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境,但又与梦境有些不同。
“呐,艾欧里亚,我吃完果子后,肚子是实实在在地饱了的了。”米罗将后背交给艾欧里亚,“所以如果我们在这个梦境中死去的话,我想,我们也就是实实在在地死去了。”
“是吗……”
“所以该道歉的是我。”
雷鸣声轻了些。
米罗说:“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的猜测。”
艾欧里亚摇摇头:“这种事想猜也猜不到的吧。告诉我,故事后面发生了什么?”
不……米罗想,他难以出口。
——其中一个猎人,死了。
虚空中破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蠢蠢欲动。
“艾欧里亚!”
艾欧里亚的耳边响起最后一声冰河的惊呼,眼前便紧跟着一黑……
是真正不见天日的黑暗。
“艾欧里亚——!!”米罗转身伸出手,已经太迟了。
从那口子里伸出的无数双黑色的手,抓住了艾欧里亚的身体,将他拖了进去了。
那双手从未来得及抓住任何人,无论是哪一个。
米罗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吞噬艾欧里亚身体的那道口子已经合拢、消失,再也看不见。
——活着的猎人带着两个孩子,穿梭在丛林中,想要找到出口。
米罗疯了一般钻过无数道灌木,两个青铜圣斗士紧紧跟在他身后。
那是他们来时的路,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的……
“出来!”米罗愤怒地大喊,“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小宇宙!”
林子有些微不同了。
那些怪异的动物、漆黑的影子,纷纷退去,树与树之间留出了一条窄路。
他们沿着路向前而去,那个地方……
寒冷,而熟悉。
——路的尽头,在一片被雾气笼罩的冰湖前,猎人遇到了这片林子的统治者……
被染上黑色光泽的水瓶座圣衣,穿在那个熟悉的人身上。
等真的站到眼前,又不知该如何挽回。
很近,也很遥远。
米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喊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卡妙!
第三章、
“很久很久以前,黑暗的深渊处降临了一位帝王……虽然他统领着这样的地方,可他一点也不喜欢——没有光也没有希望,哪怕他的心为之渴求,在长久的死寂中,也不得不将其掩埋。”
沉沦于黑暗中的灵魂,孤独地前行着。
卡妙走在一条路上,这条路黑得看不见头,而他也仅仅是在往前走。
没有目的,完全没有。
他不知道停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往前,后背犹如被鞭策一般,不得不往前。
即便发觉,每走一步,他的记忆就会减少一分,他也停不下脚步。
有的时候,似乎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
“卡妙……”那个声音明明灭灭,忽远忽近。
这个时候,卡妙的眼前就如展现出一幅画面,有两个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人好像就要挡在他身前了……
“卡妙!”
那个宝蓝色头发的青年呼唤着他,如此熟悉。
卡妙伸出了手,却在下一刻停顿了——
——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什么?
……
有两个小孩子坐在一起,一个略大些,一个略小些。
说他们是坐在一起,还不如说是略小的那个非要蹭过来的。
略小的小孩子说:“你来圣域也是为了要做圣斗士吗?”
略大的那个表情漠然,他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呀?”小的那个小孩子拖着两条鼻涕,露出关切的笑容。
大的那个又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笑啊?”
“人为什么要笑?”大的那个冷冷地问。
小的那个孩子被问住了,然后傻兮兮地又回问了一个问题:“那人为什么不能笑啊?”
这回轮到大的那个一愣,他仔细地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个答案。可他刚想抒发自己的意见时,对方已经问了下一个问题。
“呐,你叫什么名字?”4岁的米罗说。
“卡妙……”
与加缪相同的名字。
米罗从未听前任教皇提及过,为什么给卡妙起了这样的名字。幼年的时候,他常常以为史昂喜欢那个同名的文学家,长大之后,他才渐渐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
加缪也是一种酒。与其相配的只有冰块,但无论这种表象有多么冰冷,酒毕竟是酒,最后流入喉中的感觉,只有炽烈!
并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仅仅有自己应隐忍的东西。哪怕表面有多么平静,内心的波澜是他人所无法揣测的。
平静,而非像现在这样……
卡妙的瞳孔黑得映不进任何人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就仅仅是站着,一点生气都没有。
“老师……”冰河踏前一步,但也仅仅这一步。在内心片刻的挣扎之后,他忍住了。
因为米罗先一步站在他之前,那两个人相顾无言,空气里的萧杀之气一触即发。
所以无需多言了。
在冰河的记忆里,老师的话不多,准确来说,卡妙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没有一句是废话。
而在卡妙为数不多的话中,只有一个人经常被提及,那就是米罗。
他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与米罗拥有怎样不寻常的友谊,但他可以想象得出来……对战士而言最为重要的绝招的弱点,米罗毫不犹豫地就告诉了卡妙。
然而如今这两个人,就要拳脚相向了!
卡妙抬起双手,那个姿势冰河十分熟悉。
“是极光处刑!”他惊呼一声,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米罗也抬起了手指。
那片猩红色的指甲,毫不犹疑地对准了昔日的旧友!
