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注意到,凉介状似无意地扫了亲昵地坐在拓海旁边,给他斟酒的某人一眼。
里奈子僵硬地握着杯子,四肢像被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冻住了似的麻痹不已。
比四肢更战战兢兢的,是胸腔里被吹得凉飕飕的心。
完了……
里奈子敏感地察觉到,那道阴骘到极点的死亡射线绝对在自己身上……定格了好几秒!
“是你带他来的吗?”
凉介跟诚惶诚恐的会长略一颔首示意,便顺理成章地提早带走拓海,才一转身,就又跟刚想起来似的回头,冲里奈子温和地笑笑:“承蒙你照顾他了。”
里奈子牙关打颤,强扯出笑容来:“没,没什么……”
她向来怯生生惯了,这次大家也没发现不妥,当然也不敢起哄就是了。
凉介下一句话就带着渗人寒气地,以轻柔无比的语调砸了过来:“但我想拓海并不需要这份好意,以后就不劳费心了。”
——不要乱动别人的人。
“是,是,是……是,我明白了。”
莫名地就感到万分的做贼心虚,压力山大的里奈子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上原美佳大约是最不在状态的人了,舀完布丁,她奇怪地看着姐姐一副想挖坑埋了自己的痛不欲生,随口关心了句:“大姐你怎么啦。”
凉介若无其事地把风衣脱下来,给相比起来穿得有些单薄的拓海裹上,用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磁性嗓音细细叮咛道:“店里有暖气,外面风……温差……”
美佳得不到里奈子的答案,便竖着耳朵听他们这头的动静,这越听就越不对劲了——这人的保护欲未免也太过了吧?!
哪里是爱护学弟啊……
美佳的嘴角抽搐了下。
简直是父母对刚进幼稚园的自家孩子的那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态度。
美佳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里奈子则拼命祈祷着这位恐怖的学长回头就把她忘掉,可上帝绝对没听到她的心声——雪上加霜的是,不明情况的拓海惫懒地打了个哈欠,跟找到安心的窝的小动物似的蹭了蹭这个让他全心信任的肩膀,眯着眼有点想睡了。
“喝酒了?”
凉介明知故问地摸了摸拓海的头,轻笑道:“一身酒味。”
湿漉漉的褐色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只有一点点。”
凉介笑意不减:“那也还是有。”
“……嗯。”
凉介无奈道:“回家吧。”
拓海的反应比平时还要慢半拍,好一会才应了。
“回家吧。”
凉介驾轻就熟地发了条简讯给藤原文太,毫无悬念地获取了让‘参加新社团邀请会而兴奋得喝过头的’拓海去高桥宅休息一晚的许可,满意地把半醉半醒的拓海装进FC,打包带走了。
他们相偕离去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口,里奈子就虚脱地趴在了桌子上。
“太可怕了……”
她铁定毕生难忘!
群马大学离家并不算远,属于完全不需要考虑在校区住宿的程度。
等FC平稳地驶入车库时,高桥宅还是静悄悄的,只有帮佣所在的厨房亮着光——经常露个脸就早早回家摸鱼的启介不知怎的,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周围没人,再不需要顾忌他人目光的凉介轻轻松松地就把拓海来了个公主抱——他在回程时躺在放平了的副驾上,早就熟睡了——搬到二楼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里。
拓海兀自睡着,平静外表下所栖息的系统却在疯狂地运转着。
——高桥凉介到底想做什么?
——不对,重点是他到底会做什么!
毫无自己在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觉悟,每当它通过现有的不足数据进行预测时总有种力不从心感,更糟糕的是,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了。
……是不是要紧急唤醒宿主比较合适?
鉴于贸贸然地强行叫醒会给进入深度睡眠的拓海带来一定程度上的损伤,不愿大惊小怪的它还在犹豫。
……这宿主太好骗太没戒心就是麻烦。
不知道系统的心急如焚,柔软的枕头一接触到后脑勺,犹如拉开帷幕时伴随歌舞的序曲,外衣被温柔地一件件褪去,不久后就只剩下纯棉的夏季衬衫裹着这偏于瘦削,但肌理很是匀称漂亮的躯体了。
“拓海?”
试探性的轻唤出现了几次。
然后是一个个蜻蜓点水的吻,携着发自内心的爱怜,接二连三地落在了温暖而柔软的唇上、颊畔,鼻尖,又沿着轮廓的起伏滑到了脖颈,锁骨……
像是一场连绵的春雨,编织出一道惑人的网罩,细细地拢住了温驯的猎物,再去一点一点地啃食。
当亲吻落到后颈——也是它所借宿的地方时,系统的不适感简直到达了巅峰。
姓高桥的都特难缠,又以大的这个为甚。
最最最可怕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它搞错了……那动来动去跟多动症一样的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徘徊在那里附近,没再往其他地方挪了……
“你在这里。”
凉介用一种万分笃定的口吻,冷静地撑起身来,一手摩挲着拓海后颈处最战战兢兢的那块白润肌肤,眼神锐利得像是锁定了目标物的狙击枪:“我想你是能听见的。”
系统:“……”
他一定不是在跟我说话。
“拓海身上住着的无赖房客,”凉介索性指名道姓了:“我有话要跟你谈。”
☆、第115章 协议
未知的危险永远最恐怖。
高桥凉介很耐心地等待着它的答复;而它在一连串的竭力计算后,也痛苦无比地得出了‘面对面谈判’比‘继续龟缩’要存活率更高的答案。
几分钟后;拓海的眼睑依旧闭合着;胸口徐徐起伏;呼吸平缓;却忽然在嘴唇都不曾有过丝毫颤动的情况下;冒出了一个古怪的电子声:“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听到它响应的那一瞬;凉介便通情达理地终止了威胁性地摩挲那一小片后颈的举动;慢条斯理道:“你露出的破绽太多了;还需要一一说明吗?”
