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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挖金,在张永弟印象中是八九年。在离甜常水库不远的地方发现金,一片地挖得千疮百孔,附近的菜地都毁了,但也就一个星期,便被警察封了,平民百姓拿鹤嘴锹挖表面的几袋矿石,却没几个是赚到钱的。而有后台的就继续打几个十多米洞井,却没什么金,投资损失。不久,地方便又恢复原形了,都是以讹传讹,人群跟风罢了。
“我爸是跟人家包井么?”张永弟问,成叔摇头说:“不是,包井那要多少钱呀?还要懂人,有后台,不然警察三天两头上来收机器,够你赔的?你爸只是在二十四队,我干工的地方。那时候有表面矿,反正一斤沙粉就是六毛,喔,不是八五年,就是八六年,一袋沙粉就是一百,一百二,很多人都去偷挖,你们农场那时候很多人就从这里发财的。农场本地人被捉到,罚两三百,外地人,尤其是我们外省的,最少一两千,多的就三四千,你爸给捉了几趟,挖的还不够罚。如果你爸当时搞到户口,那现在,啧啧……”张永弟接口说:“难怪那段时间都是送我到别人家那里去玩去吃饭,晚上才回来,自己在那也受了不少气。不过,你说赚钱,现在农场还不是有很多人都穷?这都怪不上我爸了。”
成叔点额笑说:“也对,不一定就能发财。唉,金矿能赚的,还是那些当官的和大老板。看我在巴广的老板伍丰方,人家叫他方鬼,上千万身家,每次出门都两三个保镖,抽的都是大中华。现在公家管得严了,有金矿,也轮不到我们去挖上一锄。”“你就是给方鬼打伤的么?”张永弟看着脚板问,成叔摸了摸腿,点头说:“给他的几个手下,我是算命大,听说那些矿洞里不知埋了多少人?他们大老板争矿起来,也是枪子刀子齐上,很怕人的。唉,不过,什么时候都是我们这些打工的苦呀!”
二十三章
张永弟摸上头说:“成叔,你说,我去帮人家挖矿,人家会要么?听说挖矿的工资是很高的?”“你呀?不行。你还太小,没什么力,叫你拿冲撞机,估计都拿不起,这吃的都是体力活。再说,你连身份证都没有?哪个矿点敢要你?如果你弄点金走了,去哪找你?以前,我们的工资是每月都有二三千块,包吃包住,加班的时候,四千都有,钱是多了一些,不过,这工还是有些危险,对肺不好。另外,你看,我的脚就是在工地上搞断的。还有,你看一下这些本地的,哪有几个是去下井挖矿的?都是我们外省的多,危险嘛!这工,你不能干,懂没有?”后来张永弟才知道这工是“矽肺”的杀手。
“成叔,你说我是算蜀西省,还是算崖海省的人?”张永弟笑着问,“废话,当然是蜀西省的拉,这还用说?”“可我是在这出生,并且连一句蜀西话都不会说;连我老家的具体位置都不懂,我还算蜀西人吗?现在怎么看,我都长得像崖海人。”张永弟说,成叔则摆手说:“人家不是这样分的,只看你籍贯,你老爸是蜀西,你也是蜀西。”张永弟摇头苦笑说:“你说我爸是个孤儿,连家乡在哪都不懂?也就会两三句蜀西话?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到涯海来的?”“唉,肯定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拉,只要长到十四五岁,有些小力了,哪里还会饿死人?至于说来涯海省,你爸说七五年来的,以前什么工都干过,他说是响应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知青,跟人家混跑下来。”说到这,成叔微笑摇头。
“七五年,知青们都想往城里赶了,还怎么说下乡?父亲也懂用知青往脸上贴金。”张永弟后来想起这段话时,也像成叔一样微笑,但心底泛出更多的悲叹——命运多舛的父亲。偶然读到欧-亨利的《警察与赞美诗》时,也绯臆父亲会不会年少时因生活而无奈偷盗被捉,有一段时间是在监狱里渡过的呢?
“我爸七五年就来,那以前是在哪干工呀?”张永弟继续问,成叔叹着气说:“你爸也只说是到处打工,跑了很多地方,扛麻袋,推冰块,挑水泥……唉,反正什么苦力都干,后来说是跟人家打架,把人家打重伤了,没钱赔,就跑到这里了。”“这样说,我妈那时候已经嫁给我爸了。”张永弟望向屋里的一对牌位,叹了一口气,对于母亲,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怎么,你爸对你,也不说你妈的事?”成叔问,张永弟摇头说:“问他,什么都不说,小时候因这事也没少给他打。唉,我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干工回来,喝点酒就睡,开心一点就去找你坐坐。一喝多就骂人,能有什么说?现在想听他骂的声音也没有了。”说到后面,声音微微哽咽。
成叔拍了拍肩安慰说:“唉……你……要坚强。对于你妈妈的事,我也问过你爸,但你爸很少说的。可能是你爸从小受苦多了,性格比较内向,什么事都宁愿放在心里,不愿说出来。他只是说七九年打工认识你妈妈的,比他小五岁,听说也是孤儿,人不错,因为经常照顾你妈,为你妈跟别人打了两三次架,两个人就有感情了。”说到这,成叔一笑,张永弟摸着嘴笑说:“想不到我爸还敢人家打架?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跟谁打过架,吵架倒是有几次,但很快都是输给人家,说什么好男不跟女斗,我还以为他只会在家里向我发威?”
成叔摇头说:“每个人都有一些底线的,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张永弟点头说:“我妈就是我爸的底线喽。”成叔点头,摸了一下张永弟的头说:“你也是,孩子都是父母心头上的肉,你看很多大人的都是因为小孩子的事吵起来的。你妈妈,啧,到后来,听农场的人说,你妈……”成叔犹豫了一下,吸了水烟筒才说:“人家说你妈妈的性格有些古怪?”张永弟皱眉说:“古怪?怎么个古怪法?”
