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烟雾中,他觉得看不清白商隐的脸。
其实他何尝看清过他的脸,更不用说他的心。
但当他看到他脸上隐在烟雾中不易察觉的落寞时,他的心仍不免抽痛了一下。
只是一下,又迅速消失了。
如果说当初,他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幻想的话,那么现在,在他亲耳听到他和晚睛的谈话后,他已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他心中一声叹息,为什么在天使般的面孔下,却有着魔鬼般的心肠?
他在他对面坐下。
白商隐他不看他,只是在抽烟,在黄金麟的耐性快用完时他忽然开口了。
“想不想得到傅氏?“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他吃过饭了没有。
他一惊,得到傅氏是他很久以来的梦想,但此刻被他这样直白的说出来,让他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不知应该如何应答。
〃和我合作,整跨连云,傅氏就是你的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你和戚少商不是好朋友吗,但想到对面这个人,对晚睛尚且如此,对别人自更是不敢想像。
而且商场上,这很正常。
这世界,他妈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搞不清,越想越让人迷或。
惟有金钱,地位,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就这样?怎么合作?”一时间他有点心灰意懒,但是却又好像有什么在身体内流动,是野心,是长久以来的渴望。
“明天你就是傅氏明义上的当家,我会打入连云,里应外合。”他慢慢的吐了一口烟,一个完美的小圆圈,一点点扩大着,圆圈就有了缺口,最终消失了,变成了烟雾,笼罩在两人的头顶上。
两个人都有点失神,一时无话。
“你确定戚少商会信你?”其实他知道戚少商会信他的,在晚睛的葬礼上,他看的出戚少商眼里包含的东西,痛苦而热烈。
和自己一样。
他这样问其实是动了点小小的心眼,他想看看白商隐有没有看出来。
“我自有办法。”白商隐笑了,有点得意。
他看出来了!他肯定他看出来了,这让他有点心慌,又有点嫉妒。
他明白他的心,却不明白自己的。
他有点心酸,但转念一想,那又有什么不同,他们现在是合作者,而他与戚少商,是敌人了。
他的心里不禁升起一点小小的喜悦。
他这样一会怒,一会悲,一会喜的反复煎熬着,白商隐已抽完一支烟,又拿出第二支,火光一闪,映在他的脸上,又有他刚进门时看到的那种落寞。
他的心又跟着抽了一下。
“少抽点吧。”他开口道,自己都有点吃惊。
他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茫然,似回忆起了什么,然后将烟摁到烟灰缸里。
“我现在去看看晚睛。”他准备站起来。
他刚刚竟真的熄了烟的举动给了他一点点小小的希望,脑袋一热,这几天一直困扰他的问题脱口而出。
“你和晚睛,是不是真的是兄妹?”他有点害怕,怕他说“是”,他其实不希望他俩竟是亲戚关系。
“你偷听我们说话?”白商隐微微有点吃惊,脸上的阴狠一闪而过,然后慢慢的坐下去,忽然笑了。
是他经常的那种笑容,冷冷的,又带着点蛊惑,让人心里发庠的那种笑。
“为什么不揭发我。”
“我没有证据。〃的确,他并没录下来当时的谈话,现在就算有心揭发,只要他矢口否认,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一点让他心里升起一点寒意,这个人,实在太聪明了,这些事他做的太高明了,即使有人会怀疑什么,却一点证据都抓不到。
〃而且。。。〃他低下头,而且自己对他还有那么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不过后面的话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而且你喜欢上我了。上次看到我给傅宗书换药的人是你吧?”
他腾的站起来,对上了白商隐的视线。
白商隐在笑,笑的玩味且得意。
这种笑容激怒了他,他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忽然一种深深的绝望袭来,如当头一盆冷水浇过,大火顿时偃旗息鼓了。
他无力的坐了回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知道自己看到他换药,却有恃无恐,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挣扎,恐怕心中还在嘲笑。现在,他就以这种轻佻的口吻戳破自己的伤疤,连掩饰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这样冷冷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痛苦,不,不止他,还有晚睛,或许还有戚少商,或者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人。他就像一个观众一样的冷眼看着一切,而且是最吝啬掌声的那种观众。
“你到底有没有心的?”他痛苦的问道。
“心?”白商隐勾了勾嘴角,冷笑一下,似在讽刺,却有点酸楚。
“这点常识应该不用我来教你吧,支配我们行动和思想的是大脑,可不是你口中的“心”。你这样问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脑子吧?”
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黄金麟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不要对我动任何心思。”他冷冷的,一字一字的说。
说完偏过头,看了一眼他刚刚离开的座位。
“现在它是你的了。”他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向门边走去。
“戚少商对你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吧?”
白商隐停了下来。
“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博取他的信任的,陪他上床吗?”黄金麟大笑起来。
“你伤不了我的。”白商隐冷冷的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或许这也是个办法。”他没有回头,说完打开门,优雅的走了出去。
笑声顿时停止,里面传来一阵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天上乌云翻滚,像传说中的妖怪张开黑黢黢的大嘴,要吞噬人间的一切。
大概是没有神祗的,要不怎能容忍妖魔肆虐呢?