系统:“……”
它感觉到了红果果的蔑视。
但考虑到情势比人强;最后它只是忍气吞声道:“只是一两点也好。”起码能方便收集数据。
凉介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拓海有时候会无端端地做出很不符合他性格的决定;而且转换时的口吻也很生硬——一定是你在影响他吧?”
“碓冰的沙雪;岩濑恭子,秋山涉,现在又来一个学姐,嗯?”
随着一个又一个名字的出现,系统木然地承受着越发汹涌而来的杀气冲刷。
凉介顿了顿,淡去了那本就毫无诚意的笑弧,冷冷地阐述道:“拓海根本不是那种喜欢做出引人注目举动的人,更不愿意去主动接近陌生人,他隐忍倔强,温柔内敛,低调自谦。你不一定能操控他的思维和身体,却可以通过威逼利诱来达成同样的结果。”
系统一点不怀疑,眼前这个人要不是还属于比较含蓄的类型,是绝不会介意把一切褒义词都用在那个迟钝的呆货宿主身上的。
凉介意味深长:“比如说变身糖一类的?”
它听着他一项项揭露,偏偏还跟事实相去不远,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你肯定早就想解决掉我了吧,那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
“因为你在拓海的身体里。”凉介看向全然那不知外界正发生着的事情,兀自熟睡着的拓海,眼底掠过一丝让它鸡皮疙瘩全起的柔和:“但你最近的作为有点碰触到我的底线了。”
他大概猜得出是自己跟启介在这智能体眼里丧失了获取某项能量的价值,它才让拓海另觅他径。
——但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系统默了默,开门见山道:“我不希望你再妨碍我——没有我的帮助,藤原拓海本来就不会是你喜欢的人。”
凉介不由得有些好笑,罕有地带了几分讥嘲道:“你要是有本事影响他以外的人的思维,早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系统不服气地辩解:“如果没有我,他再努力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出色。”
“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一点……”凉介表现得像是完全没被冒犯到,一如既往地平静地说:“恐怕是我本人最清楚,也完全轮不到你来乱加评论。”
系统:“但是——”
“就算没有你,我会爱上他,也只是时间和契机的问题。”
系统锲而不舍:“但是——”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你出来?”凉介丧失了跟它往别的话题拉扯下去的兴趣:“你把影响拓海想达成的最终目的告诉我,我能提供一些帮助。”
面对这么诱人的饵食,系统不禁想了想,警惕道:“你为什么会帮我?”
凉介不答反问:“在目标完成后,你会怎样?”
系统:“从宿主身上剥离,之后的事无可奉告。”
“那就没错了。”凉介微微一笑。
潜台词即是——只是想你早点滚出拓海的身体而已。
系统干巴巴地说:“那么……协议达成。”
凉介轻轻颔首。
系统解释了要让拓海积攒足够的表现分变成‘万人迷’的主旨,看凉介面无表情地徐徐点头,似是会真的配合的模样,忍不住胆子肥了点,又问:“你真会这么好心?”
“哦?”凉介坦诚道:“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想在拓海身上动刀把你取出来……况且,你多半是可以移动的,也无法用射线对付。”
能通过和平方式去解决,自然是最理想的。
系统:“…………”果然是想过要不人道主义毁灭它的吗。
凉介在纸上稍微划了几下,略作思忖,话锋一转,转为一板一眼地探讨起来:“原来的获取方式偏于狭隘了,通过接触女性来获取分数的话——既然会有上限值的存在,也会有减分机制,你凭什么认为被抛弃的女A不会对女B和拓海产生导致减值的负面情绪……”
确实没往这方面想的系统一整晚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天都泛起鱼肚白了才急急忙忙回到休眠状态,既是要恢复消耗的能量值,也是要消化掉这些信息。
——没办法,有个不近女色甚至还有恐女症的宿主,哪怕是再强大的智能系统也没办法搜集到足够的资料。
由于凉介这个神一样的新队友真心帮了大忙——他不仅答应过几天就引荐拓海进职业车队一展身手,就算暂时不加入,也能通过刷刷存在感来提前开启职业支线,从而获取更多表现分,还答应了这样那样的一系列大力协助的事。
它需要做的,仅仅是不要强迫拓海去跟那些有潜在分值的女性接触而已。
系统很满意,作为礼尚往来,它一边假惺惺地嘟囔着‘占包’,一边把那些不被宿主欣赏和兑换的XO资料本和录像带一股脑地丢了出来,还信誓坦坦地冲这个顺眼多了的危险分子保证,在被要求的某些非紧要时候,它很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是?”
一个大书堆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凉介却淡定到极点地不露一丝讶色,只信手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
——还算有些参考价值。
他又瞄了几本,再一起收起来。
“嗯。”
于是凉介也很满意了。
……
早晨鸟语花香,被蒙在鼓里的拓海在柔软的大床上准时醒来,突然觉得世界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不止是系统没那么聒噪和颐指气使了……
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