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待梧桐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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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待梧桐栖-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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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按理说来,以林宸封的优秀,怎会不讨皇帝的开心呢?他的母妃亦不似木讷直快之人,当是过得顺风顺水,极尽宠爱之能。再不济,也能混个清闲自在、无所拘束,怎会被雪藏至今、无人知晓呢?

莫不是……莫不是……想想那教主予自己的那柄短剑上与林宸封身上同样的薄荷香,她一时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那蓦然冒出的大胆想法,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偷眼瞟向教主,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生冷、诡秘的清蓝,狡诈多疑、残忍毕露,与她心中所想全然相悖。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仇恨所至,扭曲了容颜呢?她紧紧抓着裙摆,一时间分不出心中所感,是激动兴奋?还是沉思深虑?或许更多的是,那得以解开心锁的喜悦。

教主觉察出沉霖的不自然,问道:“公主可有不适之处?我亦不争在此一朝一夕,暂缓行程也未免不可。”眼下沉霖可谓是他的座上宾,自当好生侍候着,不得半点马虎。

她佯装慵倦,以掩失态,倚窗拂帘道:“只是想起沐雨城一些旧事,颇感造化罢了。”斑驳日光于她睫上闪现,落影疏然。

他们的行踪多半为教主所掌握,只是沐雨城那一段,因教主旧疾又犯,无暇顾及,才不得知晓因由。饶是如此,于教主看来,亦不过是些儿女情长、情愿纠葛,便闷哼道:“想不到公主倒是多情,乍看下倾心于那夏凉十三皇子,而又与江湖第一施毒者成双入对,可真真让人艳羡呵。”

放下帘帷,她瞥了教主一眼,不动声色道:“算来这两人皆与你有些瓜葛,何以哂笑若此?当真了无情意?”

教主挑着左眉,低声笑着,似是凉彻的毒蟒,曼声道:“那狗皇帝的儿子与我何干?渊倒是可惜了,本以为可以培养为我的爪牙,不想还是目光短浅,为情所困。”罢了又冷哼一声,以示不屑。

她冷冷地盯着教主,沉声道:“你可算准了,他生于何年何月,究竟是何人之子。”

教主心底一沉,不料她有此一问,想必她对于自己的身份已起了疑心,或说已有论断。便随意敷衍去:“他生于何年何月与我何干?我只找他老子算账,管他生辰八字。”

话已至此,她心中已有分寸,教主虽不答,却又显露几分姿态,若是她未猜错,便是八九不离十了。心中不禁暗叹,当真是造化弄人,算到最后,林宸封竟与她了无血缘,连这最后可以借以逃避现实的借口,亦几要失去了。

颓然瘫坐于马车中,她闭上眼,不去想眼前一切,借着多日来酒力未消,颠簸路途,她沉沉地睡去了,双眼依稀有些疼痛,也懒去问教主当日缘何下毒。

窗外艳阳天竟渐阴霾,骄阳似火转瞬为乌云所妨,淅淅沥沥,小雨骤然而至,日影揭开帘帷,直嘀咕着大漠里天气易变,比翻书还快。沉霖只觉眼中疼痛愈烈,人也愈是昏沉。

睡梦之中,烛焰幽明,窗外亦是这般细雨靡靡,寒夜深沉,凄风飂戾,枝折叶落。眼中疼痛时作时歇,迷蒙一片。

却依稀可见,眼前人白袂翩然,浅笑如歌,柔声轻问:“眼伤可好些了?”

自己又是如何回应了这份温情?

冰渊大寒,雪飘千里,冰封十万,眼前人分明已化入雪中,上下一白,茫然不见。可衣上腥红如何能不见?一点一滴,似是尖针刺于她心头,心尖痛又是眼中痛如何能比的?

