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过去一样,对于人类的一切,当个疏离的旁观者就好。
他回到家,下午的后半段,屋子里很闷热。他把钥匙丢在钥匙盘,关上门,走过去打开落地窗,没有风,空气凝滞黏腻,天际云层很厚,也许将会下一场大雨。他拉拢窗帘,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就维持着人形,在沙发后面这几天他常常化狼休息纳凉的那块空地躺了下来。穿着黑色单薄衣裤的灰发男人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扔在地上的紫灰色枕头拉过来,侧身抱在双臂间,闭上眼睛。
三十二、伪摊牌
“哥,你恍神哦!”周一早上的家庭早餐会上,翠山行这么对苍说。
苍抬眸望去一眼。
翠山行说:“是不是昨晚喝多了?你到你们学校的书店帮我买本书好不好?我想那里应该有。”苍在玄宗大学附设书店买东西享有教职员优惠折扣,因此如果可能的话,什么书啊、文具啊,家里的人都尽量叫苍去那里买。
翠山行递来一张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写了一个法文书名。苍接下小纸片,默默收进口袋里。昨天,金鎏影也是说他恍神。
昨天下午,跟高中社团的老同学游玩性质地合奏了当年的曲目,结束的时候,他从镂花扇门的间隙中不经意望见灰发黑衣的身影从一排屋子转角处消失不见。等他回神,金鎏影不高兴地说,跟你说话都没在听啊?我问你要坐谁的车?你这个不开车的原始人!赭杉军在一旁默默笑,说东西收一收我们走吧!赭杉应该也发觉他走神,只是没有问而已。
他们是要一起去参加晚上的寿宴,主角是当年高中国乐社的指导老师,也是赭杉军与金鎏影的班导师——慕少艾,今天是他六十大寿。据说当初阿赭跟阿金这两人会加入国乐社,完全是被刚接手国乐社的慕老师拐进去的。本身擅长弹铁筝的慕老师说,要振兴当时几乎快要倒社的国乐社,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些相貌体面的学生进去,没里子也有面子。当时谁也弄不清慕老师到底是说笑还是认真的。不管怎么说,国乐社是被慕老师带得欣欣向荣,后来成为大社团。
阿赭阿金他们那班是第三类组,慕少艾老师就是教生物学的。不过后来阿赭阿金都没有走生物相关的路,阿赭现在是高科技公司的高阶工程师,阿金大学念心理学,后来出国念了企管,现在在金融业很有成就。
晚上寿宴参加的人很多,跨越好几届的学生,摆了好几桌。慕老师没什么变,依然精神爽飒,谈吐风趣,满场子跟学生喝酒,开心得很。苍意外看到那天音乐会跟胡琴大师对奏的白衣年轻人,似乎也是他学弟,同个高中国乐社出来的,比苍他们晚了好几届就是了。现场气氛高昂愉快,是说有慕老师在,想要不这样也难。
周一早上苍家众兄弟姊妹吃完早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还不需要出门的苍慢吞吞地收拾桌子。弹古琴的手基本上来说不适合干什么活,但是收洗碗盘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工作。他们家实行轮流洗碗的制度,今天刚好轮到他,于是他站在厨房水槽前,用翠山行指定的肥皂洗碗。手里慢条斯理地动着,脑子也没闲着。
不去想袭灭天来的事也太违背常情了,而他这个人向来顺其自然,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凝神思索。
那天袭灭天来说,他的顾虑,是他不可能排除的。这等于承认了两件事:第一、袭灭天来确实有话想对他说。第二、袭灭天来确实有顾忌,所以没说出口。
然后,昨天袭灭天来明明去了古琴交流会,却又悄悄离开,连个照面也不跟他打一下。还有之前的种种……虽然这些事情加起来,可能的答案也未必只有一个,不过……
苍把手里的碗冲了第N遍水,心想他明天或许该跟袭灭天来谈谈,如果那家伙没有耍闷不来古琴协会的话。话说回来,就算那人搞自闭闹失踪,总是有别的办法。
他也知道自己跟袭灭天来相处的方式与其他朋友不同,虽然跟每个人相处都不可能全然相同,但是他之于袭灭天来特别不同,也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发展成他们现在的模式,是朋友,是同伴,也是知音。他们对彼此所知不多,却相交很深。袭灭天来不曾问过他的工作、家人、过去这种种,可是却对他这个人似乎很了解。而他,除了袭灭天来的工作之外,对于那个人几乎是一无所知,可是,他觉得他对袭灭天来应该确实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果然是天下最奥妙的事物。所谓情份,往往都在朦胧模糊中慢慢建立累积。有的时候,随着了解渐深而疏远。也有的时候,愈加了解彼此,情谊会愈形醇厚。
苍并不是会去苦恼他与袭灭天来之间的交情属于何款类型的那种人。基本上,苦恼对他而言是不存在的。问题来了,尽力解决便是。他从来不做多余的怀疑与自我质疑,矛盾与摇摆都远远不是他的调性,挣扎还偶尔有那么一点。有时他这种个性会无端招人怨恨,但即使如此,他通常的反应也是无动于衷,所以有些人觉得他这个人表面温和,骨子里其实很冰山。他自己并不觉得这种形容贴切,不过他也无意反驳就是了。
苍把碗盘洗完,洗了洗手,擦干,泡了杯茶拿到客厅慢慢喝,坐了一会儿,他带着剩下的半杯茶上楼去,坐在他的琴桌前,为那首“流”谱出更长的曲调。
☆
周二晚上八点整,袭灭天来抵达古琴协会。他跟以往一样径自穿过前厅走过长廊来到苍的琴室。琴室依然透出昏黄的灯光与静谧的琴声,苍正在弹的是“鸥鹭忘机”,他隐隐感觉似乎跟他曾经听过的有哪里不同。
袭灭天来敲门进去,苍没有理他,依然低眉弹琴。他也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以稍微俯视的角度凝视苍弹琴的样子。最后的琴音余韵散尽时,苍收回了手,轻轻放下,然后慢慢抬眼看他。当苍慢慢开口说:“我们谈谈,不是平常的闲聊。”时,他并不感到意外。如果说苍对他的阴阳怪气始终毫无反应那才更叫他郁闷不解吧!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想去哪里?”
