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并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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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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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沉着地走上前,把箩筐上的绳子挽了一个扣,用力试着提一下,估计有九十来斤,这么说,这一担是一百八十斤了。他将扁担穿过绳扣,蹲下身子,又使劲站了起来,担子便稳稳地搁在了肩上,而原先两头向上翘的扁担也被压平了。他一步一步地迈着,稻田里顿时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肩上的担子实在是过于沉重了,而且又是那么的一段路程,尽管李卫东完全可以在半途中歇一下,但是,他并不想停下,而是顽强地坚持着,一口气挑到了牛车旁。
天上的云越压越低,把所有的山峰都吞没了;地面的风越刮越猛,还未收割的水稻被压得匍伏在地;空中的雨点越落越大,稻田里、水沟里的水迅速地涨了起来。
眼见之处,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耳边所闻,是一团呼啸着的风声,然而,田里的人们并没有因此而停下避雨,依然镇定地按着原来的方式继续干着各自的活,而且速度反比平时更快了些。
“快,快!”马聪明奋力地踏着打谷机,嘴里不停地催促着。在一个小组里,打谷机的声音就是前进的号令,声音越响,其它人就要加快速度,割下的稻束才够打谷机打;如果声间变小了,其它人也就可以松懈点了。此刻,那打谷机像疯了似地轰鸣着,如同进军的战鼓,强烈地震荡着每一个人的心。
“快,快!”马聪明大声地喊叫着。雨水浇在他的头上,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不时用手抹一下脸,好使眼睛睁开;他的斗笠早已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全身无遮无挡地任凭风雨吹打,背心短裤水淋淋地往下直淌水。但这一切他根本就置之不顾,只是一个劲地催着,不停地踏着,他的整个身心已经同打谷机连在一起了,不把地里的稻谷打完,他是不会下来的。
白晓梅同所有的人一样,也是浑身水淋淋。斗笠是没法戴的了,即使戴着也不顶事。尽管她已经感到十分的疲劳了,但把所有的稻谷抢收回来的念头支持着她,驱使着她,使她忘掉了一切。她弯着腰,埋头不停地挥动着镰刀,把一丛丛的稻子割下来。
风雨中,奋战在稻田里的人们没有畏惧,没有退却,共同的信念使他们产生了一种与天斗,与地斗,勇往直前的毅力。当最后一丛稻子被割下以后,浸泡在泥水之中的人们不由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胜利了,结束了!”马聪明把最后一束打完了的稻草抛向空中,兴奋地从打谷机上跳下来。
“完成了,我们也完了。”从另一架打谷机上跑过来的侯成宝也激动地喊着。
其它的人也走了过来,互相打量着,疲倦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喜悦。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原先盼着早点回去的知青们,望着那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野,不由生出许多感慨。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以往收工时的那种匆忙,反而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如同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兵士,迟迟不愿离去。
收工的人们陆续往回走了,知青们也从那情感的旋涡中走了出来,陆续收拾起各自的东西,跟着往回走。
马聪明又一次望着那茫茫的田野,情不自禁地大声呼喊:“暴风雨,你来吧,我们回去了。”
“来吧,快来吧。”侯成宝也接着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六章 殊途同归
紧张而繁忙的夏收夏种总算结束了。田野里,刚插上不久的稻秧已经返青,一片翠绿。虽然,人们依然早出晚归,但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农忙过后的一段日子里,人们的心情显得轻松多了。在平和的气氛中,中秋节来到了。
然而,与农村松松散散的情况正相反,又一轮更大范围的上山下乡运动正在城里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根据政策规定,除极少一部分人可以照顾留在城里外,凡年龄在规定界限内的青年,即使不是三届中学毕业生,也一律到农村插队落户,甚至连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暨“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招工进入工厂的人,也被辞退工作,回到原来的学校或街道报名下乡。
另外,作为上山下乡运动的又一组成部分,城市中没有固定工作的人被视为“闲散人员”,也被动员下乡。而那些挂牌的“黑五类分子”,更是这场运动的重点对象,连同家属一起被遗送到农村,接受监督劳动。
这是一场在上山下乡旗帜下对城市的在扫荡,只要列入名单的人,就无法幸免。
而且,原先在意识形态上泾渭分明,属于不同阶级的人们,不管你是革命的或者是不革命的,甚至是反革命的,在经历了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后,居然殊途同归,一并送往农村。至此,这场以“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为宗旨的运动,其性质已经在逐渐地转化,并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种惩罚手段,这场运动原先所赋有的革命性也因此而黯然失色。
