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队落户的知青的当地农民。每当汽车驶近他们,总是见到一阵的骚动,然而汽车到了他们跟前却没有停下,直开过去。
白晓梅是多么希望汽车能早点停下来,因为现在每前进一步,不但意味着回去的路程增加了,而且越往前走,山越高,生活的条件越艰苦。尽管她对艰苦的生活并不畏惧,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似乎什么样的苦都受过了:炎炎烈日下,孤零零地在田野里挖过野菜;冽冽寒风中,一个人在工厂丢弃的煤灰堆上捡过煤渣;扫树叶,拾菜根……如今,这么多的同学将与自己共同生活,而且像亲哥哥的李卫东也和她在一起,她根本不会孤单也无须害怕,但她的内心仍然希望能在一个较好点的地方,因为毕竟要在那里生活。然而她的心中有数,这里还不是她所要去的地方。望着路边的公路里程碑,按现在汽车行驶的速度,她估计也许还要一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公路继续向前延伸,突然一转弯,甩开青龙江,朝青龙山爬去。远远望去,公路像一条白线,从青龙山脉中间一处较低的豁口横穿而过。
汽车慢慢爬上了这段漫长的坡路,终于到了坡顶。放眼望去,青龙山主峰仍在远处昂首屹立;山脚下的片片农田,宛如一块巨大的调色板,在阳光下显示五颜六色的光彩和无规格的形状;一座座房屋像一个个火柴盒,田里的耕牛如同一只只小蚂蚁;更远的地方,青龙江似一条白色的玉带,静静地横躺在那里,焕发着柔和的粼光。
汽车翻过豁口,开始向下滑行。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山下竟是一片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盆地。青龙江在这里又一次显露出那长长的身躯,从西向东穿过盆地,流到青龙山脚下。由于受到青龙山脉的阻拦,青龙江在这里转了个弯,顺着山脚往北流去,绕过青龙山脉,再转向东南方,流向大海。
盆地里,一个个小山丘像微微倾斜的蒸笼里的包子,错落有序地摆在那里,与周围环抱的大山相比,只不过算是一些小土堆罢了;一条条源于四周高山上的小溪,绕过一个个小山包,汇入青龙江中;大大小小的村落,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脚下、小溪旁。好一幅风光如画、美不胜收的景象。
汽车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向下滑行,终于落到了平地,公路也到了尽头。这里就是安置他们这批知识青年的公社所在地——青石坑镇。
汽车停在青石坑车站对面的公社革委会门口。马上,在门口响起几串短促的鞭炮声,随后,“咚咚铿铿”的锣鼓声伴着时而高昂时而低沉、让人感到跑了调而不协调的“滴滴嗒嗒”的锁呐声,也响了起来。尽管这种曲调让刚从城里来的知青们感到有些滑稽,但这却是山区里最好的乐曲,除了逢年过节,平时是难得一闻的,能把这支乐队拉出来,已经算是最隆重的礼仪了。
随车同来的市革委会知青办人员与工宣队刘队长首先下了车,和公社革委会领导交谈了一下,随即叫坐在前面另外几辆汽车里的同学下车。下车的同学很快被人领走了,到他们各自所要去的大队。
白晓梅所乘坐的这辆汽车,不但没叫他们下车,而是被告知,汽车将再送一段路程。但几个小时的颠簸,使大家早就想下车透透气,活动活动一下已经坐累了的身体,于是纷纷走下车来。
过了一会儿,刘队长与另外两个人来到车前,叫大家重新上车。汽车再一次开动了,慢慢地驶入一条弯弯曲曲、通往前面大山脚下的道路。
这是一条农村中最常见的路,窄窄的路面仅容一辆汽车通过;路两旁与路中间长满了野草,中间的已经枯黄,而两旁依然顽强地呈现着绿色;从中间稍往两边,车碾人踩露出泥土的本色,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青黄白相间的彩带铺在地面。路,显然是为了迎接知青的到来而刚刚修整过,坑坑洼洼都被抹平了,山里的农民以这种朴素的方式,默默无言地送上了第一份见面礼。
汽车慢慢而平稳地开着,绕过几个小山包,已经可以见到青龙江那粼粼的波光了。
路,还在朝前延伸。刚才上车的两个人指着岸边一片开阔地,招呼司机在那里停车。
汽车稳稳地停在江岸边。又是几串短促的鞭炮声和锣鼓的“咚铿”声,只不过这次敲锣打鼓的是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大人们似乎除了迎接新来的知青外,好像是想帮点忙,拿点什么东西或是搬一些较大件的行李什么的,但看到知青们下车,人人只有一个小挎包,顶多的也不过加了一小袋的水果食品,一点也用不着别人帮忙,倒显露出山里人的尴尬和不知所措,只好簇拥着知青们到岸边,殷勤地扶着知青们上了一条停在岸边的小船,生怕有谁掉了下去。
其实,这里的水并不深,顶多也就一米左右,清澈的水底,一个个鹅卵石和一群群游鱼历历可见。这里的水本来是很浅的,江面也不怎么宽,在离船不远的下游,就可以看到一些较大的鹅卵石露出水面,那里的水顶多也就一尺来深。而这里的水之所以较深,是因为从两岸各向江中用鹅卵石堆了两条小水坝,拦住了江水,使水位提高,成为船坞,这样船才能行渡。
小船一次只能渡过十多个人。白晓梅坐上了小船,在轻轻的摇晃中来到对岸。
她看到其它的同学还在对岸等待着,而那些农民们却从下游水浅的地方趟过来了。
白晓梅站在岸边的草地上,踏着那湿润而松软的土地,回望着刚才经过的地方,不由感慨万千,因为她终于来到了这令她魂牵梦绕、耿耿于怀的地方。
虽然现在已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对面山坡上的野草已显枯黄,但山顶上,岩缝里长出的一棵棵松树,却依然挺拔苍翠;江两岸那茂密的竹林,似乎与山上的松树遥相呼应,更显示出一派生机;岸上已经收割了的稻田里,盛开的紫云英花,把整个田野染成一片紫红。一条与江岸几乎平行的道路,伸向前方不远的村庄,那就是白晓梅此行最终的目的地——青龙潭大队。
