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甚至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回家。
“你是不是不想睡觉?”
“如果是呢?”
“要我提早去陪你吗?”
“你这只睡猫?”
苍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相处时间有限,少睡一点值得。”
他梗住,说不出话来。
有一个他想冲口说:我不走了,我想跟你一起,走遍大街小巷,看遍这城市的风景。可是另一个他仍然犹豫着,抛不开血肉模糊的虚构画面。
苍……我是……你完全想象不到的存在。
就算你能接受真正的我,你、我、我们,要怎样去面对种种没有解决方法的难题?
“你不需要跟我客气。”苍轻轻说。
“我才不是因为客气!”
“你在哪里?还是你要回家?我可以搭出租车去你家找你,顺便换弦,我今天收到新弦了。”
“你干嘛这么积极?”
“因为我觉得你其实很想我陪你,你可以说我自恋没关系。”苍的语调里微带笑意。
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承认:“我是很想你陪我。”
一瞬间,他突然领悟,长久以来,他是如此如此寂寞,他只是从来不让自己这么去想,因为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他的“伴”。而现在……他有了伴,从此开始懂得寂寞的滋味……据说,这种滋味,一旦懂得,便会纠缠一生一世,再也忘不掉、抛不开。
“我去接你吧!快到时我会打手机给你,到时你再出来就好。”
不料,电话那头,向来都是同意他提议的琴师却说:“不。”
他还来不及感到讶异或产生其他感觉,苍已经接着说:“我要你直接回去,然后乖乖在家等我。”
“在家等你?”
苍没有笑,可是那温润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对,你好好待在家里,等我。我把东西准备准备就搭出租车过去。”
无以名之的奇妙感觉在心底张开,变成一张丝网,网住他全部的思绪。对一般人来说平凡无奇的一回事,对他却是从未体验过的新奇经历。
“……好吧!”
“晚点见。”
袭灭天来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去,不是悠然漫步的步调,而是稍稍有些快的大步走。明知道苍家离他住的地方很远,就算苍在十分钟之内就叫到出租车出发,也绝对不可能比他早到,可是他心里就是有种难以按捺的急切,想要赶快回到他的窝,回到那个两分钟以前他还不想回去的狼窝。
停车场里车辆的数目比他来的时候减少许多,他来到自动缴费机前面,从皮夹拿出停车卡,插入票口,然后按照显示金额喂了张纸钞进去,机器里传来运转的声音,虽然这种声音不能说悦耳,但远比静悄悄的让人安心。所以说这世上没有一定的标准,冷气冰箱等家电希望愈安静愈好,可是不是所有的机器都如此。
他取回打上付款时间的停车卡以及找的零钱,转身大步走到他那辆黑色休旅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然后往出口驶去。
夜半,马路上车辆少,交通一路顺畅,袭灭天来回到家,按照习惯把衣服脱掉扔在玄关的置衣篓,先洗干净手,把冰箱里的肉排放到烤盘送进烤箱烤,然后去浴室淋浴。他讨厌医院的气味,觉得那股消毒药水的味道好像附在他身上似的。想到赦生还有雷梦娜,心底稍微有些发闷,除了苍之外,他一点都不想接到其他人打来的电话。
以清洗毛发、躯体的角度来说,还是人形最为方便,但是如果说要弄干毛发身体,就不是这样了。他洗过头洗过澡,在浴室里化成大狼,使劲抖干一身光润水亮的灰色毛皮。抖毛这种事不仅仅有甩掉水珠这样的物理功效,还会让狼人心理上感到非常爽快,这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体会的。大狼用鼻头顶开浴室门,狼爪子摩擦地面,步出浴室。
虽然他想以狼形来进食,可是狼的肢体没办法把热烫的烤盘从烤箱中拿出来撒盐和胡椒,所以他只有不甘不愿化成人形,把他的食物处理好,端到茶几上,又去冰箱拿了几颗苹果洗干净放在烤肉排旁边,最后再化狼狠吞猛咽地在很短的时间里把所有食物塞进肚子。狼人与狼很接近的一点是,进食这回事所享受的首要是饱足的感觉。以前人类怀疑狼的味蕾在胃里,因为那种粗暴的吞食方式,似乎没有时间体会东西到底好不好吃,其实食物从嘴部吞咽进去时,灵巧的舌头已经完全体会了食物的滋味。真正了解狼的人就会知道,条件许可的话,狼其实是很挑食的。
平常,饱食的狼人会心满意足地趴在沙发上大呼气,阖上暗红色的眼睛,享受食物在胃里消化的感觉,不过,今晚的他没办法这么悠哉,大灰狼离开茶几前,绕着整个客厅转了几圈,最后不得不变回人形、穿上衣裤,好把烤盘拿去厨房水槽洗干净。
利落地洗好烤盘放在金属篮架上晾,灰发的男人沿着刚才的路径继续转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那时他还很年幼,为狼形的时间比为人形的时间多得多,他还记得那是在一幢山间的小屋,他在屋里等老者带食物回来。屋里只有他,于是灰色的小狼无聊地绕着圈圈,甚至笨笨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耍。曾经以为早就忘却的小事,却化成清晰的影像在脑子里播放,外面下着雪,追着尾巴的小灰狼,竖起的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等待着年老的狼人归来,带回鲜美的野味。他停下脚步,已经有多久了,他都忘了等待是什么滋味。
苍那家伙,到底在摸什么!