中秋节刚过,第二批上山下乡的人又来了,这使张金发伤透了脑筋。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他自然要坚决执行,可是,其它的问题也许可以逐步解决,就这住的问题最让他头痛:农民们的住房本来有限,但经过一段动员教育,总算腾出了几间房子,可如今一下来了二十多个知青,比原先预计的多了好几个,叫他一时到哪里找房子?望着晒谷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的行李,以及那些眼巴巴地等着他安排住处的人们,他的心里不由地焦急起来。他把张瑞祥叫到一边,悄悄地说:“这么多都在这里也不行。我看,先把那几个女的安排进去,剩下的再想办法。”
“那剩下的怎么办?起码还要再两间才够住。”张瑞祥望着那些在晒谷场上的人,显得有点无奈地说。
张金发想了想,说:“歪狗旁边关牛的那间可以再腾出来,另外的再挤一挤,如果摆得下,一间就多摆一张竹床,先让他们住下再说。”
“那我先叫几个人去清理一下,这里你安排。”张瑞祥说着,走到人群中,叫上几个人走了。
张金发走到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女知青前,看了看说:“你们几个跟我走,东西也带上。”
一听要走,女知青们马上忙着拿起自己的东西,一旁的几个农民也帮着把她们的行李拿了走。
“那我们呢?”“我们住哪里?”刚来的几个男知青追着张金发问。
“你们先等一下,我把她们安排好就来。”张金发说完,带着几个女知青朝祠堂走去。
祠堂的两间小厢房里,每间都已摆好两张竹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成丁字形,剩下的就是门开处的一小块地方。西厢房里,游清池正在与他那刚来的妹妹游淑惠一起张挂蚊帐。
原来,按有关规定,对于兄弟姐妹之间已有人先下乡的,后下乡的人可到先下乡的人所在地插队,以互相照顾,叫作“投亲”。所以,游淑惠就“投亲”到这里来了。而且,游清池与张金发事先讲好,安排游淑惠在西厢房住,刚才其它知青还在晒谷场等待安排住处时,游清池与妹妹已经直接将行李搬到这里来了。
张金发带着女知青们来到西厢房门口,对跟在他身后的张丽萍说:“你就住这里吧。”
张丽萍走进房内,把手中提着的网袋放在那空着的竹床上。她看着这小小的房间,有点不知所措。她原本已在工厂当了一年的学徒工,谁知一纸辞退书就把她的所有美梦打碎了,短短的几天时间,就从一个工人变为农民。此时,那巨大的反差还在她的心中上下翻滚着,可那其中的哀怨又有谁能帮她排解呢?她怔怔地站着,不知该做什么。
“你的行李呢?拿来叫我哥也帮你挂好。”已经基本上安排就绪的游淑惠以一种先入为主的姿态,主动而热情地对张丽萍说。
“都在外面。”张丽萍有点释然地说,然后与游淑惠一同走出去。
张金发又走进东厢房,看了看,然后走出来,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看起来年龄及个子均最小的女知青,走过去问:“你是两姐妹一起来?”
“是。”小女知青有点怯生地回答。
“我们俩是姐妹。”旁边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女知青接着说。
“那你们俩就住这里。”张金发带那姐妹俩走进东厢房,“你们自己先安排好,晚上就到晒谷场吃饭。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先找她们。”他指着站在门外的白晓梅、吴莲英说,然后又带着其它人走了去。
姐妹俩把东西搬进房里,白晓梅、吴莲英便帮着布置整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几个人便在竹床上坐了下来。
“你今年几岁了?”吴莲英拉着那叫石兰的小女知青问。
“十六。”石兰回答说。
“十六?”吴莲英看着石兰那还是孩子般尚未发育成熟的身子,不由有点疑惑。
“真的十六了,不信你问我姐姐。”石兰已经不再感到初来的生分了,脸上露出一种纯真的稚气。
“那是虚岁,实际上只有十五。”石兰的姐姐石红在一旁纠正说。
“我说就是嘛,你就没有十六。”吴莲英把石兰搂过来,用一种怜爱的目光仔细地端祥着,“那你还不满十六岁怎么也来插队?”她突然想起什么,又问。
“我……”石兰眼里的稚气倏地消失了,像是受到什么委曲似地抿着嘴。这叫她怎么说呢,如果可以完全任她选择的话,那么,此刻她是应该坐在教室里,与同学们在听老师讲课的。以她的年龄,她应该读书,而且,她也很想读书,从收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待着开学的钟声。可是,中学新生还没报名,上山下乡动员却开始了,她的大哥、姐姐均应下乡。
可是,上山下乡的有关政策规定中,却有这么的一条——一个家庭允许留下一个子女在父母身边。父母为了让家里唯一的男孩免下乡,便劝她替哥哥到农村,还叫了其它亲戚来开导她:如果哥哥不下乡,可以在城里安排工作,找到工作挣到钱,家里的收入便增加,也可以支持她与姐姐在农村的费用;如果哥哥下了乡,她去读书,那一家人靠父母的工资,生活就会更困难。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重男轻女这一被批判过无数次的传统观念在父母的头脑里,以及在亲友的心目中依然根深蒂固。在这么的一种环境中,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又能有多大的主宰呢?
所以,她唯有收起入学通知书,满腹无奈地到街道革命领导小组报了名,同姐姐一起下乡插队,成了最年轻的知青。
晒谷场上的行李渐渐的少了,这使守在一旁的章华荣不由地心慌起来——天已经快黑了,可队长还没安排他住的地方,那今晚睡在哪里呢?尽管在今天来插队的人当中,他算得上见多识广,甚至称得上老油子了,可面对这杂乱无章的场面,又是人生地不熟,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是耐心等待,别无他法。他点燃香烟,蹲在台阶上独自贪婪地吸着,浓烟淡雾中,那烦心的等待被暂时丢在了一边。
长得瘦巴巴的章华荣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竟也会被算作“知识青年”。他只不过读了两年书,连自己的名字写起来都感到费劲。在他十岁的那年,父亲因犯罪被判刑,又意外地死在劳改农场,母亲也连气带病死了,他就跟着叔叔过。可他书不好好读,老是逃学,跟着一帮孩子东溜西窜,到处惹事生非,不是打了人家就是被人家打了;学习成绩倒数第一,做出来的作业连自己都不知道写的什么,结果被学校开除出来。
他的叔叔对他也是烦透了,有时气不过,打他一巴掌,结果是连续几天不回家,管也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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