“你是问我一号秘境还是二号秘境吗?”苍淡淡说:“我们去我上次说要带你去的地方好了,我问了路线。”
袭灭天来没有说什么,而他的沉默通常会被苍认定是默认同意。苍很快收好琴,跟他一起离开了古琴协会。路上,苍除了告诉他要去的地方往哪个方向、路线怎么走之外,没有多说任何别的话。苍说的地方在南面郊区某座山的后山,走一段高速公路很快就能到。那座山前山有庙宇、游乐区、茶座之类的地方,假日人潮不少,挺热闹,但是后山就没什么人烟,比较少人去,尤其在这种非假日的晚上,路灯设置得很稀疏的山路上除了袭灭天来的休旅车之外没有别的车。
“就是那座凉亭。”苍说。
山路前面转角有一小片伸出山谷方向的舌地,建有一座凉亭,晚上看起来黑幽幽的,从那里应该也看不到什么夜景。袭灭天来把车子停在凉亭旁边的空地,这里确实不算特别,但是很安静,而且这个时间从市中心开车过来还不用半小时。
“很久以前我跟同学来过这里煮火锅。”苍下车之后说:“这地方看起来没什么变。”
车灯熄掉之后,这一段路没什么光害,最近的路灯也有相当距离,因此抬起头来便能清楚看到许多星星。从亿万光年远道而来的冷光,在流动的空气后闪烁。
“今晚天气不错。”苍没有把古琴带下车,径自走入凉亭,往山谷方向的天空望去。一弯银色新月图画一样挂在天际,几乎像是故事书中的景幕。
袭灭天来瞥了车子后座的古琴一眼,虽然有点不甘心,不过他也不觉得苍是要来这里弹古琴给他听的。忽然想,莫非……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摊牌?
苍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袭灭天来随后也进入凉亭,隔着石桌坐在苍对面。
“放心,我无意逼问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我只是想确定一些事。”苍开口淡淡说:“你心底有很重要的话想对我说,对不对?”
袭灭天来注视着黑暗中苍平静的双眼,然后承认:“对。”
“你想说,但是你有顾忌,所以你下不了决心告诉我,是吗?”
“不是。”
“不是?”
“我不是下不了决心告诉你,我是决定了不告诉你。”袭灭天来沉声说。
苍闭上嘴,沉默地望着他。
“决定不说并不能让想说的意念减轻,所以我仍然想。”
“你说过,你的顾忌是我无能为力排除的。”苍轻声说。
“嗯。”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苍稍稍撇过了头,说:“还是……告诉我为什么就等于说出你不能说的内容了?”
袭灭天来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总之,因为我在乎,所以我决定不说。很矛盾的是,也就是因为在乎,所以才想说。无论如何,就是这样了。”
苍凝望了他几秒钟,然后微微垂下眼帘,似在思索。
袭灭天来说:“我很喜欢我们相处的感觉,我不想毁掉这一切,所以你别再问了。”也许可说是几许沧桑的狼人,平静坦然地说出心中的想法。虽然霸道,却很诚实。这两天他想了很多,心已定。就像他说的,他在乎他们之间的情谊,所以这样就好。在还能够维持时,就尽可能让这样的美好延续下去。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永恒,一切都会变,很多东西,如果能够让它长久一点,便已万分不易。
苍抬眼望他。第一次觉得,琴师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也有出现迷惘表情的时候。
“我们就继续维持现状吧!”袭灭天来淡淡说。
苍沉默了半晌,慢慢开口说:“你的这一面,几乎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袭灭天来微微勾了勾嘴角:“觉得很难欺负是吗?”
苍淡淡笑了起来:“是啊,忽然间很有强势的气魄。”
又率直又扑朔,彷佛清楚却又像一团谜,似乎是,兼具沧桑与纯真的灵魂。
苍慢慢说:“所以,你仍然会每周二到古琴协会找我,有机会的话你仍会带我去你的某号秘境,而如果我想的话也可以拉你去做这做那的,是不是?”
“对。”
“这样好吗?”苍轻声说:“对你而言。”
“这样就够了。”袭灭天来淡淡说。
苍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
那天晚上,他们在凉亭里吹了一会儿夜风,后来袭灭天来还是把苍的古琴从车上拿下来交给苍。
“今天是我的古琴日。”他说。
苍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不知道身为你的琴师,有没有罢工的权利?”
“你不弹我也拿你没辙。”
“可是你会不高兴。”
“我当然会不高兴。”
苍噗地笑了出来:“有时觉得你实在直接得很可爱。”
袭灭天来差点想翻白眼:“能不能别用『可爱』这两个字形容?”绝对年龄超过七十岁的狼人,怎么说都不适合这个形容词。
苍把古琴拿出来,放在石桌上,然后说:“这桌子太高了。”
“要不你坐桌上吧!”袭灭天来说,虽然那张折迭式琴桌明明就在他车上。他经常想起苍坐在他们公司会议桌上弹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幕景象情有独钟,却老没机会实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