眼睁睁看着那抹雪中赤影一点点陨落,须臾间便踪迹全无,他指间冰凉,霎时间传遍她全身,是她先放了手,因些微疼痛放了手,他才会命丧谷底。

自己回应他的,竟是一份沉重的放手。

她不敢再想,怕看见他如玉的面庞扭曲狰狞,厉声质问她,为何至死也不曾予他些微情意。于是安慰着自己,他犹未亡,刹那指间的温暖,亦绝非巧合,如此反复地慰藉着自己。

这样的梦她初到雪桦园时做过无数,有时会平静地醒来,有时会惊慌失措,直到能定下心来直面他的死,一点点将残酷的事实剖析,才坚定了他未亡的信念。

于是,她回应他的,不再仅是一份沉重的放手,还有一份他梦寐的帮助。为了自己,亦是为他。

一冬的沉醉酒中,想必再无人怀疑她与他之间情意之深,无人怀疑她只是一介痴情女子,而他绝无生还之机,更无人怀疑,此去京城,她怀有多大的野心与谋略。

或许饶是如此,她犹显薄情寡义,于是她决计提出去沐雨城,去那个同他度过些许时日的边陲之城。许是只有去那落雨纷纷之地,让她眼中之痛愈渐,才能唤起她于他残存的愧念,免付他多日恩情。

但她终究是薄情之人,去沐雨城亦并非全然因他。沐雨城乃是夏凉边陲重地,自是重兵把守、分寸不失。想来她降世妖女的名号容貌早在那儿传遍了,若是她到沐雨城之事传到皇帝耳中,两派人马必起冲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可不伤分毫,便逃脱此中。

算盘打得甚是如意,她不禁冷笑,不知渊会否因之记恨她,从来未曾顾虑过他的感受。只是无论如何,她也想象不出他愤恨的模样,只有那些散落雨中的微笑,化作烟尘亦印刻于她心头,却不是爱,始终不是爱。

马车泥泞的颠簸之中,沉霖愈睡愈昏沉,然而先前关于渊所闻所见之片断,于此半梦半醒间也如雨幕一般,连成了一片。

第七十八章 霡霂欲纷然(二)

及至沐雨城下时,沉霖犹有些倦意,得知已到目的地,她便撩帘前视。和着带伤的眼,唯见这沐雨城犹是那般烟笼水绕,清韵满城。只是不想自己故地重游,竟是这般光景。寒风渐起,颇为凄凉。

马车行至城门下,卫士交戟,喝问来者何人。月影只出示一块领牌,卫士便毕恭毕敬,礼让放行了,她坐于车中,不知车外何事,只听得对方喝问,而后态度急转直下,分明见着了了不得的东西,只她不可知罢了。

进城之后,她便提出下车走走,教主不加思索便允诺了。此际且值清明时节,霡霂纷纷,行人断魂。日影为她撑着纸伞,缓步徐行,有时她亦不甚踏入积水之中,只听得几声啪嗒,如雨打檐瓦、穿户而入。算来是头一回如沐雨城中,旧时不过居于城郊,不曾入城。今日入得城中,才领略到另一番风采,虽则阴雨绵绵,引人伤怀,也得以观此满城沐雨之胜景,大饱眼福。

因沐雨城终年降雨不断,城中摊点皆筑有大伞,夏可乘凉,冬可避风,晴可遮阳,阴可挡雨。是故雨天中街上犹是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丝毫不因阴雨而阻绝。

虽地处要塞、景致殊然,沐雨城却是个极宜思归隐居之所,当是时清明风雅之流多居于此,是以沐雨城又有别称清风城。或因常年居于沐雨城中,或因儒雅之士居多,往来行者多半闲适静默,游人纷然亦不显喧嚣、嘈杂。

