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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活1(3)
柳东眼儿直了,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没有进去也没有出来,清醒白醒就没有了,你咋整?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埋头工作,柳东进门时都认出了他,却没有一个过来打招呼的,悲痛使然。一个姑娘突然伏案痛哭,那是王蓉生的女朋友。
柳东顷刻间全没有了方寸,愣了半天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钱来,十元二十元还是五十元的他也记不清了,总之不会是一百元的,他自己还那么难呢。他说我走了,我们那里,是人不是人,谁死了都要打丧伙,这是我的一点子心意,还说些什么他也记不清了,总之在那个短暂的瞬间他觉得他和报社谁也不欠谁了,平觑。
柳东伏在府河边的石栏上,拼命地想把这件事想清楚,人家到底是知识分子啦,见天给成千上万的读者洗脑壳,摆弄你一个小小的汽车修理工,单摆弄你一人,那都是抬举你了。歹毒哟,回马一枪原来是这样的呢,你心里有火,别人就釜底抽薪,或者干脆连釜都砸个球的了,叫你什么痰都喷不出来,这下,你踏实了?柳东把头都想爆了,死活就是想不起他当时还说了些什么话。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说过这话吗?我真会这么傻?我的稀饭又化成水了?
老苏在厂里急急地侯着柳东,把柳东的遭遇听完后一阵地洗刷,“说你是个傻瓜呢你说你只是半瓜!这件事没有完,你脸皮薄我去,狂摇狗日报社,摇多摇少你看着给点辛苦费和见义勇为奖。你以为报社的钱是好来的?球!羊毛出在狗身上。”老苏仇恨满胸膛的说走就要走,柳东却突然想起那个报贩来,老苏说那人死了,还在医院停起的,他老婆守寡也守不长,你放心,因为他老婆之漂亮,之喔哟,之不摆!
老苏很快就把电话打回厂里来了,说报社只赔三千,整死个舅子再不肯多出一分钱妈哟嘞这是啥子世道,还叫不叫穷人活了?老苏因又劝慰柳东:但是三千块钱也是钱哪,积少成多嘛,真要闹到法院还不知道咋判呢,法院和报社都是上层建筑,是通烟杆儿,你我这些经济基础妄图给人家作对走绺那是找死,算球了,三千就三千,总比一分都没有强,你说呢柳东?柳东怔了怔,三千就三千。老苏说那你还不快来签字,人家快下班了,消根儿不过夜嘛。这是一句麻将术语,你懂就懂,不懂就算了。
柳东和老苏出报社的时候,贼一样不敢抬头看人,怀里装着那沓子钱,赃似的烧心燎肺。他们在府河边上停下,眼瞅着四处再无人关注他们,柳东就把钱一张张数一遍,老苏的嘴一张一合地帮着数。柳东给老苏一千,够了吧?老苏忙说够了够了,你我要打多少通宵麻将才能赢一千或者输一千呀,你是受害者嘛,拿个大头,天理能容,天理能容。柳东无话。他想他还要给谁再分一千,这样他七跷八拱的心才能安静些。
柳东和老苏回到厂里时丁爷已然醉醺醺的了,正哼京剧: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在大街前,主力都在东西面,前门只有一个班,院里正在摆酒宴,他们喝酒猜拳闹翻天……
丁爷常把牛胯扯到马胯上,酒后酒前都这样。
丁爷是旗人,祖上是给皇上看陵的,很早以前只身从北方来。柳东很敬重他。柳东想给丁爷分些钱,又改变了主意。
这一天全厂没有一件活路,十几个员工早就作了鸟兽散。眼瞅着这厂子是办不动了。这厂里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不说,就像一个垂死的人,他身边谁都知道,却谁都不说一样。
大生活2(1)
报贩的家境比柳东强很多,居然有大彩电,更居然有空调,客厅大得漫无边际,墙上挂满各式祭幛,堆在客厅一角的太空被踏花被毛毯之类,如小山,大约几代人都用不完,款待吊唁者的居然是二百多块钱一条的“云烟”,他家里还有,哇噻,一个水族馆。几尾银龙鱼,轻漫地款款云游。满屋子都是窜来窜去的客人。大热的天,那么多人抽烟,关了窗户狂吹空调,空气就邋遢到极端。饭厅的餐桌上摆放纸笔砚墨,这便是来宾接待处了,人们送上祭礼,在签名簿上签个名,在剪裁好的黄纸条上写下“千古”之类的挽联,便走向客厅,随意坐了,嗡嗡营营地说些死者的长处,谴责些交通现状,看样子彼此都熟识,有臂佩青纱的死者近亲,便奉上烟茶。
柳东在“接待处”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登记送钱物者的是一个老头,接过信封后有些惊讶,这里面有整整一千元,迄今为止最厚重的一份丧礼。旁观者看柳东的目光,有了异样。“请问您是老谭的……”
“一个朋友。”柳东说。
“噢,没见过。是在……里面认识的?”
