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打了个哈欠,显得有点困倦。
原本大家全神贯注,一门心思投在扑克上,早已忘了时间及一切,现在被李卫东这么一说,好像是一件被遗忘了的大事突然被提醒,才发现竟是那么重要似的,顿时感到肚子真的有点饿了。侯成宝与程强的脸上露出了犹豫。
马聪明虽然也感到饿,却依然不依不挠,他的洗好了的牌往竹床上一按,急急地催促:“来,来,再来再来。不要紧,饿了等会煮些点心。”
一听有点心,程强又来劲了,他把整叠的扑克牌从半中间抓起,翻开一看:“五点。五自己,我先。”说着,伸手抽出第一张牌。旁边的马聪明马上顺着也抽了一张,李卫东拗不过,也抽起了牌,接下去侯成宝也抽了。
程强抽出第二张牌,看着马聪明,满怀希望地问:“待会儿要煮什么当点心?”
马聪明的手刚摸到牌,被程强这一问,竟怔住了,手指按在扑克上迟迟没有抽起。是呀,煮什么呢?从家里带来的吃的东西,早就吃光了,厨房里只剩下一点点的油与盐,再来就是白花花的米了。今天的晚餐,已经是够难堪的了,他与侯成宝、王莉莉、吴莲英四个人,眼睁睁地对着一锅还是白花花的稀饭发愁——没有菜!哪怕是有一根萝卜干,或是几片咸菜叶,也是好的。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中午的时候,已经把自留地里那两棵小得不能再小的大头菜连根拨了,连叶子也吃掉了。
所以,晚饭是拌盐吃下去的,这以前也吃过多次了,算不了什么,明天赶集回来,不又有得吃了吗?可这时,难道再煮白稀饭不成?他默默地将牌抽来,却说不出话来。
程强见马聪明没回答,忍不住又问:“你待会儿煮什么?”
“没什么可煮的,只有盐。”马聪明一脸的无奈,“你那里还有没有什么?”
程强一听,顿时像泄气的皮球,连摸扑克牌的手都变软了,他摇摇头:“我早就没有了。”
这一来,大家的兴致锐减,打起牌来也显得无精打彩,那饿着肚子睡觉的滋味,时不时困扰着每一个人的头脑。以至第一回合牌出完了,小胜的马聪明与侯成宝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程强更是一筹莫展,这一回他的牌太差,尽让人家牵着走,根本无可奈何,跟着出牌就是了,牌出完了,只是深深地叹口气,不知究竟是怨牌还是什么。
倒是李卫东能沉住气。他把牌洗好,摆在竹床中间,见马聪明伸手想抽牌,突然挡住说:“等等。有了,待会到自留地里弄棵菜回来,煮一顿菜粥。”
李卫东的话,不由使大家感到意外。虽然自留地里有菜,但那是农民的。这三更半夜,未经人家允许,自己弄回来,那岂不是与偷一样?可除此之外,此刻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弄到吃的了。略一迟疑,很快明白了,这不失为一条救急之路,尽管有点不光彩。
“行,这轮打完,去弄些回来。”马聪明伸手用力把牌抽起一看,不由笑了,“好牌!”
“别高兴得太早,好牌看后头。”李卫东也笑着把牌抽到手。
也许是用不着担心会饿肚子,大家打起牌来又精神多了。终于又一轮结束了,李卫东与程强大获全胜,把程强高兴得几乎手舞足蹈起来。不是吗?前一轮几乎就要输了,没想到起死回生,到最后竟是大胜,能不喜形于色?
