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语那么轻,轻的……好像在这雷鸣不断,地鸣不休的天地间,不曾留下半点波澜。
但悭臾还是听到了。走到屠苏的面前,伸手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的头发,是那么的不舍和留恋……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无知的水虺,不再是会追随一人留恋人间千万年的龙神——他是悭臾,护佑九州的不死应龙!
俯身在那眉心一点落下一个吻,就好像在屠苏还小的时候做的一样。
然后,在襄铃不可思议的惊呼声中,那般孤寂坚强的,哪怕是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死人,不过是一个怪物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半点软弱的百里屠苏……落泪了。
“加油,还有,对不起。”
恩和怨都已不再重要,小爱与大家从来就无法对比,他从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所以面对生死他也可以微笑以对!
天地之间仿佛瞬间归为沉寂,只剩下在天地之间对望的二人。
天上之人仍入往昔一般优雅高贵,却不再君子不欲,不再有那一袭白衣儒雅。地上之人一如往昔的温柔善良,玄素一身,唯有青丝尽成白雪,童真不在。
“你……还是要阻止我吗?”
问的人痛苦,被问的人一样肝肠寸断,这一场延续了千年的恩怨情仇已经到了落幕的时候。昔日的挚友,爱人,知己,此刻……已成陌路,已成……仇敌。
“是啊。我们都已经知道答案,可还是要说出来,真是讨厌呢。”悭臾轻松得好似春日出游,微笑的模样,依旧倾城。“你总还是喜欢欺负我……可这也是最后一次了。长琴,我知道你就是长琴,屠苏只是屠苏,别人分不清楚,你们自己分不清楚,可我还是清楚的。”
他眼神坚定,话落有声,似如一把擎天之剑斩下,将琴心剑魄分的清清楚楚——自此之后,再无瓜葛。
欧阳少恭满目茫然,他追寻了千百年,是不是就是在等这一句承认?他苦心想要复辟蓬莱,难道不是为了寻回那些美好?他抬手遮眼,茫然的声音缓缓叹息。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你可有解答?”悭臾笑着摇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长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恶人,你也做不得一个恶人。你留恋太多,你所求太少,所以入了偏执,入了魔道。当初在琼华,你曾说过,人心所求凡至一处极深,便不得解,不得明,唯有当头棒喝,方才能脱出迷障。你不曾真正伤害屠苏,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我珍视的人?你放过此处海族,难道不是因为我乃是龙族?你放过琴川诸人难道不是因为你心存一丝不忍才会被我劝动?长琴,你难道所求不是心安,只求一处安稳,只要不再有那些抛弃,那些背叛,即便只有凡人短短寿数也能安活吗?!”
欧阳少恭“……”
“长琴……对于我的事情,我只能说‘对不起’。我没能更早一点的察觉,没能更早一点的令你安心,是我的错。但如今我站在这里,我虽然对你抱歉,却从来都不后悔着一生所为。”
“我教的这几个孩子,随风活的恣意,逍遥天地。天青看眀己心,无视凡俗却也快活。天菁肆意而为却不失良善,与夙玉游遍山川侠义闻名。屠苏一生孤苦,坎坷繁多,却也明白真正想要的,想求的……他们一生虽有做错之事,却无悔恨之事。人生在世,苦难总是多于喜乐。可,人生在世不过为求生存。长琴,纵使伟大如盘古也在死亡下曲膝,纵使强横如烛龙也在时光下沉寂,神与魔都在步入沉睡,你与我也不过是一届平凡人。我无生无死,所求不过你能长生,这才换的如今你的百年苦难,人世灾劫,换的屠苏一生痛苦,换的一场终结……”
“可我始终不悔,长琴,我不悔。”
悭臾目光灼灼,似是在笑。
“我这一生,定不负你的情意,不负你性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全都给你。所以,你一定不能死,你不可以辜负我的情意,辜负我的性命。”
“我悭臾生于此间,十年成人,百年杀伐,千年追寻,万载成空……醉饮半生,识人间悲苦,晓恩怨情仇,挥剑斩金戈,血染九重霄。癫狂也罢,糊涂也罢,我从不悔!”
剑啸龙吟,弦歌声起。无边血腥寒戮尽从那一柄墨色龙鳞三尺青锋汹涌而出,滔滔不绝!
剑指苍穹,九天雷啸,似是要将这片天地的一切尽数抹去!
“伏羲,你千万年的谋算人间,如今,我将女娲神力归还天道,将我一身祭天地五行,封六界,护天地,修天道!从何处来,归何处去。一生不负,哈哈!——”
天雷地火越发的轰鸣起来,欧阳少恭眼生寒光,这般情形绝对不是自己所致!有人在背后操控!——这样的念头令他遍体生寒,悭臾是知道的?那他为何还要站出来?听他的语气,莫不是,莫不是……
“悭臾!不要!”
他顾不得许多就要去抢下悭臾手中的弦歌长剑!
悭臾拇指轻轻拂过剑柄处碧血丹青的殷红宝石,神色安详。
“司命,谢谢。”
宝石崩碎,狂风骤起将一切外物摒弃于外!长剑被抛起,又笔直的落下,长剑所指便是张开双臂闭目安详的悭臾。
“不!!——”
屠苏,少恭俱是发出野兽受伤一般的痛苦嘶号,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何以求胜负,何以争赢输?恨天罔顾!今日我以一身之力逆转一切天界谋算,往昔种种何以成误?舍一生正途,换一次朝暮……愿君不悔……
长剑落下,不见血色。
天空之上再无雷电落下,却不见云散日出,只有无穷无尽的墨色。龙鸣长嘶,九霄环宇,尽皆倾覆!