“等等!”冰河急急地阻止道,“卡妙有异样,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正因如此啊冰河,”米罗平静地说,“你觉得,如果我们收手的话,他会同样收手吗?”
卡妙没有一点活人的感觉……
冰河悲哀地望了自己的老师一眼,然后将同样的眼神放到了米罗身上。
平静得不像话的米罗,一点也不像米罗的米罗……他在最初的时刻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些什么,在做出这种决断之后,那样的米罗又哪里还保有平日鲜活的感觉了?
冻气聚集起来,行尸走肉般的卡妙燃烧起冰冷的小宇宙……
冰河仍在犹豫。
额前的长发挡住了米罗的视线,在他眼中,卡妙的身形有点看不清楚了。
正好,他想。
闭上眼,长长地吸气,再呼气。
“听好,这一个,不是卡妙,他不是你的师傅,他只是一个你需要打倒的敌人……”米罗说,“你……忘记卡妙是怎么教你的了吗?!他的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啊……冰河……
在西伯利亚的某座冰山前,卡妙教给他弟子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美丽幻境,而是再残酷不过的真实!
“人总是要死的,成了圣斗士也一样,冰河,”卡妙指着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说,“想要生存下去,就要与那永冻冰壁一样,阳光照射,也不溶化……要永远保持冷酷,冰河,你要像冰壁一样强壮!”
——因此绝不能对敌人保有一丝一毫的仁慈,哪怕那个人就是你的恩师!
于是,十二宫中一战,冰河完全遵从了恩师的教导,他超越了卡妙的意志,成为了更有资格继承黄金圣衣的战士……
然后呢?
卡妙在最后的关头动摇了,他用生命来教导自己的弟子,换来的不过是一座竖在墓园四年的墓碑……
被寄予厚望的人……因受到保护而努力生存下来的人……
要再次杀死一次自己的恩师吗?!
“极光处刑!”
尖锐的冻气袭来,在这战场之上,是没有思考的余地的。
“猩红毒针!”
哪怕万般不情愿,在这战场之上,是没有犹疑的时间的!
两位黄金圣斗士的小宇宙互相碰撞,引发的巨变令林子里的动物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哀嚎……
浪潮一样,响个不停。
在这一片如同在祭奠什么东西的挽歌声中,米罗终于迸发出一声痛心的呼喊:“卡妙,醒一醒!”
第四章、
啊,对了……卡妙已经离开他四年了。
于米罗而言,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史昂带到了圣域,所以记忆中的父母总是模糊不清。
不过没有关系,他想,他还有卡妙。
他和卡妙在一起的时光大约有十年,十年那么长,长到超出了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光。
米罗算了算,时间是过得很快的,那么长的十年,也就像弹指一挥间,刷地一下就过去了。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卡妙或许还会在圣域再留上个六年……
生活在圣域,哪怕小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待慢慢长大时总会觉出异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皇不再脱下厚厚的面具,他的脸再也没被任何人见到;与之一同被掩藏的,还有双子宫黄金圣斗士撒加的行踪。
幼年的米罗知道撒加很好,但也仅此而已。好得不像话的人就跟最公正的神一样,高高在上,宽厚,但绝不会徇私,无论是至亲好友还是普通的陌生人,他都一视同仁。
所以,撒加不见了那就不见了,米罗不喜欢撒加,无形中总有那么些隔阂。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卡妙。
卡妙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跟卡妙在一起不需要有任何压力;看上去冷漠得不近人情,但只要米罗发表起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卡妙一定会默默地当一个忠实的听众,并且在米罗发表完意见后,以两三句精辟的点评作为米罗的废话的总结。
没怎么笑过,但比笑容更温和。
几乎每一次任务都是由他们一起执行的,一旦卡妙被叫到教皇厅去,米罗就知道明天他可以和卡妙一起到圣域外面逛逛了。
有一天,卡妙又在夜幕中从教皇厅匆匆离开时,被米罗撞个正着。
“有新任务了?明天去哪儿?”
这当然不是偶遇,埋伏在草丛里的米罗甚至没来得及拍掉脑袋上的一片树叶子。
他兴奋地问卡妙,对方却闭上了眼睛。
月色下卡妙的铠甲犹如被镀上了一层银边,令他的气质更冰冷得无法触摸。
沉默了良久,卡妙终于说:“米罗,我要去西伯利亚,单独去。”
米罗一愣:“什么任务,要多久?”他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呢。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这话无疑如兜头的一盆冷水,把米罗兴奋的心情浇得冰凉。
“为什么?!”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大声跟卡妙说话。
卡妙又沉默了一阵才睁开眼缓缓说道:“米罗,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我从来不会向你隐瞒什么,但请原谅我这一次,我不能说出我今晚看到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望了一眼教皇厅:“或许你以后就会明白,教皇他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无论他以前还是以后做了什么事,都请你原谅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话戛然而止,因为米罗听见了。
从教皇厅的深处飘忽而来的一阵叮叮当当的旋律,那是八音盒的声音。
“他也是相当无奈的……”
那一天的最后,卡妙只留下了这声幽幽的叹息,以此作为对话的结尾。
知道了什么的卡妙离开了圣域,留下的米罗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