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今”字音落,清幽的书房最终静寂了下来,微冷的熏香,同淡雅的茶香混合在一起,又夹杂着鲜血的腥甜,在入夜微寒的空气里飘散开来,良久……
周瑜对着那伏案的人影,躬身一拜,正是全无疏忽的拜别之礼。他放下长琴,推门而出,故地重游,他不由想起那年那夜孙策覆面提刀、全力护着他杀出这里的情景……
三更钟里夜色正浓,幽深的小院中只剩长明不熄的夜明宫灯,早已开败的腊梅枯枝在寒风吹拂下摇曳生姿,那长短不一的投影虚无地分离又重聚,掩映在一起分辨不清——
城外更漏交替,三更钟毕。
☆、第三十三章、望断天涯,想君思故里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周瑜听从了曹操的临死之言,出得丞相府汇合二百亲卫后便从许昌南门出城。
然而,“好梦中杀人”的一代奸雄,怎么甘心成全敌手仇人,城南守卫是很薄弱,却有着一支直接听命于曹操的最擅暗杀的伏兵。
周瑜发现中计时,只苦笑了一声,道自己终是低估了人心,托大了离情。
刀光剑影、箭矢飞羽,在那般千钧一发、形势危急的时刻,周瑜竟不期然地忆起,小霸王操练军士时曾说过:短兵相接唯枪戟最优,他勒马冲杀、拼力夺过敌方一长戟,前一刻还飘然出尘的翩翩公子,蓦地化身黑暗中的狼,命悬一线让这群江东儿郎变成了地狱里的饿鬼,凶猛狠辣、抵死相博!
连夜激战,血光纷乱,冲出许昌城门时周瑜一阵猛咳,已疲劳至极的身体只凭着本能奋力厮杀,他横过长戟,挑开斜劈而来的刀剑,正欲斩向左侧敌首时,猛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大都督!”
是吕蒙!他来不及惊喜,旋身避过飞来流矢,长戟铁柄击中身侧敌人的胸口,与此同时看见了那道冰凉的银光。
罄然一声脆响,继而是胸口一凉,那道光亮就不见了。
马儿一声凄惨至极的尖鸣,天旋地转间,周瑜失了勉力维持的平衡终是跌落下来,后背狠狠地撞在地上!
内脏似是要破腹而出,身上却是愈发肆虐的寒冷冰凉——
他不得不放纵已无力坐起的身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努力睁大纵然失了神采、也依旧秀长丰润的眸子,透过浓密纤长的睫毛,静静仰望着苍穹——
夜色并不浓重,银河斜挂,北斗暗沉,清尘收露,冰壶低转,只剩弯然一勾,撒落满地玲珑。周瑜恬静地仰卧在“翩跹”的足畔,散落的黑发枕在身下,在月色里升腾起安宁的姿态。
北地的风本来冰寒刺骨,如今却渐渐感受不到。眼前的光影暗淡下去,又忽而晃眼起来,交织成巢湖的碧波万顷,吴郡的蓝天无云,春暖时节开满舒城的夭夭桃花。耳畔一派死寂,又隐隐间传来他舞剑时最爱的古曲琴音,身体好像已经飘忽出去,再也不属于自己……
醉卧沙场的青年嘴角轻轻弯起,只默默地想——
大丈夫一诺千金,以血践、以命誓!
他已雄霸江东,笑傲整个南半江山,而今那通往九五至尊宝座道路上的绊脚石也已搬开——剩下的事,纵是没有自己,他也会完成得很漂亮!
只是,可惜了他那番心意,那番披荆斩棘、破风踏浪、不惜分权割利也要相守一处的心意……
吕蒙疯了般杀将过去,将落马的周瑜紧紧护在怀里,一路风势凌厉,横剑狂扫千军,利刃到处,血水横流,常言道:人如宝剑,终有开锋之日!彼时浑身处处带伤,以护心镜护住周瑜的吕蒙便如同一把悍勇无比的尖刀,硬是辟出逃生之路!
他带着所剩不多的亲卫成功突围了出去,许昌城郊的埋伏奏效拖延了曹军一些时间,一路奔袭,终是在颍上船坞与等候多时的将士成功汇合,却未曾想商船开拔之时,惊动了守城的水师,商船之速自是比不上战船,眼看又是一番恶战,位于队尾的几艘小船竟拨转掉头,自杀般冲向敌军战船,太守府的亲卫死士在千钧一发之际舍生取义、决然宣告着自己最后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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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三日前见到那跑死了五匹马日夜兼程抵达建业的太守府亲卫时,大惊失色,顾不得交接手头政事便亲率五千精兵渡江北上、星夜赶路抵达寿春时购置了游速最快的蚱蜢舟、走舸,沿颖水鼓帆北溯,终是在距离颍上不远的安风津渡口接应到了那被战船追杀的所剩无几的商船小队。
孙策立于船头,张臂移步,满弓放弦,一箭划破长空,百步外正中敌军领头船舰的帆索,帆力一去,蓦然间战船打横,舵轮狂转,与后面紧密而来的数艘战船侧首相撞,连环效应一发不可收拾——整个追杀的舰队战船瞬间乱作一团!