如此恬淡闲适之城,恰是正中她下怀。还未走多远,她便嚷嚷着要上酒楼,一品这沐雨城名点盛宴。

此际不过巳时有余,且辰时时分已于别处用过早膳,路途虽是颠簸,却也不至饥饿。她本以为教主会有所犹豫,却不料他亦是爽快应承,眼底笑意猖獗,丝毫不惧她有何举动。

面对教主如是,她心中不免略有些忐忑,然则再镇静如常亦不过须臾间,她含笑提步前方酒楼。楼前有一方匾,题字:清风居,烫金嵌紫,运笔有神,淡墨成烟,宛如清风。

因阴雨连天,是以楼阁内灯火煌煌,水雾缭绕,更添几分别样情致。楼内悉数文人雅士三五而坐,间以清风屏帘。虽是酒楼,檀木香桌上却多为茶盏,少有饮酒鱼肉者。

她并不顾这清雅风度,挑眉对日影道:“叫这儿的掌柜挑个上等雅座,清静清静。我可不愿与这等穷酸儒人同置一阁,沾了酸气。”她语调颇高,声量不小,原本楼中安坐闲聊之人皆不约而同望向她,那目光有揣测,亦有质疑,有不悦,亦有愕然,百态相生。

日影有些诧异于她这般举止,俨然有悖她向时习性,不置可否,是故向教主投去请示的目光。教主亦落落大方道:“小姐既是不愿,自当为小姐备雅座,免受闲气,”又对那数米外的掌柜喝道:“还不速为我家小姐备雅座?”

那掌柜一时分明不清形势了,去则得罪满楼雅士,不去则得罪眼前貌似权势之人,进退两难下又受日影两声呵斥,只得硬着头皮而去。

这下倒是她不知所措了,不想教主竟丝毫不犹豫应诺下来,从容若此,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只得沐浴于众人百般目光中,貌似优雅扶栏而上了。

进了里间,四下果然声息渐退,安静不少。那掌柜有些拘谨,中规中矩道:“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望多多担待,不知几位贵客今日前来,有何吩咐?小人自当尽宜”

事到如今,饶是猜不透教主意图,她亦只能照原本设想行事,便淡然道:“上些清淡的菜,若有‘清风’更佳。”若她未猜错,无月楼掌柜暗示之事应是指此,只不知究竟何事。

清风居掌柜连诺两声,作揖三下,此后即去,便余下四人环绕而坐,红莲不知身于何处,但定是暗中相护。气氛默然生疏,三人目光不善,令她芒刺在背,坐如针毡,拳心紧握,略微出汗。

待饭菜上来后,这气氛才稍有和缓,却亦不见佳。她一人细嚼慢咽,余者观之,本便不甚欲进食,如此之下,更是食之无味,饮之不甘。既是她提出的,也不好弃置不理,只好强自咽下,再看教主,眼中笑意泛波,哂讽斐然。

嚼着那清风糕,其风味本便已与渊所做相去甚远,更况乎眼下境况,她已然后悔有此决计了,犹不知究竟为何。按理说来,无月楼掌柜话中之意当是如此,可为何时局并无改变呢?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掌柜说这糕点名唤清风,而渊亦甚喜之,每逢偷闲定会一品此味。然则其实这糕点无论是掌柜所做抑或渊所做,皆是一味,分毫不差,又何来相去甚远之说?旧时客居沐雨城郊,她曾闲来无事,翻阅驿站内一卷关于沐雨城之书,书中首页便写有沐雨城之别称清风城,此事唯渊、甘兰二人知晓,换而言之,即掌柜所为皆出于那两人命令,否则岂不枉作?于是她坚定此乃渊未亡之示,并暗示她前往沐雨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是以她才大张旗鼓,半为提醒渊,半为惊动沐雨城人,转报皇帝。

样样精算,她自以为若能瞒天过海,必是完美无缺。如今看来,却另有蹊跷,莫非那掌柜不过是教主差遣来,一试她诚意的?至于清风城,亦不过是大胆推测,料想来自己当是知道的罢了。

反复揣测之际,却忽然听得门外几声骚动。一男子推门而入,望了两眼,又抱歉道:“真对不住,走错门了。”转身讪讪离去。

教主却出声道:“慢着,先生请留步。”那男子脚步一滞,接而回身问道:“不知有何见教?”

教主眼睫未敛,曼声道:“不知先生可是城中军士?”

男子立时否认,略有诧异。

教主不依不饶,又道:“哦?其真怪哉,若非城中军士,怎会配有水纹腰带?”水纹腰带乃是沐雨城军标示,教主分明已识破对方身份。

男子见无法再隐瞒下去,索性高呼一声:“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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