“算是吧,”柳东说。想起“浪子回头”那篇文章,心里颇感慨。
“难友,难友。”
“难友,”柳东说,思忖要不要把自己检举了然后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这时有两位小妇人搀出另一位小妇人来,给人的感觉她已然是哭干了。她由人搀着,依次走到吊唁者面前,奄奄一息地道着谢,这样就到了柳东面前,抬起手,“你是……”她说,更见奄奄一息。“老谭的难友,”柳东介绍自己说。她柔弱凄婉地笑笑,眼里顿时有一种幽然的意会。柳东拉起她的手摇了摇。她的手粘乎乎的,很小。她叫洪雨。
洪雨很美丽。成都话形容这种美很过瘾——这个婆娘之漂亮,之巴适,之不摆。柳东后来一直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把自己坦白了说自己就是那个不懂事的买报纸的傻瓜,他当时没有说,以后就再说不出口了。
第二天柳东又去了报贩家,心说自己并不是冲那个小妇人去的。其实却是。报贩的七亲八戚正商量他的后事,人要停几天,在哪里告别哪里火化,哪里的公墓风水最好最养人……办丧事却没有比柳东更在行的了,三十多岁的人了,死过爸妈死过老前辈死过朋友,死了谁他都是全程操办,再加上他给报贩随了那样重的一份丧礼,他就有了威望,在丧事中指手画脚吆三喝四,忙得煞是风光,得空就往洪雨跟前凑,征询她有什么意见。洪雨的面色好些了,极端细腻的脸皮上洇出一些血色,于恹恹中更见柔媚。柳东主张在火葬场等骨灰时一定要租一间休息室,让洪雨坐一坐。
出殡的场面很壮观,那个肇事的出租车司机邀约了一大拨师兄弟,一溜儿十多台出租车,浩浩荡荡奔火葬场,每辆车的车头上扎一朵大白花。柳东叫王鹏举的洒水车在前洒水开道,这支送葬队伍就张扬得不是一般化。在休息室落座以后,柳东叫来管乐队的领班,和洪雨商量老谭进炉子时乐队吹什么曲儿,国歌国际歌显然都不合适,希望的田野上好像也不巴谱,城里人嘛,我们的希望并不在农民的田野上,一般死了就是吹哀乐,就吹哀乐吧小洪雨?柳东在洪雨前冠以“小”字,显出些有意味的亲切。洪雨说她和谭哥曾经参加过另一位释放犯的丧事,那家人吹的是戴花要戴大红花,谭哥说将来他死了也吹这个。柳东问那领班说你们会不会戴大红花,回说会,但是没有演练过。柳东说只要主旋律不错就行。
总之报贩的灵魂就戴上了大红花上天了。
柳东抬头望高烟筒,那烟筒冒着一缕黑烟。全成都市惟一敢冒黑烟的烟筒,也就是它了。柳东看着那缕黑烟那个悠悠远去的灵魂,再次感觉很深的愧疚,一声“报纸”把人家喊死了不说,这儿又喜欢上了人家的女人。柳东还没有无耻到敢于正视自己无耻的程度,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见小洪雨了,就有了一种纯洁感,为自己而眼睛潮潮的了。这时一只小手拉了拉柳东,这是报贩和洪雨的孩子,叫小蜂。小蜂说叔叔这是什么?柳东的裤带上挂着一圈钥匙串,那中间有一把极端乖巧的活动扳手,柳东取下它送给了小蜂,小蜂那个欢天喜地的样子,好像是在等别人爸爸的骨灰。