雨点随着狂风狠狠的砸了下来。
天地间苍茫一片,这样的鬼天气谁还会发神经来陪死人。
冬天怎么也会有这样的天气,它也是在为你哭泣吗?晚睛!
他在晚睛的墓前停下来。
晚睛温柔的微笑着,像是在说:怎么样,现在还能伤到我吗?
他伸出手,轻抚过晚睛的脸,雨水顺着手指留在相片上,像晚睛的眼泪。
他是欠她的,或许上辈子他就欠她的,但是他没有后悔这么做。
就算现在从头再来一遍,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这样做。
他们的悲剧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天就已注定了。
或许不止他,还有她,他们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
晚晴,你实在不该爱上我的。
不管我们是不是真的兄妹,我们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他看着晚睛小小的墓碑静静的矗立在一大片墓碑之中,任风吹雨打,柔弱的像一棵小草。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来,孤孤单单的去,到最后陪伴自己的只有这无尽的呜咽的风声和萧萧的雨声。
如果,如果人真的能够泉下有知的话,他是否也会感到孤独,也会感到凄凉,也会感到…怨恨。
依稀记得红楼梦中的一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当年觉得很小女儿心态,今天站在这里,面对着数不清死去的人,竟觉得凄凉的入骨。
母亲死了有自己记着,当初,要是自己真的死了,又有谁还记得自己,记得曾有一个叫顾惜朝的人曾在这世上来过,活过。
他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诗: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作这首诗时是否真是如此情真意切无人知晓,但他后来另娶佳人却是不争的事实。
什么天长地久,什么海枯石烂,说说而已。
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就更是一个笑话。
生与死这样的大事,又岂是我们可以做得主的,我们又凭什么敢说可以与子偕老。
到头来,还不是一句空话。
这世间的感情,不过如此!
母亲一直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法想让他明白,如果亲情也不过如此的话,那么这个世上是没有什么感情可以依靠的。
母亲是对的,只是他明白的太迟了,他连最后的亲情都失去了。
他在晚睛旁边坐下,空旷的墓园里,他和她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雨并不见停,风阵阵吹过,他开始发抖,意识也有点模糊起来。
自作自受,这该死的身体。
他想起那位主治医生的话。
“本来这些话我是不应该直接对你说的,不过你也没有其他亲人。你的病,说实话,不可预测。我想你以前的医生应该有要求过你不可抽烟,喝酒,不过,我看你应该是没有按这个要求来做吧。所以,现在,真的说不好。你是英子介绍过来的,我不想骗你。你平时还是多注意一点吧。”
他忽然之间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不知道晚睛死前是否是也有这种感觉。
晚睛!他的心中又是一阵剧痛。
他想起晚晴最的留给世间的一句话:我恨这个丑陋的世界。
他想起晚睛躺在血泊中的样子,那样鲜艳的红色也照不亮那苍白的脸。
傻瓜,为什么要选择刎颈,为什么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结束生命。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颈部被割破还来活多久?
为什么你已彻底的对这个世界失望,却又要将傅氏交给我,你是想这样让我自责吗?让我痛心吗?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早已没有心了。
“哇”的一声,一口血自口中喷薄而出,又迅速被雨水冲淡了,
这样凄艳的颜色是晚睛留给他最后的印象,是他所有记忆中的梦魇。
他抬起头,雨水流进眼里,却并没有感觉刺痛。
可是,今天,就算他死在这里,晚睛也不会承他的情吧。
他苦笑一下,这时雨忽然停了。
第 15 章 最新更新:2010…11…10 20:35:01
戚少商将白商隐带回家时已是黄昏时分。
听他下面的人说,他是中午就离开了,天晓得他在雨里呆了多久。
不过,他没想到,那个人看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带我回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的心一下子就痛了起来。
在浴缸里放满热水,他将白商隐放到浴室的地上,当然地上早已铺好了一条毛巾。
他半跪着,想替他脱下衣服。刚解了一粒钮扣,一直半昏迷的白商隐忽然醒了,眼中充满了恐惧。
“你出去。”他说,声音并不大,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可是你一个人,万一。。”
“滚出去!”他已是在怒吼了。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随时会昏过去的样子。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出去,却不敢离开,就站在门口。
十多分钟后白商隐从里面走了出来,穿了件白色的睡袍,只在腰间松松的系了条带子,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可能因为热水的缘故,脸色倒比刚才好了很多。
他在厅中的沙发上坐下来,仰着头靠在上面。
头发上的水滴到沙发的靠垫上,洇湿了一大片。
戚少商拿了条毛由从后面给他一下一下的擦着头发,这次他没有拒绝。
“以前我也经常这样给一个人擦头发。”
“红泪还是惜朝?”
“惜朝。”
“嗯。”他哼了一声,扭了下头,挣脱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