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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张启麟所乘的马车并着步军营一众兵马,正朝着天坛方向疾行而去时,在内城台基厂一带的胡同里,则有数匹骏马疾驰而过。这驭马人中有两位衣衫着装极为精致隽丽,远瞧着就知道绝非寻常之人。片刻间,这一队人马便停在了京城中又一华贵府邸的门前,驭马人立时下了马,就往府内急行而去。
这时,胤禩尚在书房之中,却听得屋外九弟慌张大喊,不好了,八哥,出事儿了。今儿早起来那会儿,北京城的气氛就已经让胤禩觉得大有问题,而此时听得胤禟这番动静,就让他心下更觉不妙了。他赶忙将胤禟和同行的胤誐迎进了书房,又向着屋外左右打量了一番,见这府中没有什么异动,旋即将书房房门关紧。这会儿,胤禟只站在书房内抄起一盏茶喝了两口,见八哥把书房门关上,走了进来,便凑到了胤禩跟前儿,急急地说:“八哥,不好了,弟弟从魏珠那儿收到消息,说汗阿玛病在了畅春园,昨儿个夜里便召见了隆科多,这会儿那厮怕是已经把整个畅春园给围了,据说老四眼下也正要往那边儿赶呢!八哥,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胤禩这会儿听得胤禟这样说,其实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到底儿还是棋差一着,眼下着这局势显然已是他老四占了先机。说实在的,这数十年从朝野上下明里暗里真刀真枪的党争中打滚过来的胤禩,其实早已不相信如今这大统传承还有个什么名正言顺可言。平心而论,这些年里,哪个皇子对这大位没存个心,为着储位没对别人下过绊子,为了丰满自己羽翼没在底下做那些见不得光之事。难道这些他胤禩做得,别人就都那么纯全了不成?!况且近两年,他心下一直怀疑隆科多和胤禛之间关系绝不普通。眼下,隆科多围了畅春园,而他老四竟是连先前汗阿玛交给他的祭天差事都不顾了,说话儿就要往那园子赶,这就更是做实了胤禩心下的这种怀疑。
当忠诚、职责与信任已被这伴随了他们近半生的政治斗争所磨灭和耗尽,权欲与仇恨就变成了如今这样,即使真相就摆在所有人眼前,这人心也能将一切尽数否认、撕毁。胤禩心里很清楚,如今他也好,十四弟也好,已是与这大位无缘了。然而他内心却在叫嚣着,他不甘。就算前些年,他因着汗阿玛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和势力的打压,逐渐熄了对这储位的那些心思。然而,看着十四弟圣眷渐隆,出征西北又屡获战功,他原本泯灭的希望又再一次被燃起。他本想着在胤祯即位之后,自己可以凭着与新君的关系再想办法慢慢儿地一点点往上爬,以重新夺回他往日在朝堂之上的势力。然则,如今他所有这些希望都将在片刻化为乌有,凭什么?!
但胤禩想到这里,也是只深吸了口气,平静地抬眼看着胤禟,却没有说话。与老四内有隆科多,外有年羹尧的架势不同,他们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并无兵权,就连这十四手中的十几万兵马现在也远在西北。可就算十四以胤禛得位不正为由,调配十万大军折返京师,也必然会在途径川陕之际,与那年羹尧相遇。势均力敌,要么拼到你死我活,而那时到达京城的兵力已只是强弩之末;要么就是这十万兵马畏于新君圣威倒戈相向,到那时他十四弟又岂能有个好下场。既然如今兵戈已不能杀人,这人心却还能让人生不如此死。胤禩心里很明白,一旦天子被贴上了“可疑”的标签,那么之后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将面对天下苍生的质疑,而这种苦难,又岂是好过的。况且,如今这又岂止是他个一人的想法。储位之争数十载,哪个皇子心下真的服了谁,哪个皇子会真心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他胤禛既然要坐上那位置,就注定要承受这些。
想到这里,胤禩倒越发显得平静了,他只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对着此时看着他八哥这个样子心下已是一阵害怕的胤禟说:“你和十弟这会儿且回去换上朝服,再去你三哥、七哥,十二弟、十六弟、十七弟那些个弟弟的府上去一趟,就说汗阿玛病在了畅春园,现下老四他舅舅把那里给围了,就等着老四进园子呢。如今汗阿玛危急,我们做子臣的,自当尽快前去。”胤禟听了这话,心下只觉一颤。八哥如今这么说,就是要先下手为强,在兄弟们心里面儿把老四这得位不正的嫌疑给做实了。就算之后再怎么传召皇子、御前听命,依着如今这些个兄弟的心气儿,有几个会打心里认定汗阿玛是真心传位给老四的呢。
晌午时分,冬日的暖阳总算将这弥漫在京城中的肃杀与死寂驱散了些许。这会儿,传召雍亲王的马车及护送兵马已行至西天门。张启麟掀开车帘,只见远处一小太监正朝着自己这边徐徐而来。这小太监问了自己的来意,却只道,张公公且下车,随奴才去见雍王爷罢。张启麟听得此话,不觉得眉梢挑了起来,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王爷还能端得如此沉稳闲静。于是复又问这小太监,自己身后这一众兵马当作何安排,只听得小太监回道,王爷交待了,此处乃祭天之地,兵戈禁行,这园子内外自有侍卫守护。张启麟听着又是一惊,心想,雍王爷您可真大无畏了,您这儿大老远不见个侍卫的,出点什么事儿谁能担得起啊。
