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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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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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来的人我见到了,他们先找了院领导,然后来到我的宿舍。两个都是很周正细致的中年人。

  地方人事局的说:〃我这次来,带来了几个空白介绍信,部队要的外调材料,需要怎么写我就可以怎么写。〃

  部队人事处的说:〃这一次我直接把调令带来了,按规矩,应是这边商调,先发商调函,我们同意后再发调令,可现在调动多数都是自己先联系单位了,这边若是同意,这一次就可以把手续办妥。〃

  面对这种〃组织出面〃的方式我有些恍惚,可现实很快就证明中国的〃组织〃也不是一家子,有时并不相互友善,那边的〃组织〃对这边的〃组织〃没什么效用,这边的态度仍然是不理茬,理由是不用讲了,总之是来的两个人文质彬彬地走上走下走了好一阵子,事情没有办妥,他们面面相觑,好一番商量,结论是一个:〃事情不那么简单。〃

  〃这儿是别人的一亩三分地,〃两个人都说,〃各人头上一方天,我们没有办法。〃

  他们走了,回去了,临走时感叹:〃大连是个好地方,我们真为不是大连人而遗憾。〃

  是的,大连是个好地方,可是,鱼和熊掌,只可择其一,人生厚大的遗憾往往就是不能两全其美或请全其美。面对裸露在面前的一切,我得想清楚我该怎么办,这边也像乌州一样有了铜墙铁壁的味道,我摇不动这边,就如同东林摇不动那边,许多事情都阴差阳错了。社会真像一个巨大的计算机,人只是一个小小的软件,输在里面,只能按照它固有的程序处理你,你的意志往往是不生效的。譬如乌州,为一个青年人个人的事可以不惜动用财力人力北上远征;譬如岛上,对南来的远征可以不当一回事儿,冷冰冰,礼貌安静地就把它碰回去了。然而,地球是宇宙中的尘埃,人的心灵则是尘埃中的尘埃,它的自由的飞翔是青天高岭上的境界,无声,无形,无休无止,阔大或者渺小,卑下或者崇高,进入浑浊的流俗之河还是飞向碧澄无边的大海,那绝对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在心灵自由的领域里绝对是你的上帝。我想我面对这样的现实是不容回避的,我已为它付出了许多,我看出来我必然还要付出更大的一笔,这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方式在生活中兑现的结果,没有任何可埋怨的东西,这时我的走向不是别的,只能是继续向前,彻底追寻自己方式兑现中的一切,我把这个意思想清楚了,就并不觉得一筹莫展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得保证精神的振作看那路到底在哪里。

  天上的飞机给了我灵感,是直升飞机的声音,军长要来视察了。下面操场上战士的方阵喊出震天的操练声,大家都出来看飞机,我也出来看,尽管都是军人,这儿的直升飞机还是很少见的。全岛驻军都动了起来,医院也要求人人着装整齐,并且忙着突击打扫卫生,院长和政委脸上挂满汗奔忙着,一副紧张的样子,生怕军长突然过来把他们克了。面对这一切,一个想法就突然在我心里形成:直接找军长。对,直接找军长,这事就这么定了。

  军长的直升飞机越过海面,蜻蜓似的飞过来,渐渐降低,在下面司令部的操场上空停了一会儿,就降下来,大家都紧张地希望看到点什么。我找了个借口下到司令部那儿去,见军长正在检阅战士的方阵,他是个很瘦的高个子,我们的师长走在他的旁边,比他矮一个头。检阅完了,他们走进了司令部。我也走向司令部的大门,以前进出这个大门,我们女兵从来没人问,长驱直入,站岗的战士见了我们都不好意思的样子,今天我要进,一个小战士就要拦我了,我说我是给师长送药的。师长有时要点药,就让医院的人送。小战士有点犹豫,警卫连长过来了,他与我面熟,笑了笑就让我进去了。我知道军长肯定在司令部的会议室,就走向会议室,警卫连长也向里走,看了我的走向就喊住我。

  〃你把药送到师长家里去吧,〃他说,〃要不,给我也行,师长这会儿正接待军长呢。〃

  我说:〃我就是要找军长的。〃

  他说:〃咦,你不是讲给师长送药的吗?〃

  我不理他,一直向会议室走,他上来拦住我,不让我去,我就很生气。

  〃你干什么?〃我说,〃我找军长有事,你管得了?〃

  我知道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推开他就过去了,几步走到会议室门前,他上来就拉我,我用力甩开他。

  〃你怎么能随便拉人?〃

  他的脸一下红了:〃你……这是……〃

  里面的师长已经看到了我们,就说:〃怎么啦?什么事?〃

  我非常不喜欢师长,他也是爸爸的战友,平时和我们的院长政委一个鼻孔出气,什么事儿找到他,他哼哼啊啊说找医院领导嘛,一推了事,好像什么都不过问的样子,实际上是很支持院领导向着家里的,岛上之所以会成为摇不动的铜墙铁壁,与他有很大关系。

