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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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荣誉-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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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也不能给他钱。我每天有三分钱的早点钱;今天我娘没有零钱;给了我五分钱;就藏在我的短裤衣袋里;是那种体面的;亮闪闪的;大号的硬币。如果交出这枚硬币;会比挨青面兽十顿揍还要可怕;从那一刻起;我这一生便再难有翻身的机会;有关这一切;上几代的孩子们留下了极丰富的经验和教训。

眼前这个人我一丝一毫也不惧怕;但是我内心充满了羞愧;一个丧失了荣誉的男孩的羞愧;因为逃跑。

上学的路上我没有流泪;这不是流泪的时候。我用那五分钱在食堂买了一只茶鸡蛋;就着自带的窝头吃了。要打一场大架;得有充足的体力;体力来源于营养。

我与青面兽的第二架也打输了;但我保住了残存的那一小半荣誉。

他这次只有一个人;小胖子没跟他在一起。

“等着我呢?”他说;我捕捉到了他目光中的一丝犹疑。

一个人对一个人;我不怕任何人。

我撩起小褂抖了抖;又拍拍两胯;表明我是光明正大地两手攥空拳。他把书包丢在路边;扒下小褂放在书包上;露出里边渔网般破烂的背心。

道口两边各聚起一帮闲人;有老有少;冷静地望着我们。在道口中间动手;这是几十年流传下来的传统;过往的火车也会停下来等我们分出胜负。

我这天的头脑格外清楚;必是早上那只鸡蛋的功劳。青面兽像是练过;两臂放在胸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头微微的低着;下巴收得很紧。

他的左手一晃;我的下巴上挨了他右手一拳;不重;他也是在试探。

在我这个年龄;几乎每一场架的开场都是这样;特别是在一对一的时候;双方拉出架式;像是会拳击的样子;过后自然是缠头裹脑地乱打;什么可怕的招术都可能使出来。

他的胳膊比我长;身材也高;拉开架式用拳头来打;我吃亏很多;所以;在我挥出十多拳之后;我的左眼眶肿了;右颧骨青紫;鼻子再次流血。不过;青面兽的薄嘴唇也在流血;肿得翻了起来;像头小猪。

但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我只能这么打;那些与大孩子打架的阴损招术;像什么抓眼睛、捏阴囊、踢小腿之类的不能用。这一点我们两个都清楚;周围各有自己街坊的大人、孩子们在瞧;只能规规矩矩地打。

这么打下去;我必输无疑;不过;也让我发现了一件事;青面兽并不那么可怕;他打得很老实;如果我把自己深藏不露的一招拿出来;至少可以跟他打个平手。

我没有露那一手。

要战胜他;现在还不是时候;当然也没有把握。于是我败了;脸上的伤让我败得极惨。我们这条街上的大人们拍了拍我的脑瓜;像是夸赞我为荣誉而战的勇气;两边的小孩子们互相扔了阵子石头;便散了。

光棍打光棍;一顿儿还一顿儿。本地的这项原则我遵守了;为此我赢得了成年人的赞许;尽管我没能打赢。但是;这同时也要求我;必须更加努力地去战胜对方才成;否则;我的第二场架就成了欺骗;是一个冒充好汉的假招子;到那时;就不仅仅是丧失荣誉那么简单……。

四

当天晚上;我找到了二蛋子家门上。他躲在家里不出来;他家的大人出来敷衍我两句;却是毫不相干的屁话。

这一晚;两条胡同的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在家当乖儿子;避免与我碰面;街上只有小屁孩儿和大人们。

九月的夜晚;正是疯玩疯闹的好时光;先前的玩伴们都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向整条街的人展览脸上的伤。短短的一条街是个小地方;发生任何一件小事;便会迅速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玩伴的家长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知道这两天刚刚发生了一起背叛;但他们什么也不会讲;依旧坐在街上乘凉;聊他们大人的事;听凭自己的孩子躲在闷热的家中。

