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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用步话机和报靶通着话,然后过来。
齐桓:“三十发子弹全部上靶,二百四十四环。”
拓永刚:“我要看靶纸。”
袁朗:“拿过来。”
齐桓犹豫地看他一眼,但袁朗的表情像是铁铸的,齐桓只好拿起话机。
夜色下几个报靶员冲破夜色,拿着靶子而不是靶纸过来。靶子还冒着轻烟,烧炙的弹着点几乎还有余温,所有的弹痕都集中在几个致命位置。
拓永刚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但仍然仔细地看着,并且用手去触摸弹孔。
袁朗:“我特意让他们把靶子拿过来,是怕有造假的歪风邪气,弹孔还有余温吧?”
拓永刚又仔细看了一次,表情可以用见鬼来形容,然后放弃了检查。他看其他人,其他人几乎因他那难看的脸色不忍看他,那是一个被完全击溃之人的神色,懊悔、痛苦,快让那表情扭曲。
拓永刚:“我……”
“等一等!!报告教官!!”公子一手捂过27的嘴,眼刀免费大放送给27。
袁朗没做任何表示刚想走开,齐桓神情复杂地看着公子。
许三多看着成才。
袁朗饶有兴趣地停住——还不如说他就是在等公子的这一声。“什么?39?”
公子急切地说:“您刚才说‘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归队,继续。或者找一个人,如果他能做到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你弃权。’对吗?27已经归了队,才找教官您抗议的。”公子缓了下来,“刚才27只是一次普通的质疑——就像我现在这样。”
公子缓缓呼吸,“报告完毕。”
袁朗眼中有激赏,可公子他们正在等袁朗的判断,他们没看见袁朗的欣赏。
袁朗说:“在这给我磨嘴皮子是吗?每人扣10分!”走了。
27已经冷静下来,他有些迟疑,“那我还走不走?”
公子继续眼刀:“走?小爷我费了10分,其他三个也扣了10分,你也被宰了10分——你还不明白吗??”
27弱弱点头。
六一看不过去了,“你脑子怎么这么木啊!你都走了还扣什么分儿啊!!”
27终于明白过来,欣喜若狂,“谢谢啊!!39!!40!!41!!42!!!”握着公子的手又蹦又跳。
公子瞪:“粗人一个!小爷手要脱臼了!!粗人!!”
成才一回宿舍,发现就只有公子一个人,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你没事吧?”瞄瞄绷带。
公子笑:“阴沟里翻船,这群粗人!”
成才接不上话,只能笑。公子乐了,掐掐成才的脸:“成才啊,你够聪明的怎么老办蠢事呢?这次你不拉27,人教官可不了解你的想法,他只会觉得你这人挺独。”
成才:“你又知道啦!”
公子笑:“我能理解。其实我不知道,但我猜得出来你怎么惹了七连所有人的。好啦,这次,我也还是能理解。你无非是觉得27这性格让他撑不到最后,所以还不如让他少受罪呢,是吧?”
成才笑得小梨涡一颤一颤的。
公子拍拍成才的肩:“高城说,让你留在A大队好好干。成才,有枝枝蔓蔓也不是什么坏事,是吧?”
成才没答话。他低着头。公子也走出宿舍了。
其实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成才不是无聊的人,讨厌和记恨是真正的无聊,绝不是他会放在心上的东西,是更简单的原因,比这要简单得多的原因。
齐桓又和几个老A在楼下喝酒,但已经不会有人对此有什么反应了。齐桓把手上的酒瓶递给了队友,抹抹嘴,看向宿舍楼。几乎没人在走廊上出入,小孩在走廊上淡漠地看着他,那眼神干净如初。齐桓看向拓永刚他们的宿舍门,那眼神绝不是没心没肺的。
训练还在继续,仍然是越野车在前边奔驶,训练者在后边吃灰。速度很均匀,没人激动也没人牢骚,只是坚持,再恶劣的环境也有个习惯的时候。只是教官那一次射击已经让很多人放弃了反抗的打算。人人摇着头对自己说逆来顺受,其实心里想的是另外几个字:不能再输。
在袁朗和齐桓近乎变态的要求“比车晚到,扣5分”的提出后,大家异常的平静。
公子叉着腰在路边喘气,如雨汗下中苦笑:“平常心,平常心。小爷可没这么狼狈过。平常心。”
六一许三多和成才从他眼前跑过,公子也喘过了这口气,紧跟在后边一步不放。
这次队列奔跑的终点是水库,大家纷纷扑进水里,一时整个水面为之沸腾。齐桓不知从哪弄了艘快艇在水面穿梭,把水浪溅得人一脸都是。
齐桓:“教官不耐烦回基地了!你们属乌龟?!”说完他掉头驶向河岸,醒过神来的人们也开始掉头回游。
许三多:“他什么意思?”
公子又开始讥讽:“目的地变更!人话不用人嘴说!”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向父母献宝的小孩没得到期望中的夸奖一般。
于是掉头回游,有人在水里挣扎着,被快艇救起。这又是一个艰辛的回程。
一辆主战坦克正在空地上逡巡,砰的一枪打在它的观察镜附近。
坦克里的瞄准具显示着草丛中隐蔽的一个人体。机枪掉头开始扫射,同步机枪也开始射击。草丛里的那位潜伏者冒着白烟站了起来。袁朗支了张便携椅坐在空地侧,看起来很悠闲的样子。潜伏者是27,他悻悻走开。袁朗都懒得说了!他举了个手势,齐桓开始扣分。
袁朗:“坦克很吓人吗?知道中东战争单兵摧毁坦克的记录是多少?花钱装备你们干吗?卸下来扔军品店卖钱得了!”