  我说:〃我找军长,有事要找军长……〃

  我丢下警卫连长,两步走进会议室,我也顾不得里面那么多人了,我就喊军长:〃军长,我要找你,我有事要找你……〃

  师长非常不高兴地叫了我的名字,喝道:〃你还要胡闹,你有什么事,去去去!立正。向后转!〃

  我不立正,也不向后转。一屋里人都看我,军长也看我。

  〃这是谁呀?〃军长问,〃怎么回事?〃

  〃是我们医院的,〃师长说,〃没什么大事,是她自己的一点小事。〃

  〃不,军长,这不是小事。〃我非常激动,〃军长,我非找你不可,这个事非找你不可。〃

  〃呃?非找我不可?有这么重要?你能等一会儿吗?〃

  我被叫到一间房子里去等,等了大约两小时,会议室多数人出来了,警卫连长来喊我,说军长叫我过去,我很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他把脸转向别处,装作没看见。进了会议室,见了军长,我的话直打悫。

  〃军长,我……请原谅我打扰您……〃

  军长指指沙发:〃坐下说吧。〃

  师长也在旁边,我不看他,简单地把我的事儿说了,虽然简单,却非常压不住感情,这一找,胜败就是一个决定,我非常紧张,一边说一边眼泪往下流。说完了,军长一时没作声,师长却有些讪讪然。

  〃你看,就这么个事儿。〃他说。

  〃是这么个事儿,〃我说,〃可是军长,除非你主持公道,这个事我就永远办不成,有时候,我真想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不要胡说。〃军长说,〃我的军里还没出过自杀的人哪,你不要胡说。〃军长转向师长,〃这个事,我看就这么办吧?啊?还是应该尊重本人意愿嘛,你关照一下怎么样?〃军长又转向我,〃你可不要想死。你是人民的战士,想到死,多丢人,这个事你就找你们师长吧,我明天下午才走哪,办好了你给我回个话。明天上午半天时间够了吧?〃

  出了司令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却毫无兴奋,而是空落落的,我感到四肢无力,我回到宿舍,一下就倒在床上,我觉得我散架了,就像在险峻的山坡上冲上了一道关口,那巍峨的关口挡住了我人生的去路,我冲击它的时候忘记了一切,现在我冲了上来,站在这个关口上,禁不住一阵茫然,落日孤烟在关口的前面织成苍茫荒凉的景观,而对着它,我禁不住就问自己:我的人生就将从那里穿过去吗?这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软弱,我理解自己,也很为自己惭愧。

  晚上政委又找我谈了一次话,这一次他的领导口吻不强了,军长的意思给他很大震慑,他只是以一个长者的面目出现,苦口婆心,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你过去对我的顶撞,我一点也没计较过你,〃他说,〃我和你母亲是战友,也算是老一辈人了,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和你同龄,我和你说的一切话,都是为你好,你还年轻,许多事情没经过,不知道利害,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你若还是坚持己见一,就只好把你办到那个地方去了。〃

  〃就办到那里去,这没有什么,〃我说,〃我不会后悔的。〃

  〃可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啊,〃他说,〃你从大连调到那么个地方去,离开父母,离开大城市,离开一切你能有的优越条件,你为了什么呢?你应该知道人往高处走的道理啊。〃

  〃我当然知道,〃我说,〃可是,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高处,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高处,你所看到的高处和我所看到的高处是不一样的,这个我们互相不能明白,也是都没法子说服对方的。〃

  〃但总有一个客观标准吧?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们信奉唯物主义,看人生看社会都应从唯物的角度去看,高处总归是高处,这是个约定俗成的价值尺度,你不能连客观的东西都不承认。〃

  〃政委,我们陷入辩论的局面了,还是不要辩了吧,人心的标准和精神的标准并不是唯物的,假使说它们也有约定俗成的尽度,那就是说常常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子从这个尺度里走出来,这个我们还是不要说了吧。〃

  政委最后留下他的摇头叹息,走了。

  第二天是我的早班,我向院长请假,想和政委一起去办我的事,可政委说不用请,他让人九点半去办,一个小时准办好,让我等着就是了。我就等着,心里空落落的,想填点什么,电话静静地不响,我希望何晓鲁能来,心里的那些情绪,那些转折中落下的话,我很想有个人说说,这个人只能是何晓鲁,我第六感觉上的直感觉得他会来,心中的灵犀,谁点得通呢?只要走廊上有脚步声,我立即就去看,以为他来了。看到第六次,也许是第七次,来的却是政委。

  〃你回去一趟吧,有人来找你。〃政委说,〃你的班我找人给你替。〃

  〃是谁?〃

  〃何晓鲁。〃

  我头脑嗡然一声,本能地意识到事情坏了。

  我不知我是怎样回到宿舍的,进门时只见何晓鲁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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