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自己背井离乡,跨大江,越高山,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最后的归宿竟是这举目无亲的深山僻野!面对着这昏暗沉闷的房间,他感到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一滴一滴地淌着血。
第七章 泥沙俱下
一大早,祠堂里的知青就都起来了,淘米洗锅,抱柴点火,一片忙碌。两边的过道上,新砌了两个较小的灶,西面的灶前,游清池与张丽萍各站一边,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游淑惠一点一点地往灶膛里添茅草,却一点也帮不上忙;东面的灶边,石红石兰姐妹俩看着那锅盖边冒出来的汽泡,耐心地等待着;而在祠堂外边的厨房里,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四个人挤在灶边,尽管厨房里没有什么事情非得四个人一起做,煮顿饭一个人就足够了,然而谁也没想离开,默默地等着饭熟;至于李卫东与白晓梅,则早已离开祠堂,到小庙边的厨房烧饭去了。
原来,今天是知青们拆散原先合伙吃饭的格局,重新搭配组合的第一天。本来,李卫东等七个人在一口锅里吃饭,勉强还过得去。游淑惠一来,当然凑合上去。现在白基兴白小松又来,原有的锅很难煮十个人吃的饭,拆伙分吃便成为一种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但人多并不是拆伙分吃的必然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由于财产私有这一人性本能对合伙吃饭这种带有利益均沾、有富共享的原始共产主义生活方式的不满与变革。
由于知青们在农村的生活费用,几乎完全依靠家里供给,因此,伙食条件的好坏,取决于家庭支持的程度。但每个家庭的经济条件不一样,那么,从家里带来的吃的东西,必然有多有少。家庭条件差的人自不必说,老是沾别人的光还有什么话好讲?但家庭条件好点的人可就有口难言了!尽管家里源源不断地供给,可这么多张嘴,哪怕你带再多的东西来,用不了两天也就吃光了,吃光了以后照样陪着大家苦熬,长此下去,怎么行得通?
可吃进肚子里容易,要说出口却又觉得在情份上讲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分你一杯羹又怎么样?因此,对于这种不尽人意的状况,得过且过,嘴上不说,其实彼此心中都有个数。
正好,这次多了这么的几个人,趁此机会,好合好散,免得将来扯不清。在有意无意的谈论之中,在闪闪烁烁的言语之间,拆伙的事终于定了下来。
白晓梅由于父亲与弟弟的到来,明摆着再也不可能从城里带东西来了,她实在不好再拖累别人,便先退了出来;李卫东因与她自幼亲如兄妹,也跟着退了出来,与她一家合在一起吃。
游清池与妹妹游淑惠,也另立炉灶。张丽萍与游淑惠同住的这么几天,彼此合得来,便同第二批来的其它人分开了,在此搭上伙。
剩下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要是再拆开,单枪匹马地去应付那一日三餐,未免费时又费劲,便仍合在一起,原有的厨房就归了他们。另外,石红石兰姐妹俩,也在过道上砌了个灶,自成一伙。
这样,祠堂里面的知青便分成好几伙,各煮各的饭。而且,在昨天的集市上,他们都买了许多的菜回来,准备好好地吃上几天。
饭熟了,菜也熟了,然而,祠堂里面的气氛,却因为这初分开而显得有点生硬。
可也是,昨晚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今早却分道扬镳,使得大家心里别有一股滋味。
侯成宝端着一碗饭,边吃边走地来到游清池的灶边。他的目光在与游清池的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像是遇到一股什么力的作用似的,马上折向另一边。他看着放在灶台上的菜,呐呐地问:“煮的什么好菜?”
“能有什么好菜,还不是一样。”游清池讪讪地回答。
“能不能尝尝?”侯成宝显得规规矩矩地问。其实,他的心里对这种沉闷的气氛已经感到很难接受,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把它捅破。
游清池不由感到一阵尴尬——怎么侯成宝一下子变得客套起来了?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回答,就看见侯成宝正把筷子伸向那盆里的菜。显然,侯成宝正以实际行动来打破这令人难耐的气氛。
“你尽管吃吧,今天的菜多得很。”游清池释然地笑着说。毕竟,分开是不得已的,但也并非不好,只要不因此而把心与心的距离隔得太远,那就行了。
“那我也要尝尝。”马聪明也凑过来,夹起一片菜叶送进嘴里。
“噢,你们都来夹菜,刚分开就想吃别人的?”石兰端着碗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妒嫉了?”马聪明又夹起一片菜叶,放在石兰的碗里,“这样你就没有话了。”
石兰把那菜叶吃了,笑着说:“怎么,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那谁不会?淑惠,等下照收他的菜金。”
“那我等一下还她不就行了,我那里可是有一大盆。”马聪明瞪大眼睛,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也不要还,也不要收菜金。”游清池拍着马聪明的肩膀,“今天大家都有的吃,所以也用不着客气。只是哪一天免不了三长两短的,大家互相照顾一下,或是有什么好吃的,别忘了叫一声。”
游清池的这些话,也是大家心里想说的。侯成宝像是发誓似地说:“你放心,有什么好事总也算上你一份。不过,今天你这菜还不错,那我就先不客气了。”说着,他又把筷子伸向盆里。
金秋时节,天高气爽。此时,田里的农活已经没有什么好干的了,而山上的茅草却已经长到头了,正等着人们去把它割回来。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队里就要停下十天半个月的工,让大家上山割茅草。
对于这段时间,农民们是非常珍惜的,因为一年的燃料都要在这段时间里备足。
而过了这一段时间,大队就封山了,附近的地方都不让割,真的非去不可的话,那就要走到更远更高的山里。所以,这段时间尽管没人催,但农民们都比平常要起得早,也回来的晚,家家户户,凡能上山的都去了,谁也不敢偷懒。没几天,村里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就垒起了一堆堆又高又大的茅草堆。
然而,与农民们的紧张正相反,知青们把这段时间称为“放长假”。趁着没人催出工,知青们找同学会朋友,玩上三两天的,早把割茅草的事情丢在脑后。当然,割还是要割的,不然烧什么,只是谁也没有真正地想要把一年烧的茅草都割回来。
只要能天天早上下午各割它一担回来,就算万事大吉了,但如果与农民们一天割四五担相比,那可差得远了。
而且,知青们对于封山的规定,根本就没什么理会,想什么时候上山割就什么时候去。另外,一些知青还炼出了一手偷茅草的功夫,这堆抽一点,那堆抽一把,煮一顿饭就够了。如果封山期间真的不让他们去割的话,那受损的最终还是农民。
所以,农民们对知青们在封山期间割茅草的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这也是知青们不把这段时间当回事的另一个原因。
吃过早饭,又磨磨蹭蹭的好一会儿,程强、黄唯山与章华荣终于决定到山上割茅草了。关上门,扛着一头串着绳子、吊着茅刀的尖茅担,悠哉游哉地走了去。
三个人来到祠堂,见马聪明正蹲在天井里用力地磨着茅刀,其它人正在整理着绳子什么的,显然也是准备上山割茅草了。
章华荣走到马聪明跟前:“还在磨刀呀,去不去割茅草?”
