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今夜古琴之会的举行地点。他们要去的地方与坪顶不同方位,比坪顶更远离他们所居住的城市。苍在车上很少说话,有时彷佛睡去,但有时袭灭天来以为他在睡觉,瞥眼望去又见苍紫灰色的眼睛半玻ё抛⑹忧胺健�
车子开了许久,绕过山头,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山谷前进,然后在某个状似荒芜的产业道路旁边停下。
“这回需要步行的路更长。”
“那是不是带琴就好?琴桌茶具那些都免了。”
袭灭天来看了看苍,说:“我先带你过去,那些东西我再回头拿。”
袭灭天来把琴袋斜斜侧背着,率先走在前面。苍把LED灯挂在腰处稍稍朝下让光往下照,默默跟着走。走了颇长一段路,他们来到一个阴森漆黑的山洞前站定。
“你说的地方在这山洞里?”
“是在山洞后,要穿过去。”
苍不再说什么,没有问说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只是跟着他小心踏入山洞。里面伸手不见五指,LED的光虽然强,可是照亮的幅度有限。地面很湿滑,崎岖难行,袭灭天来一把往后抓住了苍的手,把人往自己拉近。那瞬间,他忽然一阵心血翻涌,恨不得现下就化作狼身,就算是终究必须在这幽黑的山洞里以尖牙利爪撕开苍的喉咙、将苍的血肉吞吃入腹也罢。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咬住牙根,握紧了苍的手。
碰触、接近、闻嗅、感觉,鲜活的生命……
“你就这么跟我来这种地方,你就不怕我会伤害你?甚至杀了你?”袭灭天来开口低沉地说,他的呼吸有些重。
“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人。”
“你的感觉未必准确。”
“如果我看走眼,付出代价也没什么可怨的。”
“你倒很看得开。”
苍沉默了一下子,淡淡说:“我只是很敢赌。”他感觉袭灭天来又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苍……”袭灭天来忽然停下脚步。
“嗯?”
“我不只是你看到的样子。”
“每个人都不只是别人看到的样子。”
“我不是指一般情况。”
苍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身后轻轻说:“……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特地这么说。”
袭灭天来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即使现在彼此之间有什么样的承诺,他也不会相信。以他活过的数十年岁月,他所看见的一切,他认为人类很善变,即使在每个当下再怎么认真,以为那时的想法与决定能持续永远。很容易忘怀,很容易改变,很容易找借口让自己开脱。
他是很喜欢苍没错,喜欢跟苍相处的感觉,喜欢苍陪他,他觉得苍很特别,可是苍仍然是人类,他根深蒂固被教育不能去相信的物种。如果是差别很大的物种倒也罢了,但人类与狼人太接近了,接近到有时会有种错觉,以为彼此能够在某种境界相同,然而,狼人与人类,终究是截然不同的物种。
而此时此刻,他仍然牵着苍的手,带领对方往他的秘地走。再怎么不相信人类,他还是很喜欢苍,他还是很想要他握着的那只手梳理梳理他狼身的毛皮,抚摸他的狼腹。他想要,以最真实的面貌面对苍。
“你所谓我没有看到过的样子,很让你困扰么?”安静了许久,苍忽然开口问。
“不。”
苍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又走了一段之后,苍忽然又说:“长大之后,除了我最小的弟弟,没人这么拉过我的手,虽然严格说来不太一样。”苍想着,九方墀通常是高兴地拉着他去看想看的东西,而袭灭天来是为了怕他不好走。
“所以?”
“没有所以。我只是觉得,有时你会突然冒出似乎有些沧桑的话语,可是有时你又像小孩子一样,很直接很纯粹。”
袭灭天来没有开口,也没有松手,只是继续拉着苍往前走。
“袭灭天来。”又走了好一阵子之后,苍开口叫他的名字。
“怎样?”
“我一直跟弟弟妹妹们一起住,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陪伴,也没想过自己喜欢有人陪伴,不过……有你陪着,似乎做许多事感觉都很愉快。”
“你的意思是喜欢我陪你?”
“我说得够直接了,换成是你,会这么坦率吗?”
袭灭天来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吭声,前方已经看到出口透出的微薄月光。然后他开口低声说:
“我是喜欢你陪我。”他轻轻放开苍的手,加大步伐径自往前踏出洞口,在垂落的银白月光下伫立。
二十九、不一样的月光
穿过天然隧道般的山洞,眼前豁然开朗,潺潺的流水声很清晰,再往前走一点,走出稀疏的树林,就看到月光温柔轻敷的溪谷,巨大的岩石像是沉默的巨人伫立在溪流中。
“我去拿琴桌。”袭灭天来说着就要转身,苍一把拉住了他。
“别拿了。”
“为什么?你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要这么说也无所谓。”苍指指溪流中的巨石说:“爬到那块大石坐在上面弹琴一定很惬意。”
“那茶呢?你不泡了?”
“你有带瓦斯罐吗?路上也没见去买说。”
“……没。”
“所以这是天意。”苍悠然说。
“天意个头!”袭灭天来瞪眼,说:“不泡也好,上次喝了你的茶,害我一晚上没睡。”
苍笑出声音:“那你更该常常喝茶,习惯了就不会了。”
“哼,你就不能稍微表示一点歉疚之意吗?”
苍愈笑:“如果我承认说我觉得欺负你很有趣呢?”
