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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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满楼-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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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朝阳破云而出时,金光万道中,谢天的《落花诀》也练到了最后一式,缓缓收气,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无比清晰,在广袤而潮润的草地上,在发绿的灌木丛上,在那弥漫着雾气的河面上,都跳动着清新的晨光。谢天觉得胸间真气充沛,忍不住长啸一声,满山回响,身子便像轻盈的燕子般,贴着草尖向前蹿去。 
  回到老宅后,洗净了手,他掀开锅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端着进了厢房,蓦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桌上的那半只野鸡连汤带水居然不翼而飞。谢天呆了呆,抓起桌上的酒葫芦摇了摇,里面空荡荡的,居然也是点滴无存。 
  谢天放下饭碗,惊诧地望着四周,寻思到底是什么人闯进来了?抽身出了院子,四下搜罗着,却哪有人迹,只得悻悻地返回厢房。一瞥桌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适才还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饭,居然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空碗。 
  谢天心知碰上了高手,抓起海碗便蹿出了厢房,但院子里并没人影,他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除了树林里的鸟叫外,再无异样。他大声道:“何方高人光临寒舍,请现身相见!”连喊了两声,一点反应没有。 
  谢天只得拿着碗走去棚屋,掀起锅盖想再盛饭时,发现里面竟也是空荡荡的。这回他真给激怒了,把碗向灶台上一丢,大步走出院子,骂道:“出来!有本事你给我出来!来消遣你二爷,嫌我不够倒霉是不是?是人是鬼你站出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 
  但任凭他怎么骂,院里就是一点声音没有。谢天气呼呼地四下张望,突然,门板吱的一响,谢天霍的转身冲进去。只见厢房的床上,端坐着一个身穿蓝大褂的中年人,正捧了一个大海碗咀嚼着。他的面色苍白,满是沧桑感,尽管在吃着东西,举止间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 
  谢天一下子呆住了,好半天才叫出声来:“师傅?”来者居然便是消失了近十年的方文镜。 
  只见他伸手指指旁边的椅子,示意谢天坐下,这才放下海碗,咽下了口中的饭,“这饭做得有些夹生,水也放少了。鸡汤倒也味美,敖家老酒还是好劲道!”方文镜抬头笑了笑,拿起折扇轻轻摇着,“当初我不仅教你读书,还教你练了《落花诀》,你现在还我顿饭,不为过吧?” 
  谢天有点手足无措:“您……”眼瞅着师傅,竟是说不出话来。 
  方文镜嘿嘿两声:“想问我怎么又回来了?我又没做亏心事,如何不能回来?” 
  谢天张张嘴巴,到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了下去,心里不免嘀咕:“要是你没做那些事,为什么当天要逃?” 
  方文镜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说道:“你是想问我当年为何要逃离风满楼吧?正像你没有偷《山房集》,他们却把罪名安在你身上,将你赶出家门一样,我也自有我的苦衷。” 
  谢天听了霍然一惊,可不是怎的,自己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尽管方文镜那个落花宫盗贼的身份,一度使其在谢天心中的位置打了折扣,但在后者潜意识里,还是很敬重这个师傅的。现在听了这番话,更是如拨云雾。 
  方文镜的眼光中蕴着淡淡的忧郁,又问:“你三奶奶好吗?” 
  谢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方文镜也点点头,之后便沉默不语。他如何能忘了芸儿?她在花前一笑,群芳无颜色。她的眼波如流,双颊欲晕,叫人不饮自醉。她的手腕纤细,拈动着针绣花,上下飞舞。她的泪水如珍珠般晶莹……十年了,整整十年他没再见到她,一百二十个月,三千六百多天,三千六百多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现在靠得近了,情却怯了。他害怕见到的芸儿不再是那个人,他害怕她改变得让他认不出来,毕竟她现在已经是个母亲,毕竟她是敖家守寡的三奶奶。 
  每当想到这一点,方文镜都觉得心在滴血,他至今也没弄明白,敖少方那个书呆子、病秧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好,能把芸儿的心拴了去。他方文镜不服啊! 
  便在这时,他们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喊:“谢天!谢天?我给你拿酒来了!” 
  谢天一呆,赶忙答应一声,又压低声音对方文镜说:“我爹来了,你快躲起来!” 
  方文镜依旧轻摇着扇子,淡淡地道:“我为何要躲?” 
  谢天急声道:“我爹会把你抓起来的。师傅你快躲啊!”   
  3、神秘客人(2)   
  方文镜哈哈笑起来,用扇子敲了谢天的肩膀一下,“好小子,还有良心。” 
  正说着,敖少秋早一头扎进屋来,嘟囔着:“这是爹刚酿的好酒,你尝尝。”他突然看到方文镜,便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呆在当场。谢天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旁边搓着手说:“爹,他……” 
  方文镜慢慢从床上站起来,笑道:“少秋兄,十年前,我还记得咱们分别时的约定: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现在有风,有花,有草,有木,更有美酒知己,能否再邀我一醉?” 
  敖少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谢天赶紧从他手里接过两个酒坛子,刚想说话,几乎同时,方文镜和敖少秋都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谢天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终于还是放下一个酒坛子,慢慢退了出去。 
  他边退心里边想:“这万一打起来,一边是爹,一边是师傅,我可该站在哪边儿?”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打开泥封,抓起坛子喝了一大口,转头瞧瞧厢房,屋子里静悄悄的。心里不禁又嘀咕道:“圣人有云:君子之争也以礼。他们大概是在做君子之争吧!” 
  屋子里,方文镜不知从哪里找出两个杯子,将酒倒满了,他颤抖着手,举起酒杯,一直送到敖少秋面前,说:“十年不见,兄长的清容消减了,文镜也见苍老,请饮了此杯!” 