其实此时的天坛内外已被粘杆处及暗卫守得严严实实。只不过,天坛祭祀神圣庄重,而这园子里面又极是宁静祥和,胤禛并不想让外面的事儿扰了这里的氛围,故而也不让他们靠近祈年殿、園丘坛以及自己此时居住的斋所。所有消息通传均由粘杆侍卫汇总,再经由苏培盛通报自己。这会儿,张启麟已被小太监引入园内。和城中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不同,张启麟只看着这前往斋宫的道路两旁丛立的青松峻柏,还有那穿过树木枝叶洒下的缕缕阳光,便觉得外面儿的世界与这园子似是全没了干系似的。这雍王爷疏览雍容的气场可真不是虚传,竟是把京城此时剑拔弩张、寂冷肃杀的气息生生隔在了外面儿,只留得这里一片的清明宁和。复又走了一会儿,便到了斋宫院前。小太监这会儿已去通报。只不一会儿,便见得雍王爷走了出来,而随同协理此事的朝臣也纷纷凑过来。张启麟在向前来的诸位见礼之后,便道,圣上口谕,宣雍亲王入畅春园商议要事,祭天一事改由镇国公吴尔占代行祭礼。
众人听得上谕如此,多少有些惊讶,因依惯例,代行祭礼之人一旦指定,便要提前斋戒三日,再待冬至吉时实行祭礼,可这半截换人的事儿,除遇突发状况,极是鲜有。然而,复又一想,这前来传谕之人乃是圣上身边心腹太监,其中又岂会有假。而且雍王爷在听得上谕后也未作他想,却是专心将祭天事宜与朝臣们叮嘱起来,如此这般,众人的心思才算安稳下来。而张启麟此刻见这一众朝臣并未向自己问及圣上身体情况,也就小心地将此事淡了过去。
离开斋宫的时候,胤禛的心里还是极不踏实的。今儿个一早,前来侍奉自己用斋膳的苏培盛便将如今畅春园的情况大致说与自己听了。那时候,他心下是真觉得自己这个舅舅是个好的。刚一获任末命就敢冒着极大危险,让粘杆处连夜想着法子把消息往自己这边儿传,还叮嘱自己安心。可胤禛又是极为无奈。隆科多虽是好心,但粘杆拜唐连夜行动,如此动静,就算通传之人没被什么人半截抓了去,也不代表消息不会被截获。这明面儿上要防的,他隆科多确是上了心帮自己防着,可这暗地里不见光的,却又是防不胜防。
行至西天门,但见一辆马车立于门前,其后则是步军营长长的一队兵马。胤禛见此已觉不好,目标太过明显了。可复又一想,倘若今日真有人打算对自己不利,就算此行再怎么不惹眼,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正想着,胤禛却听得不远处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他侧目,只见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此时正慌慌张张的地打北面朝自己而来,还边跑边喊着,王爷,等等奴才啊,王爷。胤禛见此立时就想对着苏培盛发作,但当他自远处看清苏培盛神情中极度的恐惧和不安时,心下却明白了□□分,便没再说话。苏培盛很快便拉着身后的三个小太监,急行至自家主子和张启麟跟前。这会子,苏培盛已竭力压下了自己心头的恐惧,又堆上了一副笑脸,对着张启麟道:“张公公有所不知,我家主子自入秋之后,身子就一直不甚爽利。主子此去路途崎岖,奴才恳求张公公行个方便,让奴才们随行,从旁侍奉主子。”张启麟听得苏培盛说这话,心下觉得不对,直觉告诉他,苏培盛此举目的绝非这般单纯,可复又一想,苏公公追随雍王爷多年,所作所为自是为主子着想的,因而也就没多说,爽快地应允了下来。
这会儿,苏培盛则凑到胤禛身边,将一张小纸条塞给了他,只见那纸条上写着:“城中消息,有人将对主子不利,行动之人皆配以西洋火器,恐路途有伏,佟提督已托十三爷去调丰台大营兵力支援,但据报胜算不多。奴才无能,无法为主子分忧,但求以身躯性命护得主子万全。”虽然苏培盛仍是一如继往地不忘邀功邀宠,但看完纸条的胤禛却是心头一震,很是心疼地望着苏培盛。只见此时,苏培盛走到自己身侧,落了马蹄袖口,弓着身子,低垂双目,只道:“主子;咱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业”以继日(下)
未时上下,憋闷了许久的四九城,倒是稍稍活络了一些。尽管此时京城已是戒备森严,气氛凝重。可老百姓却也没闲着,城东城西的胡同、巷子里这会子倒是多了几分私语、几句闲话。年纪长些的,说这北京城大约要变天了。年轻些的,开始闲聊起了宫闱之中这些年的争斗与纷乱。芸芸众生,悠悠众口,这会儿倒显得豁朗和大无畏了起来,就好像多少的杀戮挞伐、明争暗斗,在他们的口中,也不过是用于消化饭食的谈资。而就在这京城的百姓们还在大无畏的时候,这城里面各个王府之中却是人心惶惶、按捺不住了。
要说这八贤王七窍玲珑是真的不假,只他这么一句含糊不明的话,却是将皇子们埋了多年的心思全给挑了起来。冷静点的,其实只消想想当年这位是如何将太子拉下马的,也就能打消了心思,不去趟这浑水。可如今这时候,又有多少人冷静得下来。年纪小些的,本就没怎么经历过这争斗,现在倒显得比较淡定,只想着再陪陪自己汗阿玛。可这几十年从泥沼之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如今又当如何呢?只不消多少功夫,胤字辈这些个黄天贵胄便是各怀着心思,换了朝服,甚至执了佩剑,纷纷往西直门驭马而去了。
而就在此时,坐在传召马车中的胤禛,耳边听着兵马行军时节奏分明的兵戈铁骑之声,思绪却不觉地飘远了。他想起早些年,鄂尔泰与他书信之中曾提及云南大理其实并非京城人眼中那般的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