“好了好了,别高兴得太多了,这赢的可是明天才吃得到。今晚先去解决了再说。”李卫东并没有因为赢了而忘乎所以,他现在想的是怎样把地里的菜弄回来。
主意是他出的,事情当然得他去办。尽管以前知青们偶尔也到生产队的甘蔗田里折几根甘蔗啃啃,但那是集体的,即使被人见了,也不过说说而已,一笑了之,根本不当一回事,更不会被当作窃贼看待。但今晚他们要去弄回来的,却是农民个人的菜。尽管从心理上并不把这当回事,更不会认为自己是贼,只不过一时急切,权宜一下罢了。当然,菜是别人种的,不告诉主人一下就弄回来,根本就不想让别人知道,事后也不想说明一下,这本身就含有偷偷摸摸的意思,而既然是偷偷摸摸的事,总要小心为好,倘若被人撞见了,总免不了难堪。
收拾好扑克牌,李卫东便与马聪明、程强走了出去,留下侯成宝先去厨房淘米涮锅,并把水烧热,以便一回来即可煮。
夜,已经很深了,亏了半边的月亮刚刚升起。月光冷冷地撒落下来,使得远近的田野、树木、屋顶像是抹上了一层霜,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李卫东他们来到地里,一眼望去,白天那些翠绿的蔬菜,此刻显得灰暗而凝重,仿佛睡着了似的,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等待着阳光所带来的温暖与生机。
李卫东走下田埂,顺着畦沟向前走了几步,睁大眼睛巡视着。他在一棵较大的花菜前停下来,弯下腰,掀开盖在花蕾上为防霜冻而盖上的叶子。叶子上沾满了冷冷的露水,叶子下是一大团白花花的花蕾。他用双手稍稍使劲,把它连根拔起,又向前走几步,拔了几根葱,然后走回田埂。
站在田埂上的马聪明看着李卫东手上倒提着的花菜,突然觉得,半夜三更到这里,只得一棵,似乎亏了点——既然已到这里,既然已拔了别人的菜,那拔一棵与多拔几棵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由也走下田埂,顺着畦沟走去:“我再拔两棵。”
李卫东忙也跟上去,压低嗓门说:“不要了,一棵就够了。”见马聪明已经弯下腰在察看花菜的大小,知道马聪明不会就此罢休,只好又说:“如果要拔也得换个地方,别都在这里。”
马聪明顿时明白了李卫东的意思,便到另一块地里以拔了两棵花菜,然后,三个人各提着一棵,走了回去。
第十章 喧宾夺主
淅淅沥沥的春雨,湿润着田野,湿润了山岗。虽然气温依然很低,可那等待了一个冬天的树木、野草,像是在沉睡中突然被唤醒,全然不顾早春的寒意,拼命地吸取那依然冰冷的水份,迫不及待地吐出了嫩绿的叶芽。地头墙角,沟边路旁,满山遍野,一片新绿,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忙季节也悄悄地开始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山脚下的一处山坳里,有一片烂泥田,大大小小十几块。常年累月,地底的泉水不停地冒出,使得这片田从来没有干过,如同一塘干了表皮的浆糊。田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密密茸茸地铺盖着地面,使人仿佛感到这里的土地也同别处一样,也是一片充实。然而,如果你是这样想,那可就错了,当你捅开那由草根网连着的地表层,就会发现,那底下所隐藏着的竟是足以令人生畏的糊状烂泥。
蒙蒙的细雨,随着那忽左忽右的山风,时面拂在脸上,时而吹在后脖颈,令人感到丝丝的寒意;略显冰凉的雨水,顺着扛在肩上的锄头,慢慢往下淌,被握在木柄上的手挡住了,又顺着手往下流,把袖口都濡湿了。白晓梅用另一只手按住木柄,把满是雨水的手甩了甩,又重新握紧木柄。她紧走几步,跟上了前边的人。
一行人顺着那弯弯曲曲的小路,慢慢地来到了山坳里的这片烂泥田。走在前面的人站住了,但并没有马上下到田里,而是默默地等待着后面的人到来,似乎这里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冲锋,只有等人都齐,吹响号角后才一起进攻。
这里的田埂,比其它地方的田埂几乎宽了一倍,然而在这软乎乎的烂泥上,它似乎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负,在脚底下微微颤抖,使人感到似乎一脚踹去就能让它整个儿崩塌掉。田里的水,呈现暗红的锈色,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浮垢,令人莫测深浅。
跟在白晓梅后面的石兰望着这片有点神秘的土地,那有关沼泽地能把一切都吞没的传说,顿时窜入她的脑海里。她不由暗暗担心,这烂泥田与沼泽地是不是也一样?她怯生生地问:“这烂泥田真的不会淹死人?”