“去呀。不过得磨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马聪明抬起头,怡然自得地说。
“什么不误呀?这么多人都在等你呢。”石兰扛着尖茅担过来,指着马聪明,“早早的就该磨了。到这时还磨不完,临阵磨枪!”
“你别五十步笑百步。等我?你看人家已经割一担回来了。”马聪明指着大门外说。
大家一看,果然几个挑着茅草的农民正从门外走过去。
马聪明又用力磨了几下,然后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地刮试了一下,站起来,有点自负地说:“等一下试试谁的刀利害。”
“走了。”石兰喊了一声,走出大门,其它人也跟着走了。一路上,知青们说说笑笑,海阔天空地扯谈着,慢慢地来到了山脚下。
靠近山脚的大片山坡上的茅草,已经被割走了,裸露着褐色的地表;而半山腰处,有些地方的茅草也被割去了,东一片西一撮的,像是被剪去头发的瘌痢头;只有在山顶上,茂密的茅草依然像顶草黄色的帽子,把个山头盖得严严实实。
知青们沿着小路走去,来到半山腰的地方,便分散开了,各找地方割起茅草来。
章华荣走到一片缓坡上,把尖茅担往地上一扔,便坐了下来。他见四周没人,便掏出烟来点上,趁势又躺了下去。背后的茅草像层垫子,又松又软;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热不凉;山风吹来,只觉得一阵轻松,他真想就这么的躺着,永远不用起来。
这几天,章华荣可是天天上山割茅草的,那硬梆梆的尖茅担,压得他那瘦削的肩膀双肿又痛,他真想不干了。而且,每次挑回去的茅草总是他最少,比村里那些十多岁的孩子挑的还少,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可再多点他就挑不回来了。但话讲回来,挑多挑少总有挑,要是连这一点茅草都不来挑,那还有谁供他吃饭呢?
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昨天的那一幕顿时又浮现在眼前——昨天,章华荣也曾想多挑点,以免老是被人看笑话,所以,他狠下心把茅草捆得比以前大了点,咬着牙挑下来。可没走多远就感到吃不消,肩上的担子似有千斤重,压得背都弓了起来。在经过一段稍陡的坡路时,脚一软,身子一倾,跌坐了下去,茅草也散开了。
看来,他是挑不了这些了,便把茅草丢弃了一些,重新捆扎起来。但如果捆紧就显得只有那么一点儿,便把绳子稍微放松点,这样看起来好像是多了些。这么一折腾,累得他气喘吁吁。看其它的人已经走到山脚下了,他也重新挑起茅草,走下山来。
那些挑着的茅草,因为捆扎不紧,一颠一颠竟慢慢地掉,到山脚下时,已经掉了不少,而捆扎的绳子更松了。当他走到一条小水沟旁,一步跨上那横在上面的石板时,一头的绳子突然松开,那没松开的一头往下一沉,他的身体一下失去平衡,连人带茅草一起跌了下去。
幸好水沟很小,人一点也没伤着,可是半边的衣服却湿透了。他不得不将散落的茅草重新拾起捆扎,只是这一回,他可不敢再捆不紧了。可这么一捆紧,连他自己看了也觉得见不得人,而且茅草沾上水,反比刚才重,此时再上山重新割已是不可能了,只好挑着那一点点的茅草,狼狈地回了村。
一想起这些,章华荣不由感到一阵悲哀:这刚来的第一关就那么难过,那往后的日子怎么熬?烟抽完了,他还想再躺一会儿,可一看别人都在割了,只好懒洋洋地爬起来。他解下茅刀,把尖茅担插在地上,弯下腰割起茅草来。
然而这里的茅草长得比较矮小,而且也较稀疏,割了一会儿,看上去只有那么一点儿。章华荣看了看,便顺着山坡往前走,想找一茅草长得高又密的地方。他见前面有一片稍陡点的坡,那里的颜色与其它的地方不同,便走过去。
章华荣走到那里一看,不由大喜过望,原来那些茅草已被割了下来,摊在地上。
显然,这是哪个人割下后来不及挑回去,或者是有意留下,等晒干点再挑回去的。
章华荣可是不管它是谁的了,被我看到的就是我的。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来得全不费工夫。他看了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