袭灭天来哼了一声,忍不住也想笑,他也觉得苍根本是喜欢欺负他的,带着点特殊的温柔与亲昵。他曾看书上说,合得来的人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就是愿打愿挨,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这句话的含意。
于是他们爬到溪流中央的平坦巨石上,悠闲晒月亮。苍把古琴放在膝上,随兴弹奏出“流水”。琴音与溪流合鸣,似在对话,又似共吟。袭灭天来凝视着月光下苍低垂眼睫弹琴的神态,觉得心很静很静。他想起幼时看过的风景,草原、冰川、森林、山谷,想起久远以前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感受过的四季流转,他不曾忘怀的一切。而他最终选择停留在繁华的人类都市,也许热闹却冷漠的都市才最适合孤独。他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遇到此时此刻与他相伴的琴师。
“以前你都是一个人来这里吗?”苍抱着琴淡淡问他。
“嗯。”袭灭天来淡淡应道。戒神老者死后,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走过来的。除了上班,他总是独自过自己的生活,独自进食、独自入睡、独自醒来、独自走在荒山野岭、僻静溪谷,独自走过繁华的大街、美丽的商店,独自吹夜风、望月亮、看日出,独自看电视、听音乐,他一直只与自己相处,也曾以为他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生命尽头。
“谢谢你带我来。”苍轻声说,柔和的目光落在闪着片片月光的水面。
袭灭天来梗了一下,然后说:“忽然客套起来根本不像你。”
苍笑了笑:“该说的总是要说。”
然后彼此之间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冲石与风过林梢的声音。接着苍又弹了几曲,他听过的、没听过的,不管原本的曲意是什么,此时此刻全都是宁静与恬淡,全都是琴人愉悦自在的心情。
“下次换我带你去个地方。”苍隐隐笑说。
“你?”
“当然不是这么特别的秘境。”苍说:“学生时期跟同学夜游时一起去过的地方,不知道变了没就是。”
“听起来不太靠谱。”袭灭天来轻哼一声,说:“别忘了你有指错路的前科。”
苍抿嘴笑:“放心,我会先跟我那同学问清楚怎么走。”
袭灭天来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受,苍不仅与他分属不同物种,就算撇开这点,他们也完全不一样。苍有家人、有朋友、有同学、有老师、有学生,有人际关系连结的繁复丝网,可是灵魂最深处,他却觉得苍跟他一样孤独,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那样无以言喻的孤独在苍的琴音中流露,从久远的初始,一直到无尽轮回的未来。然后他想起,自己本来是不信人类所说的生命永远论。他原本认为,生灵死亡便灰飞烟灭,再也不存在。
“你哪天比较有空?”苍问。
袭灭天来淡淡说:“反正我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家里。”
“或是在这样的地方吗?”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闭上嘴沉默,他不知道,从此以后,他还会不会想独自一个人去他的秘地。
☆
快到家时,苍终于受不了睡着了,不过也才刚睡着一下子,就被袭灭天来叫醒,说你该下车了。
回程的路上,苍说是怕袭灭天来一个人开夜车会想睡觉,于是撑着不睡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袭灭天来自然是哼说省了,还瞪去一眼说前几回你怎么就大剌剌地睡了?苍则回答,之前几次路程没这么远,时间也没弄到这么晚,觉得他应该顶得住,就放心睡了。今天情况不同,夜这么深,路程又这么长,他又上了一天班,这样开车危险。袭灭天来并不怎么觉得累,但他不再说什么,任由苍半玻ё叛劬咦鸥谐叮蹲懦蹲牛醯貌院罄锤径际窃谒得位啊�
周五半夜,严格说来是周六凌晨快四点,苍在自家门口跟袭灭天来道别,几乎是在梦游中的他是根本不会也没办法去思考什么的。他闭着眼睛晃到自家门口,从琴袋的外袋中掏钥匙,费了点时间才慢吞吞地把钥匙拿到手上。
袭灭天来在车子里等苍进门,夜深人静,他熄掉车子引擎,从全开的车窗盯着苍,看呈半昏迷状态的琴师到底有没办法顺利进去自家大门。苍站在门前好半天不动,袭灭天来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下车,大步过去,却见苍手里握着钥匙似乎站着就睡着了。
袭灭天来伸手摇摇苍:“喂!”
“不行,我实在太想睡,眼睛睁不开……正想说你能不能过来替我开门……”
“你这家伙!你以为心里想想我就能知道么?你以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袭灭天来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说着,一把抢过系着彩绳的钥匙,还不得不把勾在苍小指上的彩绳套环取下来,替类似酒醉的琴师插进门上的锁孔,转动钥匙开锁。
“……你这不是来了么?”苍喃喃说着,头往他正要推开的门板上靠。
袭灭天来咋舌,他曾看过书上写,对于人类来说,睡眠是超越食欲与性欲的最不可抗拒的欲望,那时他嗤之以鼻。他又看过一部电影,其中一段剧情是描述一个非常困倦的人开车,后来出现呓语、幻觉种种症状,他还以为那只是戏剧上的夸张,现在他开始有点相信,这都是真的。
还想看日出咧,看个鬼……心底嘀咕着,袭灭天来一手开门,一手把苍扶进门,帮忙把琴袋拿下来小心放在旁边。客厅一片暗,不过这对狼人袭灭天来自然不是问题。苍往沙发上一倒,喃喃说:“把我放这儿就好……我先睡会儿再上去……”
袭灭天来望了望打定主意非先睡一下不可的苍,把苍的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再把沙发上的座垫抽起来堆在苍身上保暖。他凝视着半蜷身子沉沉睡去的人影,忽然觉得这样的苍跟窝在狼窝的他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皮囊的差异……
太荒谬了……这什么想法……
黑暗中,他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倏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