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是天生在骨子里的。李寻欢天性率真自然,就像个大孩子。然而岁月的磨砺又让这个孩子过快的长大,他渐渐的也学会了照顾别人。然而这其中的经过又有谁知道呢。
初看不惊人,日子久了能感到他身上的风骨。
李寻欢就是这样的人。
“花也能吃么?”李寻欢依旧喃喃自语。
龙小云乐了,“花怎么不能吃了,蒲公英还可以入药呢。”
李寻欢笑着点头,“好,我这回知道了。我帮你挖。”说着就要俯下身去。
“你别添乱了……”龙小云喟然一叹,拎着他修长的手指往旁边一甩,“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是靠边站吧。”
听着龙小云老辣的语气,李寻欢不禁侧过头笑了,生平第一次,小李飞刀竟被人说无缚鸡之力!
李寻欢不再坚持,坐在了不远处一块石头上。他看着少年阳光下健康的肤色,愉快的神情,心中感到少有的欣慰。他突然觉得,诗音把小云托付给他,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救赎?倘若没有龙小云,他必会终日将自己摧挫于酒杯中,最后咳血身亡。
诗音,其实你依旧在我的身边。李寻欢心中绞痛,却浮起了微笑。
然而下一秒,他却倏然敛起了笑容。敏锐的耳朵细细探查着任何风吹草动。他听到了很轻的声音落在地上。风中袭来一股暗暗的杀气。李寻欢身子一晃,已落在龙小云身边。
龙小云几乎大惊失色,“李叔叔,你怎么……”
“小云,到我身后去!”李寻欢刹那间忘了龙小云已经失忆,脱口而出的叫了本名。
龙小云虽不解,却也听出了李寻欢语气里的警觉,不言语地退到了他身后。
草叶飞动,一个蓝衣女子翩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她的袖子宽大,腰部却缠紧,扭动起来就像一条水蛇一般,魅惑诱人。
“蓝蝎子。”李寻欢不露声色道。
“小李探花,你真好眼力。眼力好的男人,我都喜欢。”蓝蝎子说话间媚态全张,连龙小云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不知姑娘找我,所谓何事?”
“我蓝蝎子找男人,还能为何事?”蓝蝎子嫣然一笑,“李探花岂不是明知故问。我听说李探花长年沉溺酒色,还以为身板子得走形成什么样了,今日一见,却没想到你依旧这么风姿神韵啊?”
“不敢当。”李寻欢道。
蓝蝎子见李寻欢这般沉得住气,冷笑一声,道:“李寻欢,你可知道,伊哭,他是我难得看上的一个男人?”她眼中隐约有了杀意。
当日之事,蓝蝎子已将伊哭之死算在了李寻欢头上。
“姑娘今日,便是为伊哭报仇而来?”李寻欢却也不做争辩,只淡淡问道。
“你说对了。”蓝蝎子眼波流转,停在了龙小云身上,“只不过我没想到,却在这里发现了意外的惊喜。”
“龙小云竟然会在这里。”
龙小云此刻再也沉不住气,向前道:“你们究竟是在说谁?到底谁是龙小云!”
蓝蝎子一愣,“龙小云,你不知道谁是龙小云?”
言罢,她仿佛突然明了了,粲然笑道:“李寻欢,报应啊,真是报应!龙小云居然失忆了?你就是这么照顾林诗音的儿子的?哈哈哈哈!”
“李叔叔!?”龙小云不禁抓紧了李寻欢的前襟,猛力摇晃着。
“阿拾,你冷静些。等回去了我会向你解释清楚。”李寻欢握住龙小云冰冷的手,静静道。龙小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哀伤。
那种哀伤,让李寻欢简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温暖宜人的李寻欢了。
龙小云松开了手。
蓝蝎子突然一动,却是直奔龙小云而来。龙小云哪里见过这等架势,脸色惨白,脚钉在了原地。然而须臾间,他已被腾空抱起,李寻欢的发丝飘散在他眼前,他只觉自己在空中飞舞。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难道还是那个被他讥笑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兵器划过空气的声音,蓦然万籁俱寂。
龙小云被放了下来,两脚刚沾地,他听到了李寻欢的咳嗽。
“你为何不杀我?”接着便是蓝蝎子颤抖的询问。龙小云这时才看到,方才得意洋洋的蓝蝎子,此刻右腕上竟插着一把薄薄的小刀。
而李寻欢的手中捏着一个亮闪闪的青色蝎形暗器。
“你肯不顾一切来为伊哭复仇,总算你还有真情,他死了,你自然很痛苦。”李寻欢放下了手中的蝎型暗器,黯然道,“我很了解这种痛苦,很了解……我只希望你明白,这种痛苦绝不是杀人就能减轻的,你无论杀多少人,也不能将这种痛苦减轻半分。”
李寻欢的眼中又出现了龙小云不愿见到的那种哀伤。
他的手突然一动,霎时寒光一闪。蝎形暗器已经钉在了蓝蝎子倚靠的树干上。
“你走吧。”李寻欢道。
蓝蝎子却仿佛呆住了。
良久,她忽然问道:“那么,这种痛苦要怎样才能减轻呢?”