江东军所驭船队分立两侧让出中间水路,将伤痕累累的几只商船纳入到百艘走舸的保护圈内,孙策遂下令前舰变后卫,绝不恋战,鼓起风帆火速回程。
这厢里军令得到顺利执行,刚刚逃出敌舰攻击范围,孙策便从江东军主舰上放下小船,亲自划桨冲向那艘位于船队正中间、一众亲卫前赴后继、用性命紧紧护着的商船——
跃上血迹斑斑的甲板,他微颤着双手推舱门而入——昏暗的船舱里一片狼藉,吕蒙跌坐其间,衣上皆是混乱不堪,怀里抱着已经昏迷的另一人,正不知所措地托起他的脑袋,满手刺眼鲜红,昏迷的青年面色惨白,胸口浓稠的颜色随着微弱的起伏浸润扩散,散乱的长发垂到地上,纠结成团。
吕蒙蓦然抬头见到孙策,原先担忧惊慌的眼神终于有了落脚之处,他张张嘴,沙哑地唤了一声“主公”,余下的言语都没入了句尾的颤音……
孙策脸上,竟完全看不到慌乱,他自然而然蹲□去想把周瑜扶起,手却刚触上青年的肩膀就止住了动作,转而学着吕蒙那样小心地托住他的头,另一手搭上他的颈侧:那里微弱的脉搏节奏让孙策突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去主舰上请元化过来……”孙策果断下令,而后竟然用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
“有我在,他不会有事。”
吕蒙慢慢镇定下来,轻轻抽回双手,起身依言去接华佗。
等他沉重的脚步消失以后,逼仄的船舱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只有江水轻拍船底的波涛声声,近乎低哑的呜咽。
天气寒凉,孙策想解下外袍替他盖上,却又腾不出手,只觉得怀里人后脑略低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黑发传染到他的左手掌心里,他镇定心神,目光移至对方胸口处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狠一咬牙,终是解开了已被血水浸透成紫黑的里衣——
小小圆圆的勾玉静静贴在胸前,明珠般幽幽绽放光华,却已碎成两半,铁划银钩、峭拔稳重的“伯符”二字赫然分立两厢,因了那勾玉的庇护,银白色箭矢险险地避过心脏要害,射在左胸肋下。
那一刻,孙策终于潸然落泪,万分感谢上苍手下留情……
他紧了紧怀抱,右手擦去青年唇角溢出的血沫,低下头,鼻梁与他抵在一处,亲昵地摩挲片刻,额前几缕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温柔扫过怀里人紧闭的双眼,与他浓密纤长的羽睫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瑜儿,莫怕,我会陪着你,无论生死。”
☆、第三十四章、魂归止兮,替谁争天下
建安六年万物萌动的初春,刚刚册封魏王的曹操殁于许昌。丞相府内尽皆缟素,尚值舞勺之年的世子曹丕承袭父业,即魏王位。
自魏王府易主的消息传开,城南司马府中的小厮惊异的发现,一直身染风痹的懿少爷竟奇迹般痊愈,从缠绵多日的病榻一跃而起,神清气爽。
这一天,北地许昌城内的芍药如约盛开,像霍尽生命般的疯狂绽放,直把司马府后花园镀成一片金红艳绿,司马懿在花海里漫步徐行,却在一株香樟下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身华贵王族服饰的少年直直地站在树下,线条明晰的脸上毫无表情,只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有泪水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滑落,顺着代表倔强性格的下巴,跌落进脚边的草丛……
啊……他在哭,司马懿顿感困惑,想不通所为何故。
父上新丧、长子悲恸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人是曹丕,是那人的儿子,而且还是在没有外人在的场合,在可以卸下伪装的自己面前,司马懿缓步上前,进一步确认——却发现脚下红砂质的土壤非常吸水,没有一点儿润湿的痕迹。虽然草丛的叶尖上还滚动着颗颗晶莹的水珠,却不知那是清晨的凝露,还是少年的泪水。
正自疑惑间,忽听得对方冷凝的声音传来,犹如筝弦上最低的那一弦,他说:
“那个覆面琴师,是经我之手招募进府的……”
“琴师?”
“父王身死的书案上,发现了那晚生辰宴上他奏过的的长琴——而父王,是被鸠杀的。”
司马懿一怔,惊异地望向这个颧骨微高、眉毛和瞳色极深、跟曹操像个十足的少年,而对方只是摇摇头,自嘲道:
“并非先生所想那般。当初,募他进府之时,确是为其琴音折服,权作父上生辰之礼,子恒邀功心切,并未作他想……却未曾料到,那人,竟是江东周瑜。”
原来,如此。
司马懿了然点头,原来,他是咽不下这口气,自家兄弟父子阋墙却被外人利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气,曹氏父子是可以彼此水火不容,也可以栽赃陷害无所不为,但,那都是家务事,所有的内争政斗在国耻家仇面前便再也不值一提。
“子恒特来,请先生帮我。”
“汉室国运已微,仲达才疏学浅,恐难……”
“先生!不为汉室,也不为曹魏,只为子恒——先生可愿出手相助?”
眼前少年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还矮了自己一截,他那般踏在芍药从中,扬起清远的目光向自己看过来——
那日的芍药花海纵横恣肆,司马懿忽然忆起自己幼时贪玩,模仿雪狼,故意保持肩头不动而转首至后,自此被指“狼顾之相”,多少人或背后或当面断定司马仲达就是狼心狗肺,心术不正之徒,丞相多疑,更是心生忌惮几番防备,只有曹子恒,百般维护、多方辩解,甚至因此事与旁人大打出手……
茧栗梢头笑相顾,金壶细叶围歌舞。
司马懿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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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曹军大营偏帐
这一夜,郭嘉不知道为什么,睡得极不安稳,到半夜的时候猛然惊醒,竟然觉得心悸不已,难受得很,他起身找水喝,却突然听到帐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探子急闯而入,猛喘了两口气:“军师,军师!大事不好了!主公,主公归天了……”
郭嘉怔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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