柳东告诉小洪雨,等会儿他要亲自去装敛老谭的骨灰。洪雨点点头,什么话也没有,眉宇间却漾出感动。在装敛老谭的骨灰时柳东发现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舍利。所有的人都很惊讶,这是一位高人哪!柳东把这颗舍利用绸布包了交给洪雨,说这是大吉大利大富大贵的象征,一定要收藏好。洪雨充满感激地看柳东,他就脸红了,他在为自己的父亲装敛骨灰时也发现过一颗舍利,也一直珍藏,却从未见什么吉利和富贵。他满世界咨询呢有人就告诉他,这不过是人体内的结石,高温炭化后的产物,他父亲长期素食,而素食者体内易结石。此话虽然刻薄,却在理。柳东想他不会也这样告诉洪雨,他不是天下最傻的傻瓜,他才不是呢!
报贩和洪雨开了一家小饭馆,小日子过得嗖嗖的,轻捷活泛,宽绰滋润。因小饭馆不卖早堂,报贩才决定早上去卖报纸,整些额外的散碎银两。这世上偏有这种人,把吃喝拉撒睡以及男女交欢之外的每一分一秒都不肯虚度,全力以赴薅刨每一分一厘的钞票,一息尚存,薅刨不已,钱眼儿里碌碌一生——柳东最是看轻这种人,常言说得好,活路比命长。你们这是何苦呢?
大生活2(2)
柳东用力拍打那台十四寸的“牡丹”彩电,却只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飞迸,解说员支支吾吾说些不知啥,屏幕里人影僮僮窜来窜去穷忙活,柳东费了很大劲才隐约知道,孟加拉发大水了。
但是柳东的汽修厂马上要垮杆了,更恐怖的是柳东快满四十了,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吱溜,四十了!柳东感觉不太妙。
这是一个凋零衰败的小院,墙角荒草凄凄,苔藓班驳,檐下蛛网攀附,积垢飞虫,一棵碗口粗的泡桐,稍显些生气,叭叭地不时有紫色的小花坠地。屋檐下,柳东坐在一把竹条制作的马架上,一摇一摇,忽忽悠悠看上去还自在。天太热,他只穿一条大裤衩,用蒲扇拍打着肥白的大肚皮,麻麻杂杂看着时好时坏的电视,电视机羊角天线的一个分叉已然折断,被锈蚀得坑坑洼洼,一条电线,一头栓在羊角天线上,一头捏在柳东的左手,图象实在太糟时柳东就捏着这根电线来回拉扯,妄图从一片雪花中分辨出哪是人哪是物,渐渐地他就发出鼾声,头向一侧崴耷,一绺涎水顺嘴角下滴。
“嗨,柳东!来啦,来啦!”老苏咋呼着进了院门。
柳东懒洋洋睁眼:“谁啊?谁来啦?噢!”他一个愣登回过神来,从马架上一挺身就往屋里窜。“你们先等等,我去收拾一下。”
老苏笑眯眯说:“这样就很好,天生丽质的你收拾啥?”
老苏果然把那乡下女子带来了。乡下女子五官还端正,身材也不错,只是脸色蜡黄黄的一点儿不水灵,目光怯怯地,长途跋涉的缘故,塑料凉鞋上有黄泥,她不敢正眼看柳东,柳东却从她进门起,就把她看够看腻了。他哪怕有小洪雨的一半呢!柳东曾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