该给自己准备多一点份量的食物。
☆
周日下午三点整,袭灭天来开着休旅车来到苍家前面,看见苍正从家里出来,拿钥匙锁门。苍一贯背着琴袋,还多背了个保温水壶。苍往他这里走来,不慌不忙地拉开后车门放好琴袋,然后拉开驾驶座旁边座位的车门,坐了进来。袭灭天来没有问苍带琴来做什么,似乎一整个理所当然。
苍拿出一张纸,说:“这是我请同事帮忙上网找的地图,你要不要稍微研究一下路线?之前我跟别人去过两次,但我不是很确定怎么走。”
袭灭天来瞪了苍一眼,把地图拽过来看,他们要去的目的地被红色铅笔圈了起来。那个城镇以木雕闻名,有很多家具店、艺品店,大都位在主要的干道两旁,他曾经在电视上看过节目介绍。但苍说的木工师傅待的地方好像不在那条干道上。
“那一带有很多桐花,最近花季刚好要开始。”
袭灭天来抬眼看向苍表情平淡的脸。
“我弟说,这时间出发应该不怎么会碰到塞车,因为大部分出游的人不会这么晚。”
我们不是出游,是去办正事!他把地图折起来夹在遮阳板上。
“我泡了淡茶,你要不要喝一点?”
“不要。”
“唔,那我就独自享用了。”
苍扭开保温水壶的盖子,按下出水按钮,用盖子当杯子倒了半杯热茶,一下子清新的香味四溢。袭灭天来把车子慢慢掉头,开始觉得茶的味道还不错闻。
今天天气还不错,略厚的鱼鳞状云层的间隙中可以窥见蓝天,有点风,微微地凉。袭灭天来一贯打开车窗,苍也开了自己这边的窗子吹风,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玻У酶福菜葡嗟庇葡杏淇臁�
“你家这里从哪边上高速公路比较快?”
“直走,要左转时我告诉你。”
转上高速公路之后,车子有点多,但还不到塞车的地步。他们没有闲聊什么,袭灭天来打开收音机听广播,稍微了解一下路况。他并没有忘记苍说的古琴大师,不过他不想现在问,好像显得很急的样子。
车子离开他们居住的城市约莫半小时后,看到一块路牌时,苍忽然说:“你去过吗?”
“没,怎样?”
“那里的陶瓷很有名。”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瞄了苍一眼,他马上想到的是上次说的旅行用茶具组,怀疑苍心里想的是不是同件事。
“回程如果还早,去看看如何?”苍说。
应该没错了,他们想到的是同件事。
“嗯。”他答。
车子一路南行,经过房舍工厂,经过田地山坡。正如苍所说,桐花已经进入盛开的时节,一团团白色花簇开满整树,在山间零星点缀,风一吹,白色的小花会如雪片般飘落。袭灭天来忽然忆起幼时与老者待过的北国之地,那时是头灰色小狼的他初次看见落雪,到现在他似乎都还能想得起来雪花落在鼻头的冰凉感觉。
下交流道来到两旁都是木具店的主要干道时有一点点小塞车,与他们反方向的车辆更多,很多人已经要往回程走了。
袭灭天来把地图拿下来稍加研究,按着指示找路,旁边那位琴师悠哉哉地喝茶,往车窗望出去浏览旁边的景色,完全没有帮忙的打算。
“喂!你不是来过?”
“来的时候我没留意怎么走,我想随便指路反而会造成你困扰,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好了。”苍说得一点也不脸红,一派自在自然。
袭灭天来狠狠咋舌,决定不要再指望这个诸事不烦心的琴师了。袭灭天来一面对地图一面开车,东拐西绕居然也顺利让他找到了。苍说的木匠开的店在偏离主要道路的山脚,看起来很不起眼,也没有任何招牌,旁边的空地堆放了许多未处理的木材,散发出怡人的木质香味。室内有点暗,凌乱地摆了些制作完成或是制作到一半的家具,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有独特的味道。
一个驼背的老头从里面出来,毫不客气地问:“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