“不会的,这里没多深。”白晓梅肯定地说。这里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即使在夏天,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浸到大腿处。
“不是说里面有井吗?”石兰仍上不放心。
“那不是井,是泉眼的地方。不要紧,你跟着我就是了。”白晓梅解释着,给石兰壮胆。但尽管知道这里没有危险,可那烂糊糊的泥浆,仍使她从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巴不得早早逃离。她宁愿去干其它更累点的活,也不愿在这里呆着,可这又容不得她挑选,不来行吗?
渐渐地人都到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有谁想先下去。终于有人又把一卷烟抽完了,再这么干站着也是不行了,率先下到田里,其它人才一个个卷起裤脚,也跟着下去,开始干起来。
白晓梅用锄头在田里捅了捅,用力按下去,泥浆很快淹没了锄头面,木柄也沉下了一大截。她一直往下按,锄头抵住了底下的硬土层,不再下沉了,她才拄着锄头,一脚跨了下去,踏在去年留下的稻茬上。那稻茬的残根,多少起了一点支撑作用不,但在一个人的重压下,仍然缓缓地往下沉,终于,泥浆淹到膝盖处的时候,再也不往下沉了,她稳稳地站住了脚。石兰学着她的样也下到田里。
由于这烂泥田根本不能犁,只能靠锄头一下一下地翻,把稻茬、杂草锄起,压进泥里。与其说是锄,不如说是捞更为贴切些,那网连在地下的根,一锄头下去,牵动一大片,要想把它挖出来,还真不容易,只好把锄头往后拖,把根扯断,这么一来,那就要多费点力气了。那陷在泥里的双脚,每移动一步,也让人感到一份沉重。没干多久,便一个个累得气喘咻咻,而那飞溅起的泥浆,也很快沾满全身,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环境里,哪怕你有十分的忍耐性,也会想方设法把自己从这泥泞中解脱出来,即使是短短的一刻。劳动的人群里,时不时出现了各种各样与锄草翻地的动作毫不相关的举动:有人拄着锄头,在与旁边的人细细交谈;有的独自一个,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更有人干脆走上田埂,找个地方一蹲,若无其事地抽起烟来,引得一些人也向他靠拢,以分享那片刻的安闲。
白晓梅也停下了,站着歇会儿。她已经在泥浆里泡了近两个小时了,那为站稳而不时张开、紧缩的脚趾,微微酸麻;身上的热气似乎从双脚流露出去了,只觉得浑身一片寒意。她真想马上离开这里,哪怕是在田埂上走动一下也好,但又找不出什么可以上去的理由,除非把眼前的草锄到田埂边,然后才顺势上去一会。可要锄到那里,还早着呢!她不由羡慕起那些在田埂上走动的男人们,他们是那么的心安理得,仿佛只有他们才有权享受这美妙的间歇,而她只能一直在泥浆里浸泡着。
旁边的石兰也停下了。两人相互看着,像是不认识似的,眼睛里都带着迷惘。
在她们的身上,已经溅满了斑斑点点土黄色的泥浆;高卷着的裤脚,由于在走动时双脚不时踏到稍深的地方,使得裤脚成了一圈泥环;那落在脸上的泥浆虽然已被擦去了,但却留下一道道干黄的痕迹。要是在平时,她们这副容貌往人前一站,准会令人笑弯了腰,可已经感到苦不堪言的她们,此时哪里还有笑的神经?相视一阵子,白晓梅才指着石兰的下巴说:“那里还有泥。”
石兰把下巴在肩上磨了磨,也对白晓梅说:“你那边脸上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