成叔顿了顿水烟筒说:“啧,怎么说呢?就是她一天到晚都在家,不愿出去见人,每次洗衣服都是晚上水井没人的时候才去,而且见到人也从不主动打招呼,人家跟她说什么,就最多说一两句话点头就完了,好像有些慌张一样,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捉一样,反正很怕见人就是了。家里需要买什么东西都是你爸去买的,最多就是看病的时候才会让你爸带到机关,反正一年也没出过几趟机关。所以你妈来了几年,还有很多农场人是不认识你妈妈的。”
“自闭症?”张永弟瞬间涌出了这个词,睁起眼说:“啊?不是吧,我长这么大了,怎么都没有听到有人说呀?”成叔摸了摸他的头,叹了气说:“唉,你妈命不好,走的早,你爸又很少跟人家冲突,有谁会来说?你们这些小孩子哪里会知道?唉,或许也只有你妈妈这样的性格才能嫁给你爸吧!不然,像你爸这种没根没底的人,要找一个老婆,真的很难很难。只可惜,命还是不好,你爸他……”说到这便停滞不语,怕伤了张永弟的心。
张永弟重吐了口气:“我知道,我明白……”便沉默不语了。
成叔拍了拍手掌,顿了顿说:“唉,不说这些了,我们的生活以后会更好的,相信我。”张永弟点头应承。
成叔吸上烟后说:“你去收破烂的时候,如果有些非常小气的,多给一两毛也无所谓,别跟他争,不然以后在他那地方不好做生意,毕竟我们不是本地人。路上碰到熟人要多打招呼,碰到长辈嘴巴要甜,要会叫人,这样人家才会留破烂来给你收。收破烂的人,就是要脸皮厚,脸薄的是很难赚钱的。你这种年纪,我还真是有点……”
张永弟立即打断说:“放心了,成叔,我长这么大,受的白眼也不少了。我能挨得过的。”成叔说的这些,父亲生前都说过,也知道如果收到了旧电器和发电机之类的,一般都拿到修电器那里卖,价钱起码要比废品站高上两三倍,甚至五倍都有。
成叔拿出了五百块现金递给张永弟说:“这钱要放好,我走以后,不要乱花,成叔也相信你不会乱花的。刚才在冯老师那里放了一千五,成叔也厚着脸皮拿了一千。”张永弟连忙推着过去说:“成叔,怎么能这么说?我爸的丧事花的钱,全都是你垫的,本来……”成叔打断说:“好了,不说这些了,说来说去又见外了。刚开始学收破烂的时候,生意肯定不是很好,这钱随便都可以帮你顶三四个月,到时我已经回来了。如果有事,就去找冯老师或庄叔,懂么?哎,叔的老家地址你也拿笔记好了,是鄂州省师恩市风珑镇珑马村八组……前面一两个月就写信回来给叔看看,不要让成担心,有事也不要骗我,我会打电话问老江的。”
老江是开小卖部的,有一部公用电话。在农场打工的外省人,如果家里有事,都可以打电话到这,老江再负责通知,每次收五毛或一块的通知费。
张永弟轻拍着胸口说:“放心了,成叔,我不会骗你的。”
二十四章
四月七日,早上八点,天气明朗,张永弟带着草帽,骑上车出门。今天是张五头七过后的第一天,也是张永弟正式工作的第一天,目标是场部。
想到昨日废品站的老板说:“来帮我干,一个月包吃包住三百五,三个月后四百,半年后四百五,一年后六百,怎么样?不用每天晒太阳,跑得这么辛苦,也算是我帮你父亲一个忙吧。”看着那脖子上不断抖动的肥肉,张永弟瞄了近六百平方的收购站,却只有两个工仔在忙碌,便笑了笑说:“先干一下老本行,实在不行,再到你这来。”心里却暗骂道:“说的好听,还不是想让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工。”
想到成叔走之前在父亲灵位前上的最后一次香,面容出现的愧疚,无奈和喃喃自语的“对不住”,张永弟的眼眶又湿润了,他在帮成叔提行李包时,悄悄的把五百块钱塞进包里的衣服中,不敢让成叔知道,后面骗冯老师说钱掉了,从冯老师那拿了五百,让冯老师唏叹不已。
想到这几天房子里空荡荡飘离出来的徘徊和孤寂;想到这几天看完周芳送来的两部书后的震憾……张永弟甩了甩头,心里坚定的说:“今天,是我真正独立的开始!”
下车步入场部中心的十字路街道,人来人往。正前方是往医院去,左手边是往派出所,右手面是往菜市场,张永弟拐向市场方向。
张永弟似乎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着自己,手里的叮当都不敢摇了,也不敢吆喝“收破烂”了,慢慢的推着车往市场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心里突突的跳:“怎么大家都在看我?”
有好奇,有怜悯,有平淡,有猜测……种种目光让张永弟的额上的汗珠不断沁出,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铁链子牵玩着的猴子,想挣脱跑,却又不能跑,旁边一根鞭子唰唰的响。现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芒刺在身”,庆幸自己还好带着草帽,不然自己的窘样肯定是一览无遗。
“收破烂的,这里。”路边肥佬饭店的老板挺着大肚子在门口招着手叫着,走过几间衣服店时,肥老的喊声滞住了张永弟的脚步。
肥老,同学曾燕妮的父亲。在学校,曾燕妮与张永弟并没有什么交往,她长得像父亲,相貌一般,身材高大,胸部早熟,在年级里独占鳌头,也是班上最早谈恋爱的女生。男生们最喜欢体育课上看她跑步的,胸部一抖一颤,乱花了男生们的眼,个个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