李寻欢的目光仿佛看向很远的某个地方,缓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你想到另一个人能代替他时,这种痛苦就能减轻了,我只希望你能找得到。”
蓝蝎子呆呆望着他,眼中突然流下了泪水。
蓝蝎子离去后,龙小云方才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李寻欢按住胸口不住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种病态的嫣红。龙小云只是怔怔地看着,竟想不起去扶他一把。
他难以接受,自己是叫做龙小云;难以接受,那个温柔的虚弱的李叔叔,竟然是一个武林高手;然而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却是,李寻欢自打初见之时就已经知道他是谁,却佯作陌路,不肯泄露半分。
到头来他自以为是忘年交,在人家眼中却都是笑话。
那原本已沉浸在李寻欢眼中春湖的无根浮萍,又重新在龙小云心中惶惶然飘浮起来。
往事不堪问
天色已暗,龙小云走进后院,把竹篓放在灶房门边。从门后找出一个火折子,走进旁边的屋里点上油灯。
明晦的灯光,正如他暧昧不明的心境。
“阿拾,回来了?”正是方郎中推门问,“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李公子呢?”
“他累了,自己回小酒馆了。”龙小云心不在地敷衍了一句。
“你这孩子,我不是叫你把他带回来么,配好的药好让他拿回去呀。”方郎中背着手唠叨着,合上了屋门。
龙小云不知道李寻欢到底回没回去,他只记得自己心乱如麻地丢下他跑了。余光最后瞥见的,是那人深深弯下去的腰和无法从口边放下的手。
第二天早上,龙小云刚帮方郎中把医馆窗户的遮板卸下,便被他促着去给李寻欢送药。“别耽误了人家的事,这李公子平日里没少给咱帮忙。”方郎中把药包往龙小云怀里一塞,推他出门道。
龙小云拎着药,在街上慢慢地走。
小李飞刀,听去是个倨傲的名号,李探花,也是个风雅甚都的头衔。龙小云此刻慢慢回想着,才发觉那个人一直都对他自己的事讳莫如深。这世上谁不想当大侠,作才子,可偏偏他就心安理得地把自己装成一个酒鬼。
路走得再慢也有尽头,龙小云抬头看了看小酒馆的那块油渍渍的招牌,迈了进去。
古语有云一天之计在于晨,可大清早的,却偏偏有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那人慢慢地啜饮着,含进一口时,眼角的细纹会微微地叠起,菱唇轻抿;待咽下喉去,那些纹路便渐渐舒展开了,湿润的唇畔也会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一如初见的,那个有些萧疏、有些温柔的李寻欢。
龙小云快步走到他桌边,把药包往桌上一撂,“昨儿个你没去医馆,师傅让我把药给你送来。”
“多谢你。”李寻欢道。
龙小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李寻欢,“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李寻欢只是默默啜着酒,少顷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
龙小云握紧拳头,“我到底是谁?”
“兴云庄少庄主龙小云,龙啸云与林诗音的独子。”
“我父母是怎样的人?”
“你父亲是名震武林的一代豪杰,你母亲……她是……”李寻欢轻轻闭上了双眼,“她是武夷魔刀之女,是个让人尊敬的女人。”
“他们现在在哪里?”
李寻欢睁开双眸,看着龙小云好一会儿,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们都已经过世了。”他竟坦陈道。
龙小云刹那间面色惨白,刚刚得知自己父母的名字,就立刻听到这样的噩耗,对于他这样一个尚不满双十的少年来说着实沉重。只不过所幸的是,他早已忘记了过去,所以闻此噩耗也尚能自持。
龙小云闭目平静了一会儿,又盯着李寻欢。
“那么,你,又是谁?”他眉宇一轩,话锋陡起。
李寻欢依旧一口一口抿着酒,神情仿佛在醉意中模糊了,“我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你母亲的表哥。”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龙小云的意料,他没想到李寻欢竟与他有如此亲近的关系。略略疑惑地,龙小云问了一直堵在他心里的话,“那么李叔叔,你当初见到我时,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呢?”
李寻欢仰起头,一抹晨曦正迎上他的眉梢。他犹如一尊镀金的雕像般静穆。
“因为……”李寻欢苦涩地轻叹,“……我怕你知道一切后不肯接受我。”
“为什么?”
“因为‘龙小云’恨我。”
虫儿唧唧,夜色苍茫。
龙小云伫立在屋外的月光中,凝视着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因为‘龙小云’恨我。”我为什么会恨你呢,李寻欢?龙小云的身子一动不动,脑中却思绪纷纭。这个问题他没能问出口,因为李寻欢说完这句话,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龙小云当时犹且心存芥蒂,怀疑他是故意回避话题,一开始冷眼旁观;岂料他竟渐渐咳出血来,这才慌了手脚,和小酒馆掌柜的一起把他送到济生堂去了。
正沉思着,方郎中从阖户从屋中退了出来。
“师傅,他怎样了?”龙小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方郎中摇摇头,“关外的气候对他这病不好,本来经我针灸后已经调理过来了,今日也不知怎么就突然严重了。”
龙小云缄默不语,他仿佛又看到,那人半醒半醉,一问一答间似乎毫不上心的样子。
如果不是自己的追问把他逼到当场咳血,他一定会用那种故作冷淡的姿态送自己离开,然后再无人知晓地昏倒在小酒馆上面的房间吧。
这确实很像龙小云认识了半年的这个人会做的事。
将近午时,龙小云汗流浃背地跟着一群小孩儿蹴鞠。这群小乞丐当初被安顿在城西的喇嘛庙,可他们受不了出家人的那些条条框框,难耐寂寞地跑出来找龙小云玩。
龙小云对着这群七嘴八舌的小乞儿们哭笑不得,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就做了个“嘘”的动作,把他们拎到院子的角落蹴鞠玩。玩了好一会儿,不知谁稍不留神脚下失了准,球凌空飞了出去。
李寻欢伸出手接住了。
他捧着球缓缓走了过去。小孩子们都仰起头眨巴着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他。李寻欢披了件长衣,趿着鞋子,一副略带茫然的样子让龙小云觉得很好笑,这下小李飞刀的名号好像也不那么高高在上了。就像比起古书上大力歌颂的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