他来到琴桌前,俯视着断了一根弦的玄音琴,琴身的颜色比怒沧琴深一些、均匀一些,也因此,好些天没动,屋里的室内微尘落在上面很是明显。他注视了古琴半晌,终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他的短柄纸纤维魔术撢。虽然塑料柄上夹着的撢子看起来还很干净,但他还是换了张新的,然后回到琴桌前,坐下,拿着撢子规律而快速地微微摆动,仔细地轻轻撢干净整张古琴,包括琴弦之间的空隙,让纸纤维抓住细小的微粒尘埃。撢干净古琴之后,把琴桌也撢一撢,务求达到一尘不染的境界。
他把撢子搁在一旁,望着古琴,然后用手指轻轻抚摸琴身,说真的,古琴看起来很单薄、很简单,但,只是看起来而已。他就这么凝视着断弦的古琴出神,脑子里幻灯片一样掠过彼此相处的一景一幕。寂寞的深渊是由记忆与情感的流沙所形成,有多少回忆、放了多少感情,就有多深的寂寞。有一天,当所有的一切只能怀念,他要如何去对抗那般深邃的寂寞?他忽然很羡慕电影里的吸血鬼,因为他们至少还有一个选项,那就是把自己钟爱的人类变成自己的同类。也许要做那样的抉择也是一种深切的苦痛,而他没有抉择的权利,他只能接受与面对,能选择的只是或早或晚,选择要把终会掩埋自己的坑洞挖得多深。
沉思中,非常陌生的电铃突然响了,他把目光移到很少有机会使用的对讲机上亮起的红色LED灯。监视屏幕上显示出苍的影像。他走过去,没有拿起话筒讲话,而是直接按下开门钮。接着,他把空心钢板门打开,从缝隙中盯着电梯楼层变动的显示数字。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陌生却很愉悦的感觉。
苍拎着个袋子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他等在门口,露出微笑。
“难得我当了夜猫子,你要奖励我吧?”进门之后,苍轻声说。
“看看可以撑多久再说。”
“煮个水吧!来泡茶。”
“啧!”咋舌的狼人乖乖去厨房烧开水。
苍来到琴桌前,把袋子放旁边,坐下,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刚收到没多久的新弦。袭灭天来从饭桌那边搬来一张椅子,在苍对面坐下,看苍换弦。苍把琴立起来,仔细地把琴弦从雁足解开,慢慢抽开断掉的弦,将琴放平,另一头也从琴轸解开,拿走断掉而过短、无法继续使用的琴弦。
苍取出新弦时,淡淡问:“你部属跟他的狗现在怎么样了?”
“都还在观察,人应该是没事,狗就不一定了。”
苍抬眼看了他一下。
“兽医建议放弃。”
“但结果并没有?”
“我叫医生给那只狗打麻醉药,睡上几天说不定有救。”
苍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眉把新弦的一端绑好,淡淡说:
“好像听说过这种方法,靠自愈力。”
“那小子……我说我那个部属,拿那只狗当命一样看。”
“感情这种事本来就很难说。”苍这么说着,用修长的手指理顺琴弦,然后握在手里,拽紧。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苍停住动作,望着他。
“干嘛?”
苍移开目光,把琴身立起,扯住琴弦慢慢绕过琴尾。。
“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虽然你一直都说自己奇怪,但是对我而言,就算你是外星人也不要紧。”
袭灭天来只觉得心中深深一动,某种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塞满胸口,他望着苍的脸,而苍也用紫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他。
“我是说真的。”苍平淡地、笃定地,如此慢慢说道。
厨房那头,电壶传来开始水滚的声音。
他去拿水的时候,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决定了,他不走了,他本来就不想走。至于要不要说真话、何时对苍说真话,那是另一个他需要挣扎的问题。有些缘份,就算日后要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就算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在饭桌泡?”
“好。”苍应道,一面稳稳地将拉紧的琴弦绕在雁足上,一根也没松掉。
袭灭天来把泡茶的家伙都搬到饭桌上,把电壶的滚水倒在保温壶之后也拿过来。这个保温壶是后来专门为了泡茶买的,不然以狼人的生活习性根本用不上这种东西。
苍绑好琴弦之后移过来泡茶,喝了几杯茶之后又回到琴桌前擦弦调音,袭灭天来无所事事,撑着下巴看苍拿黄铜调音棒慢条斯理地调整琴弦的松紧,想象着,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年、四十年后,他们是不是还能这样相处?
苍轻轻挑弦,听了一下琴音,忽然说:“我们还没去逛过夜市。”
“拜托!夜市有什么好逛头的?”他对这提议大大不以为然。
“是没什么好逛的,但是拉你去就不一样。”苍抬眼,看着他笑。
说起来他算常常见到苍的笑容,但他现在忽然有种冲动,想把眼前这个对着他微笑的生物拥入怀中,让对方知道,他有多么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以未知的苦痛作为延长快乐的代价。
苍继续花了点时间把琴弦调整好,然后从容自在地弹起“流水”,揉压着、挑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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