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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会议室,男人三说,这不过是开始,他还听说,下午刘托云要熬中药。他看上去更像刘托云的同谋了。“你倒是挺了解情况的。”我终于忍不住说。
“我是分房小组成员,应该做的。”他说的时候,我倒是觉得他更愿意做的是观众,而凡是观众都不怕情节曲折。“我们光了解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够?”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男人三反问我。
“好多事不是必须发生。”我说。
“你是说,我们去制止刘托云?”男人三用一种不正常的强调语气说,“你要是这个意思,就是太不了解她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果然说了:
“她跟她爸一样,都属于顶烟儿上的那种人。你不制止她,做了也就做了,不会变本加厉,你要是制止她,她就可能把这事重复一百遍,标准的精神病表现。”这一整天,刘托云用她的小电炉,制造了五六种辛辣刺激的味道。其中一种中药味儿差一点让我吐了。那味道腻人,甜兮兮的,直冲你的神经末梢,然后糊住你的呼吸,让你喘任何一口气的时候都得费劲儿,同时必须吸入更多的气味。
如果她每天制造这气味,我就完蛋了。虽然我是一个不育的男人,但这气味还是让我想象到了女人妊娠时必须呕吐的滋味。那些女人肚子里有孩子,所以她们也有精神力量去支撑去对抗。我肚子里有什么?一顿质量不高的早饭!
我终于发现了对我来说致命的气味。如果她不停地干103
下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给她房子,要么我离开研究所。下班铃响时,邓远跑来告诉我,刘托云停火了。
所里人都走了以后,我从办公室出来,刘托云坐在那儿,好像在等我。
“为什么不接着做了?”
“下班了。”她说。
“我还没走呢。”
“我又不是专门对你的。”她说得十分不屑,所以我没法儿把这理解成是好意。
我劝她别再这样下去了,尽管我能理解她要房子的心情。可她说,她也能理解我劝她的心情,最好各干各的事,谁也别管谁。
“但是,你做的事影响别人。”我说。
“如果我不影响别人,所谓的别人就不会考虑我的利益。”
“争取利益你可以用正常的手段。”我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嘛,在研究所所谓正常的手段就是没手段。”
我注意到她说了两遍“所谓”。
所谓。
一、二、三,生活留念照
渐渐地,我开始习惯新的局面。我把工作上的烦恼带回家,用家中的另一种烦恼把它冲淡;再把家中的烦恼带到单位,让它溶化在单位的烦恼中。
这的确很烦,但让这烦恼倒倒班,就不那么烦了。做过美容之后的老婆,看上去有变化。我怀疑她为了巩固美容效果,在脸上抹了油。她几次婉转地问我,要不要开诚布公地谈谈,我都同样婉转地谢绝了。对我来说,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我倒是常常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个给我打过电话的老离退,接着就想象他和我老婆在一起时可能有的气氛。这不是嫉妒,你要是和我老婆在一起待过这么久,也会忘记嫉妒是什么滋味。
从我身边走过去的人,也许都和我一样,还是日子中的人,但已经不再等待奇迹的发生。没有奇迹,活着也有乐趣。一个小小的意外,一个更小的不同,都能让今天变得与昨天稍有不同,作为活到八十岁的理由这还不够吗?男人二调走了,大家在单位门口照相。拿照相机的是男人一,他为了自己也能在相片里面,就请不参加照相的刘托云帮忙。刘托云拒绝了:“我不给你们照。”她是这么说的。男人一好像没听懂。“我教你,这是傻瓜相机,很容易的。”
“我没说不会照,我说的是不给你们照。”刘托云声音不高,强调着自己开始的本意。
不光是男人一,大家都愣了。他们看看刘托云,再看看男人一,好像男人一做了什么才引出刘托云这么恶意的表达。男人一也被这不负责任的目光弄得恼火。
“不怪人家说你是精神病,你真是病得不轻。”男人一说。
“我知道你们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不给你们照。”刘托云勇敢地得罪了全体,解脱了男人一。一片唏嘘声从站好照相队形的人群中传出来。
刘托云离开,我想她是回到自己的临时角落了。
“咱们照咱们的。”男人二说。
“我给大伙儿照。”我说。
“那可不行,缺谁不能缺所长。”有好几个人同时说,好像我真的那么重要似的,至少有几秒钟,心里空得慌。“我来照。”男人一说完,没人反对,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件和刘托云有关系的事情进行到底。
大家排好,男人一退到几步远的地方。
“我照了。好,一、二、三,茄子!”
黑丽说她闭眼睛了,于是大家说再来一张。
“好,我照了,一、二、三,气死。”
“再来一张,别说气死,不吉利。”男人二说。
“什么吉利不吉利,气死是英语,就是奶酪的意思。”“咱又不是英国人,照相喊奶酪干吗呀!来,来,再照一张,喊七。”
“好,我照了,一、二、三……”
“七!”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照相结束了,黑丽经过我身边时,把一张纸条塞到我的手里。还没等我打开看,男人二走到我跟前,表示要跟我聊聊。我们转身要进去,身后的一个小男孩儿拉住了我的衣服。
“刚才那个阿姨给你的纸条呢?”他大约五岁,看上去比幼稚还幼稚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刚好男人一走过来,拍拍男孩儿的脑袋问道:
“你奶奶在家干吗呢?”