“到了。”白晓梅在心里说。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着,寻找着,终于投向了那神秘而深邃的山谷间。
第三章 山高水清
连绵数百里的云龙山脉,是东南沿海的一条主要山脉,主峰“天岭峰”海拔一千多米,常年云雾环绕;它从西北向东南延伸,似乎要冲向大海,由于受到另一条较小的青龙山脉的阻拦,才停止不前。
源于那沟沟壑壑的无数条小溪,绕过群山,越过岩石,汇成了一条较大的河流——青龙江。江水似乎想挣脱大山的束缚,日夜不停地奔流而下,在越过最后一道山口后,终于冲出云龙山的环抱,从十多米高的大片岩石上倾泄下来,形成接连几个小瀑布,落入青龙潭中。
几年前,人们在青龙潭下游筑起一道小水坝,以灌溉农田。原先小小的一潭水,变成了一个小水库。
沿着江岸边的一个个小村落,在公社化那年,组成了青龙潭大队,并且从下往上依次分成了六个生产队。后来大队又成立了耕山队,开山种树,种茶,还在山脚下种上了柑桔。全大队一千多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地耕耘着这块土地,虽谈不上富裕,倒也不是贫困到哪里,平平稳稳地过了几年与世无争的日子。
然而,“文化大革命”把这里的平静冲破了,老实巴交的农民们在这场运动中被激发起一股冲动,也成立了各种各样的“战斗队”、“指挥部”,虽然没有像城里那样发生大规模的武斗,但小打小闹还是免不了。直到都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农民们才发现田里的活还是要他们干,那种盲目的冲动也很快消失了。
但是,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指示又一次的激发起农民们的热情。尽管他们意识深处的小算盘告诉他们,知识青年的到来并不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实际意义上的好处,但那种可以充当教育者的光荣,那种突然之间又伟大起来了的飘飘然,又在他们——特别是担任着一些领导职务的农村干部们的身上涌起了,并且迅速地演变为一种自以为是的表现欲望。
二十八岁的青龙潭大队党支部书记兰忠林,长着一副与他的年纪不大相称的身材,那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那显得粗大了的脖子,还有那过于肥厚的脸颊,都让人们觉得他过早地发福了。今天,他的心情显得特别的兴奋,因为知识青年的到来使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在无形中又提高了许多。
当然,令他感到不满意的地方还是有的。尽管几天来,为了迎接知青的到来,他已经不知大会小会开了多少次,要求生产队长们及其它人做好准备,可事到临头仍然乱了手脚。这呼啦啦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城里的知青,虽然让农民们感到特别的新鲜和大开眼界,但也使他们在接待这些城里人的时候显得手足无措——午饭早早就煮好了,可等到要叫知青们吃饭时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准备桌子椅子,难道叫知青们站着吃饭?幸好大队部旁边不远就是小学,把知青们招呼到学校里,用那里现成的课桌椅总算把午饭应付过去了。不过,他还是把那几个管午饭的人斥责了一顿。
午饭吃过后,兰忠林又与市“知青办”老陈和工宣队刘队长及各生产队队长就具体安排知青到哪个生产队研究了好一阵子。直到名额定下来,看着队长们把知青都带走了,而老陈与刘队长也要到公社去汇总,便叫了两个人用自行车将他俩送去,他才感到这几天来一直忙碌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也可以稍稍松口气。
白晓梅从一大堆昨天就已经送来的行李堆中找到了自己的东西,然后,与李卫东及其它几个同学,随第六生产小队政治队长张金发和那些前来迎接的人,沿着村外的一条道路,朝前走去。
这一回,迎接的人劲就有处使了,他们把知青们的棉被箱子,大包小包,挑的挑,背的背,反让知青们空着手。那股热情劲,仿佛要把知青们都抬着走,令刚来的知青们感动不已,似乎东西不让他们拿,就太不识好歹了,干脆什么东西都让他们代劳,落得个皆大欢喜。
路旁的村落有大有小,甚至有的只是几间房子,沿着江岸形成一长串。走了一会儿,年轻的知青们又跟着走进了一个村落里,一群孩子立即围了上来,其它等待的人也围了上来,大家簇拥着他们,来到一座显然是全村最高最大的房子前,并把那些行李都拿了进去。
这是一座古老的祠堂,高高的屋脊上长着一簇野草,已经枯黄;那灰蒙蒙的颜色告诉人们,它已经历了无数个春秋寒暑,阅尽了人世间的沧桑炎凉。
踏上三级青石台阶,是一块五米来长又宽又厚的门沿石,左右两边各是一间小厢房;同样青石打成的门柱后是两扇又大又厚的门,左右两边又各开一扇小窗。走进门,三米开外是一个大天井,同样也是青石板铺砌。天井两边各有三米多宽的过道,走过去是一个大厅,左右前后四根石柱支撑着屋顶。竹篾编成的谷席正好以石柱为依托,把大厅隔成近三等分,左右成了两间房;中间空荡荡的没遮挡,靠后面墙的地方堆满了脚踏打谷机和犁耙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地面没有铺砖,裸露着黑乎乎的泥土。墙上原先抹上的白灰,几乎剥落殆尽,袒示着黄白色的土墙。整座房屋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显得疲惫不堪。大厅两旁又各开一个边门,那刚刚换上的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