  敖少秋并不接杯,只是冷冷注视着他,一动不动。方文镜又苦笑道,“少秋兄大可不必这么看我。我上你这儿来,只是还把你当作兄长。” 
  敖少秋冷笑了声:“当年你做孽之时,想过把我敬为兄长吗?我三弟因你而死,敖家上下无不为风满楼失窃痛哭。方先生倒好,留下一把大火洒脱而去,了无牵挂。我敖少秋敢有你这样的兄弟吗?” 
  “少秋兄,暂且放下恩怨,能先让我喝完这口酒吗?请——” 
  敖少秋凝视着方文镜,慢慢从他手中接过杯子,举起轻碰。方文镜眼中有些晶莹,大声道:“好!我没有看错人!方某喝完这口酒便是一死也值了!” 
  方文镜举杯痛饮,敖少秋却并不喝,放下杯默默地瞧着他。方文镜放下酒杯,长出了口气,陶醉于酒香之中,“十年了,整整十年,今日始才重新尝到秋兄的佳酿!” 
  敖少秋打量着方文镜,他的蓝布长衫洗得发白,面容消瘦苍老,与十年前那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对照,便像换了个人,忍不住问:“你怎么沦落到这等地步?” 
  方文镜怅叹一声:“北平乱了,朝廷组织什么‘皇族内阁’;各界吆喝‘剪发易服’。现在是中国人打中国人,我方某人早已心灰意冷,国都让人家偷了,还偷哪家子书。” 
  敖少秋也叹了口气,不作声。方文镜突然睁开眼睛,呆呆地问了一句,“芸儿还好吗?” 
  敖少秋脸色一板,喝道:“敖家三奶奶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我知道,当年一个孔一白,一个你,惹动了不少敖家女人的心思,可我不相信弟妹她会上套!” 
  “没错,我是败在了你三弟手里。可我不服!论长相,方文镜比敖少方差吗?论学识,方文镜比敖少方浅吗?”方文镜激动起来,“可她就是铁了心肠,嫁进敖家,即便敖少方死了,还是要留下守寡!老天爷,你给了敖少方什么法宝,让芸儿如此着魔,把我方文镜视为粪土?”他说着,便抱起桌上的酒坛子,狂饮一气,酒水打湿了胸襟。 
  敖少秋只待他放下坛子,冷静了些,才说:“我想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我三弟是风满楼中的高雅子弟,而你不过是落花宫的一个偷书的贼!” 
  方文镜突然狂笑起来,久久不歇,以致于敖少秋的脸上都挂不住了,喝道:“有什么好笑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方文镜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把抓住敖少秋的胳膊,瞪着血红的一双眼睛说:“少秋兄,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嘿嘿,落花宫,其实与风满楼同出一脉。风起处才有落花,落花处才知风雨欲来。” 
  敖少秋皱眉注视着他,“满口胡言!同出一脉?这话真亏你能说得出口!” 
  方文镜眼中放出光来,道:“这是真话,无半点虚假。少秋兄,我这次来,便是想把当年偷去的书还给你们。当年落花宫与风满楼同创一日,两个先祖本拜为兄弟,就像你我一样。一为藏一为偷,用意都是为了让那些珍本得以百年传承。” 
  看着敖少秋半信半疑的表情,方文镜继续道:“少秋兄一定惊诧,我这偷书者为何说出这等话来。我还知书家最惧三者,一者乱世,二者暴君,三者战火,此三者只要遇上其一,千百年传下的书必被焚毁,收书之人必遭厄运!于是,我们的先祖才想到了这两个出路,一为藏,一为偷。正所谓道不同不足与谋,道若同殊途也同归!我终有一天会还你风满楼的书。” 
  “既然要还,你当年为何又要偷?” 
  方文镜摇头道:“不要提当年了。” 
  敖少秋不觉沉吟起来。第一次听到“落花宫”这个名字,那年他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伴随着“落花宫”的,还有一个名号叫落花秀才的人。那人仗着一身《落花诀》的功夫,飘忽不定,席卷天下的珍本,藏书之人无不谈“花”色变。但风满楼却是从未发生过失窃之事,爷爷往常提到这一点,都要自豪地说上一句,多大的风到了风满楼,都要停下。   
  3、神秘客人(3)   
  但有一回,他跟大哥敖少广在祠堂里捉迷藏的时候,却意外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时,爷爷和爹爹祭拜完祖宗后,便祷告说,落花宫与风满楼同出一脉,一偷一藏虽然都为了护书,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万全起见,风满楼势必要先下手为强,将《落花诀》最后一章毁去,落花弟子若没了这《落花残卷》,其技艺必衰,即便将来与风满楼反目成仇,也不足为虑了…… 
  当年他年岁小,听了这番话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其后外界果然开始盛传风满楼跟落花宫结下梁子,落花弟子要前往敖家偷书,但因风满楼守护森严,贼人到底是没得逞,敖少秋也就将那宗传闻渐渐淡忘了。现在想来,爷爷跟爹当年的这一招“釜底抽薪”委实毒辣,落花宫若非丢失了《落花残卷》,练不成《落花诀》中的最高武功,早就将风满楼打劫一空了。 
  想到这里,他对方文镜说:“如你刚才所言,这落花宫和风满楼的渊源,我小时候依稀倒是听爷爷提起过。但到父亲这里,便绝口不提了,原本还以为是笑谈。难道是真的?” 
  “千真万确!”方文镜道,“恕我直言,自你父亲起,风满楼便闭关自守,不与外人往来。 
  表面上层层关卡,戒备森严,却不知早已引来无数祸患。少秋兄,书藏天下才是第一等境界,像你父亲这样唯恐别人得之读之,恨不能将书咽到肚中,此等心胸如何能纳得百川,把千年文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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