金色的光芒笼罩整片天地,九霄之上似是传来震怒之声,却终是不甘的回归沉寂。
天地俱寂。
天空上的墨色开始渐渐消散,众人这才发觉——那不是沉重的阴云,而是龙的躯体,太过蜿蜒漫长的龙躯遮蔽了整片天空。如今,这庞大的龙躯却如雪消融,散落无声。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的仰望着天空,看着那漆黑的龙神最终也是沉睡在这黑暗的天地间。
黑暗消散,云散天青,晴日正好。
脸上忽然有些微凉,晴雪抬手,接住一片干净白雪。耳边是兰生和襄铃的在唤着下雪了的声音,仰首望天,没有一丝云彩的青色天空落下纷纷扬扬的大雪,好像要用这场大雪消融这天地爱憎……
身边忽的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急忙地转身,只见屠苏与不远处的欧阳少恭皆是跪倒在地,两人面上具是泪痕……
屠苏身体中的重重煞气像是要脱出离去,慢慢的从苏苏体内散逸。欧阳少恭也是一般的情形,身体里向外散逸着诡异的黑气。渐渐地两人身上都不再有黑气散出。屠苏身体一震,竟是魂魄散逸,笔直地飞向欧阳少恭!
晴雪正焦急不知所措,天空之上那柄弦歌剑却是落在屠苏面前,剑身渐渐虚幻扭曲,化为点点流光进入屠苏体内,犹如人魂。
“苏苏?!”
晴雪看着屠苏面上落下更多的泪水,以为是出了差错,急忙唤道。
屠苏看着落雪溶于掌心,攥紧手掌,缓缓摇头。
“悭臾……他将自身魂魄已是尽数抹去,融于剑中化为剑灵……补全我的魂魄。从今以后,我与他人在无不同……可入轮回。”
可是悭臾他……却连一点后路也没留下,他甚至无法去寻找他消散的魂魄。这天地之间再也寻不到他,却又处处是他的影子……
他看向欧阳少恭,双手成拳,终究还是放下。
都是可怜人。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终究只是一场空。先生纵使毁了这人世间,也断不想令悭臾离去的吧?可是他们两个,如今已再无瓜葛的二人,却谁都没有再去追随而去的资格……
“何为是非,何为错对……浮沉人世间,终究难逃一场宿命轮回么?悭臾,你说我狠,可你比我更狠心千倍万倍!”
欧阳少恭仰天大笑,俯首剧咳,鲜艳的血花在满地银白上绽放。
蹒跚而去,泪落无声……
竟是无一人阻拦……
“舍一生正途,换一次朝暮……愿君不悔……哈哈哈哈哈……如何不悔?怎能不悔!是我不悟,何以成误?是我不悟!是我不悟!”
第72章 剑三倒v
青梅庄中有四处楼台水榭,长吟亭便是东边的一座。亭外对面的山壁上一道飞虹挂银链倾泻而下;在月光下映出几道月虹斑斓。亭中铺着白红丝锦的说桌上摆放着一壶热茶;两盏瓷杯;和几道精致零嘴。两道人影各坐西东,相对闲聊。
“春寒料峭夜,怎么会有猫儿叫了一晚上的春;”
坐在四面环水的长吟亭中,天菁两指捏起一块翠色豆糕貌似无心的长叹。
手持菩提佛珠的灰衣女子张开饱含世情的眼;面容虽值芳年,但细微之处却已饱含沧桑。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却十分慈爱的微笑,在她的目光下;总好似有净水洗心;目之所及皆是净土,繁花开遍皆是光明。
女子不言不语,正望着一脸兴味盈然的的天菁,唇边是一抹普渡人世的慈悲含笑。布满老茧的手指一下下有节奏的数着串珠。
天菁自觉无趣的翻了翻白眼,虽然早知道这种话对方不会回答,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撩拨几下,她就是喜欢看别人破功的样子。至于你问她为什么不捉弄天青悭臾他们?那实在是因为天青从来就没有形象这东西可言,而惹了悭臾长琴肯定不满,她自认还没到长琴那般段数。能把漆黑的心肠藏得一点也见不到,也是种境界啊……高山仰止。
“唉,都磨了这么多年,终于是修成正果了。不枉我费心调制出香味与奇楠香片一模一样的‘情动’。”天菁有点肉痛,“那可花了我不少心血啊!”最重要的是材料都好难得的!有很多都是千金难买……
好在二人终究还是成了,不然她就要大呼不值了。她也看出来了,悭臾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清心寡欲,那是相当的清心寡欲啊!估计只有那些快成佛的老和尚才能有如此定力吧?不过最近两年道士比较吃香,但道士和悭臾一笔那也是差得远了。这货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办事的!幸亏对方是长琴,幸亏。不然两个新手碰在一起,绝对弄伤身体的。那可就不是她希望的结果了。
“你做这些药,若是被孙老知道,你就小心你的屁股吧!”女子笑声朗朗,全无水乡女子的温婉娇柔。
“我这是为了药物研究而做的实验,孙老绝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责备我。”天菁义正言辞。将两盏茶杯倒上茶水,推到女子面前,“我原本以为这种岑寂夜中只有我一人孤枕难眠呢。”
“歪理。”女子驳斥,眉眼却含笑,“这里本就是你家,怎么还有不习惯。尽找借口……”
“姐姐别这么说嘛~”天菁仰望明月皎皎华池栏上,幽幽叹息,“为什么你们都能等一个不知生死的人那么久呢?你也是,大哥也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多少次轮回的机会就被你们等过去了。若是…岂不是连哥哥也是这样?”
高空山风呼啸而过,吹起细细银屑,好似繁星洒落人间。天菁扯了扯身上的白狐轻裘,观雪落花,呼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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