生长在这里的人们都懂得;孩子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家长一旦出面参与;那就说明;不是孩子太没出息;便是家长太浑蛋。

一个外来户的家长凑到我跟前。他有一嘴外路口音;软塌塌地腻人;但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讲话;便在其他大人的怒视下;又溜走了。

我白天的行为表明;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急于挽回荣誉的男孩;大人们知道该如何保护这种珍贵的品质。

天晚了;大人们开始散去;上早班的要早睡;上夜班的也该动身了。我仍坐在那里;腆着一脸的伤;每一个男人从我面前走过;都要在我的脸上深深地盯一眼。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有过同样的经历;也有他们自己的解决办法;有的成功了;有的落败;但必定都曾经历过。

他们望着我;我的目光空空的;一眼可以望见许多人;像个失去了山寨的大王。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过得很平静;没再发生什么大事。我在这段时间里;分别找过胡同中的每一个玩伴;都是堵在他们的家门口。我没有吓唬他们;只有蠢人才以为吓唬人会管用;我只是跟他们闲扯;漫无目的的东拉西扯;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惊恐。这样做虽不足以让我重新得到失去的地位;至少二蛋子得不到我先前所拥有的敬畏。

二蛋子又开始带领着这群人在街上耀武扬威;他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队伍一天比一天涣散。

道口仍然是我每天的必经之路;但青面兽再没有拦劫我;只有些小毛孩子;偶尔向我丢几块石子或碎砖头;以表示轻蔑。青面兽以为我彻底失败了;没有必要再为我费心;他这会儿正在与横街上的一伙子人争斗。在我身上的胜利;许是把他的野心激发了出来。

要战胜他;单凭力气不行;得有谋略;而且还要快;人们对残存的荣誉没有太多的耐心;给我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我把实施计划的时间安排在星期六;自有我的道理。这个计划确实有些冒险;到今天回想起来;我仍然认为自己很幸运。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练习投手榴弹。下课时我偷了一颗教练弹;铁头木柄;柄上的黄漆早被孩子们的手磨光了;滑溜溜地相当称手。我把书包腾空;教练弹装在里边;沉甸甸的。|奇^_^书*_*网|上课铃响时;同学们往教室里跑;我却往厕所跑;站在厕所门背后等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没有学生;也没有老师;只有我;还有书包里的铁家伙。

青面兽有个习惯;每到下课他便躲在厕所里吸烟;上课铃声打过一阵子他才出来。这件事我观察了许久;下午第二节课后;是他雷打不动的吸烟时间。

他推门出来;系着裤腰带;两只手臂支着;心满意足的样儿。我猛地冲了过去;与他撞在一处;书包中的教练弹沉重地击在他的左肘上。他大叫一声;疼得弯下了腰;用手捂住胳膊;吃惊地盯着我;一时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干成了。这教练弹不论是打他的胳膊;还是打腿;都不成;除非我把它们打折了;但那样又不合我的计划。我与他撞在一处;绝不能算是有意地暗算;而教练弹的铁头撞在他的手肘上;能让他这条胳膊在一周之内使不出力气;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而伤他的左肘;给他留下右臂;是让他可以保留足够的信心;接受我的挑战。

“你小子的皮又痒痒了不是?”青面兽的额上见了汗。

“怎么着;你成小女孩了;碰不得?”我这话必定能激怒他。

“你小子找打。”他劈手给了我一个耳光;用右手。

“在学校里打得起来么?”我没有还手;反倒与他凑得挺近。“像你这样的孬种我见得多了;假充好汉;有本事咱们外边比划。”

“你挑地界;我接着你的。”他绝不能容忍一个手下败将向他挑战。

“那咱们就明天;下午一点;还在道口上。”明天是星期天;下午一点时;两条街上的人们都吃过了午饭;出来乘凉。

“就这么办;你小子可别不来。”

“我怕你吓尿了裤子;不敢来。”

“不来是孙子。”