“我奶奶在家不练法轮功了。”
男孩儿把大家都说笑了。男孩儿说完又看我。我赶紧走进大门,怕男孩儿再问我纸条的事。男人二紧跟我进来,告诉我那男孩儿是所里退休职工张石的孙子。
在纸条上,黑丽约我吃饭。
我很高兴。
高兴之余,还有点缺憾,要是我能背上一套房子去吃饭,就更如人意了。
在棕榈树下
告诉我在林子的哪一部分
你要和我调情
在面包树下,在榕树下,在棕榈树下……
任何一棵老树对我都行。
——艾略特
我们又去了那个小包间不另收费的饭店。它离单位离她家离我家都很远。在小包间里,我们填饱了肚子,除了听黑丽说话,我心里还想着付钱,上一次就是我付的,这一次我还想付。
黑丽说完了这几天里自己干了什么之后,问了我一大堆问题:
你跟你老婆现在的关系怎么样了?
你是不是挺恨刘托云?
我要是说我理解刘托云,你会怎么看我?
其实你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我这么说你生气吗?你是当官儿的,当官儿的和我们老百姓想事儿不一样吧?
我同学家在这附近,她出差了,你想上去坐一会儿吗?结果,我们谁都没付钱就离开了。黑丽说,这个饭店的老板是她的同学,事先说好的免单。因为要去她另一个同学家小坐,我们有可能单独待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想再为付钱的事纠缠,怕她又改了主意。
不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但和黑丽待在一个除了我们两个再没别人的地方终归是诱惑。
我还记得那间洁净的小屋子,那之前那之后我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房间。它在一幢老居民楼里,没有任何奢华的摆设,老式地板上的红漆差不多褪净了,但被主人擦得十分仔细,近视的人也能一下子就看见木头的纹理。整个房间散发着洗涤用品的清香和好闻的水果香气,茶几上摆着一只菠萝。
黑丽把我安顿在一张短小的二人沙发上,她坐到沙发对面的单人床上,把绷直而洁白的床单压出一堆褶皱。除了这几件家具,还有一个和书架连体的小写字台和一个衣柜。
黑丽告诉我主人是她最好的女朋友,进修前把钥匙留给了她。因为这个房间,我开始想象主人,我问黑丽她的这位女朋友是干什么的,她有些不高兴地说:“产科护士。”
此时此刻不该提别的女人。
我胆怯地走到黑丽跟前,想把她抱进怀里,但又不确定这么做能不能被允许,好像我们之间的拥抱应该总是由黑丽开始。我尴尬地坐在她旁边。
她站起来,站到我对面,仿佛那儿才是她面对我的最佳位置。我盼着她再一次把我的头埋进她的胸前。我的回忆中充满了那对丰满而柔软的乳房。
“你真的喜欢我吗?”她认真地问我。
我更认真地点头。
“我很烦,你能理解吗?”
我又点头。
“你除了点头就不会别的了?”她生气了。
我站到她对面,还是犹豫。
“我……”
她把我推到床上,然后走近我,像上一次那样,突然把我的头搂进了她的怀里。
“你可以把鼻子放到它们中间去。”她说着用力按我的头,把它按进了它们(她那山丘一样的乳峰)中间。她的声音忽然间就变得喑哑,涩涩的,像一双温柔的手,却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把手放到她的后面去,我想那里应该是和我老婆一样的大屁股。可我双手碰到的却是没有起伏的大地。这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乳房,却没有那么大的屁股!我这样想着,想着,觉得女人的身体充满了奇迹,我好像更爱它们了。
她开始抚弄我的头顶,我晕乎乎的;她开始摆弄我的那缕长发,我马上有些不舒服。接着,她把那缕长发撩开,吻我的秃顶。我的心猛地抖了一下,好像有人用水枪滋了我一下。她说:
“我能把一切都给你。”
我动手去解她的衣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继续继续继续!
“给我吧,我什么都要。黑丽,给我吧。”
我更紧地抱住她,好像松手就会从现在的高处摔下去。如果再往上就会撞上死亡,我也无法停止。
所有我过去已经明白的道理,现在还明白,但是控制不了这股巨大的力量。不管后果是什么,不管付出什么,我要做,必须做。
我笨拙地在她身上胡乱地拉扯,甚至不再害怕,不再去注意她的反应。最后我们倒在床上,黑丽却离开了我的怀抱。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不是把这一切也给过别人?”她又向我提问题了。
“我不在乎。”我恨死问题了,女人为什么总能提出问题!
“是吗?你和别的男人一样,也是不在乎的。”黑丽说着快哭了。
我又要去拥抱她,她拦住了我。
“我从没把身体给过任何一个男人。”
我在这句话的尾音里清醒了,慢慢地回到了几分钟前的状态里:浑身难受,脑袋还长在我的脖子上,我却觉得它遥远无比,仿佛正代表着别人看着我。我的理智和冲动正互相击打着对方,不是为了胜负,就是为了击打。“我有两次和男人在床上,赤身裸体的,但我总是在最后又穿上了衣服。”她说着再一次把我抱进怀里,准确说是搂住了我的脑袋。
我被动极了,一只手抓住裤子的侧线,刚才的忘我走出去好远了,只是等待她的下一个步骤,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跟另外的那些男人同命运,站着进来,还得站着出去。我不敢再问她为什么跟男人上床却不跟他们睡觉,担心会听到一个巨大的心理变态个案,或者比隐私还隐私一百倍的隐私。
她向上蹿蹿,又去吻我的秃顶。我有点怀疑她的用心了。我把她的手轻轻拿过来,放到我的脸庞,让它们远离我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