27怏怏学公子念叨着“平常心,平常心”地回到林间队列集合地。
齐桓:“27,你还剩两分,特此通知!”
27的伪平常心一下子九霄云外了,抹掉钢盔坐了下来。
另一边,袁朗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停!41,为什么射杀战俘?”
丛林边界站起个完全被树叶野草遮盖了的成才。
成才:“他没有离开坦克,副驾驶没有出现,他们仍然持有杀伤武器。”
袁朗面无表情地重新坐下。
曾经四十二人的队伍现在凄凄惨惨,它已经只剩下九个人,他们要回的那栋宿舍楼几乎是空的了,已经两个月零二十九天了。当人们太快乐或太痛苦都是分不清时间,嫌短或者嫌长,都是纯属个人的心理时间。我们的许三多还剩二十五分,成才他还剩四十五分,是全队被扣分最少的人,公子和六一一样,是30分。27还剩两分。所以他很紧张,紧张得都奇怪以前跳伞时遇见乱风怎么都没这么紧张?
最后的九个人,全用绳子把自己倒挂了在那闭目冥想。袁朗比往常更舒服,坐的地方还有遮阳伞,今天他居然在打手机游戏。
训练结束后,九个人的队列颇有些凄凄切切,他们进入饭堂。打头的几人进屋便愣住,以至后来者撞到他们身上。屋里平常的方桌挪开了,换上一张可容十多人的大圆桌,桌上放着丰盛的菜肴和酒。
齐桓还是冷冰冰的:“就这张桌,不想坐的走人。”
于是按人头入座,按这些天严格的习惯,因为齐桓没有发出吃的口令,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袁朗满面春风地进来,那种表情以至于大家一时不太认识他。
袁朗:“对不起,因为拿些东西所以晚了。”他拍拍许三多,“许三多,坐你旁边成吗?”也不等许三多答话,他坐下,“为什么不开酒?连虎,表演一下徒手开瓶的功夫。”
大家都觉得很不对劲,袁朗简直就不像袁朗,终于有人想通了这是为什么。
学员:“报告教官,我是11。”
袁朗:“叫11之前你叫什么?”
学员:“连虎。”
袁朗:“对了。许三多,你也不叫42了,你叫回许三多。”
他一个个看这些仍下意识对他怀着戒心的人:“成才、伍六一、吴哲、拓永刚、薛钢……以后你们在任务中也许会用代号,但在基地你们都叫自己的名字。”
人们还怔着,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被折磨得已经轻易不信有这种好事。
袁朗拿出了一摞臂章放在桌上:“刚才是去拿它们去了,你们的臂章。以后你们都得佩戴军衔了,即使老A也是要戴军衔的,对了,还有欢迎你们成为老A的一员。”
仍然沉默。
袁朗:“为什么不开酒?我还以为你们会欢呼呢。”
几个兵拿手指捏开酒瓶盖,默默地给众人倒上酒。
袁朗:“不信我?我会开这种玩笑?我把你们训傻了?”
有人下意识地看看齐桓,齐桓仍是那副冷模样。袁朗笑了:“放心,他没带记分册。那东西直接入库了,以后也许还能做资料查查,但不再决定你们的去留了。”
学员:“为什么?”
袁朗:“什么为什么?许三多,你那眼神是为什么?怪怪的。”
许三多:“很多个为什么。”
他对着的是九双疑惑的目光:“战争就是逆境,我们在战争中是站前排的,以寡击众,就是没有前方后方,那是逆境中的逆境。可这天下承平的环境给我们什么?国家是后盾,人民是源泉,班长哄着,连长罩着,物资有人供给着,你们有谁面临过真正的逆境吗?孤立无援,全无依靠?”
公子:“我想这三个月就是我们有生以来最大的逆境了。”
袁朗:“好的,这就是目的,都很想来老A吧?”
有人斩钉截铁地点头,有人犹犹豫豫地点头。
袁朗:“好吧,前期的选拔已经让这成为一个必须实现的理想,然后我让你们的理想碰上一个非常惨痛的现实,从来这起你们就要靠自己了,没有安慰没有寄托,甚至没有理想没有希望。从这里边走出来的人,才是我要的人。”
沉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反应到他说的这些,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学会了不相信他。
公子:“我想我能理解您说的一部分……”
这时响起一个铃声,来自袁朗身上,那只能是手机。他起身,接电话,立刻响起大家已经惯常听到那种虚假而夸张的笑声。公子的目光冷了下来,浑身跟罩了一层霜一样。
袁朗:“啊?在公务呢。……没什么大不了,陪几个新兵吃饭……你有请,我就来……哪儿……你订你订,找个有特色的地方嘛,我还没吃呢……好,就来就来。”
一边打一边走,最后几个字在门外传来,然后没了,外边响起车声。
所有人僵直地坐着,包括齐桓。齐桓说:“还要等我给你们敬酒吗?”
于是九个人生硬地举杯,沉闷地开始吃饭。
这似乎是庆功宴,又似乎不是。教官接个电话便中途退席,去赶另一个饭局。他再没回来,不是说这顿饭再没回来,而是这个月再没回来。
九个人沉闷地回来,沉闷地回各自房间,各屋的灯也沉闷地灭去。
“什么比坏人还坏的好人,什么给我们制造一个逆境,全是借口。你可以用手段,但不要标榜手段,尤其是,这样的手段根本是他们的日常习惯。”这就是九个人对老A的评论,虽然他们赢了,虽然他们已经可以叫回自己的名字。伍六一已经失望了,公子笑:“可能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