“你也别说大话;明天你尽管带人来;越多越好。”我现在心中很有把握;他明天必定会来;而且不会是一个人;他以为我要跟他打一场群架;找回以往丢失的一切。

五

当天晚上;我依旧坐在马路牙子上;谁也不看;眼睛空空的;却又什么都印在心里。

明天下午在道口有一场决斗;这消息已经传遍各家各户;人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留意着我的神情;奇怪我为什么安稳地坐在那里;不去四处张罗助阵的人手。

卖冰棍儿的过来了;声嘶力竭地呦喝着最后几根剩货。一个邻家男人叫住他;买了两根;让孩子给我送过来一根。香精、糖精与自来水冻成的冰棍儿;已然摊软在包装纸上;但挺甜。

我把冰棍含在嘴里;依旧是两眼空空。

这一天;整条街的人都睡得很晚;聚在街边悄悄地说话。反倒是我早早地回去睡了;睡得极香。

我的父母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但早饭给我摊了两个鸡蛋;母亲特意烙了两张白面饼;让我一个人吃。

午饭时;我家门前聚集了许多男人;来来往往的;端着饭碗;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唱着古老的歌谣;都与道口内外一百多年的争斗有关。中午我没吃太多;动手时;吃得太饱喘不上气来。

胶鞋的鞋带糟烂了;我换上一根麻绳;兜着鞋底扎紧;再喷上两口水;我又找了条厚布长裤换下短裤;穿短裤容易被对方抓住裤口;长裤的裤脚也用麻绳扎住;轻快利落如同“鼓上蚤”。

家里的菜油用光了;母亲要打碎油瓶;好取里边的残油;对门老爷子疼我;送过来一碗底儿的芝麻油。我把油涂满两臂、肩头和前胸;后背涂不到的地方;是我母亲亲自动的手。父亲坐在床上抽烟;不看我;额上的疤痕发着幽幽的光。

终于到了该上场的时候;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临出门时摸了摸我的裤腰和衣袋。

如果我带了暗器给他丢脸;我就不是他儿子!

独自一个人;我向道口走去;光着膀子;香喷喷地像块稀有的香油点心。后边远远的;三三两两跟着我的街坊;另有不少人从各条胡同中陆续走出来;队伍拉得极长;都是男人与男孩;表情木讷;不言不语。女人们全都留在胡同口;显出少有的安静。

青面兽早到了一步;身后一字排开十七八个男孩;有的手里拿着棍棒'奇+书+网'。他一个人站在前边;阳光照在青痣上;泛着蓝光。

跟在我身后的男人们离道杆一丈开外便停住脚步;凑得太近便是助阵;离得远些表明是观战。他们让我一个人去面对一切;说明对我寄予了巨大的期望。

他们许是把我当成本地三十年才会出一个的好汉。这些好汉的故事我听过许多;也曾为他们骄傲;为他们激动。

我今天的对手只有青面兽一个人;如果他带来的一群人一拥而上;即使把我打得半死;在众人看来我依然是英雄;所以;对手只会是青面兽一个人;这一点;我算得清清楚楚——青面兽是个“规矩”孩子。

我终于在他眼中看出了怯意。

我居然一个人出现在道口上;单是这份大胆;就在他心中硬生生地逼出来一丝怯意。

他没有脱下小褂;依旧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的架式;只是受伤的左臂略低了些;虚浮得很。

我真高兴他没有脱掉上衣;这样;我深藏不露的那一手便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我会几手摔胶;不精;但毕竟是会几手;他的上衣便是我可以撕掳的“搭裢”。

开始我明显处于劣势;拼着挨上青面兽几拳;我用双拳护住脸面观察他的左手。他的左臂无力;只是一个劲儿地虚晃;打中我的都是右拳。

两边观阵的人们慢慢地聚拢上来;是时候了。

当他的左手又一次向我耳畔虚晃过来;我伸右手刁住他的手腕子;左手一探抓住他的腰带;给他来了个“德和乐”。 出奇;方能致胜;这是我用一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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