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没有了疑虑,自然不会再怀疑。
云露台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案上摆着一些糕点小食和一壶酒,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坐在石桌相邻的两侧,小的那个看他们过来,连忙起身。
“塙麒!”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峰麟高兴地叫道,一点也没有淑女风范,却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而后大的那个也站了起来,向着他们虚礼一下,“峰王冼云冲,初次见面。”
峰王是个看上去足有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出身行伍,身材颇为高大,体型适中,颇有一股铁血风范,近看时威风更甚,只是他似乎不怎么修边幅,脸上胡子拉碴,浓密的长发也只是随便一束,前头的刘海也是长长地几乎掩盖了双眼。
但那也只是几乎而已,那双眼睛之中的锋芒与这鹰隼宫之名倒是十分相衬,塙麒简直要怀疑他留那么长的刘海就是为了盖住这双眼睛。
然而这样的锋芒只是一闪而逝,下一刻,当他向他们行礼时,那气势顿时沉静了下来,不露出分毫,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又只是一介普通的大叔。
结根也一愣神,看着冼云冲的此刻的样子,认为刚刚感受到的那股气息只是错觉,遂笑着不由自主地学他还礼,“塙王塙结根,初次见面。”
十二国之中,原本达到二十岁便可以自己选一个喜欢的氏,然而结根不到二十就做了塙王,有了国氏“塙”之后,有没有自氏便无所谓了,此刻以国氏为自氏倒也没什么错误。
冼云冲便眨眨眼笑了起来。
塙麒立刻踏前一步,拜见道:“塙麒解岚,见过峰王,峰麟也好久不见。”
冼云冲刚刚那一礼其实并不符合两国国君初见时的见礼,然而结根随着对方的礼节也还了那么一礼,虽然看上去很凑趣,一下就拉近了一些关系,实则却是有点不由自主地被牵着鼻子跟着对方的步调走了的意味,所以他上前救场了。
这位新任峰王不简单。
塙麒做了如上判断,不过这峰王越不简单,他就越高兴。
他一直觉得月溪的行止有可疑问处,如果他的推论正确,从峰麟选了新王,或者说,从峰麟没有选他做王开始,新任峰王和芳国惠州侯月溪之间就必然有了嫌隙。
峰王拥有天帝的天命,这便是天时,月溪有在芳国这许多年的经营,势力盘根错节,这便是地利,人和却会在他们之间互相摇摆,这场仗谈不上好打。
塙麒担忧峰麟会在峰王和月溪的斗争之间会受到伤害,但峰麟作为麒麟,她只能跟着峰王,绝不可能有第二个家主子,那么自然是峰王越厉害,对峰麟来说越好了。
峰麟却像是什么都没感到,撅着嘴跳起来打了一下峰王冼云冲的脑袋,“我刚刚才告诉过你的礼节呢?又忘啦?”
冼云冲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一张苦脸拉下来,甚至有一种可怜兮兮的味道:“啊……我又忘了,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小峰麟,原谅我吧~”
结根忍俊不禁促狭一笑,塙麒却知道他那只是在哄峰麟高兴而已,果然,峰麟努力对他摆脸色、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最后只好红着脸跺了跺脚,“好啦,又不是什么大事!”就一溜烟跑回刚刚的石桌边上了。
于是他们剩下的三人也纷纷落座。
塙麒挑一些有趣的事情讲给峰麟,绝口不谈枯燥的政务和治国的苦楚,偶尔支援一下面对冼云冲有点答不上来的结根,好在冼云冲很快就回过神,觉得在这位塙王身上弄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就不谈深入,只是随口聊聊。
如此一来,这场小宴最后倒是宾主尽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欲与君同3
峰王冼云冲十分宠爱峰麟。
塙麒用了“宠爱”这个词——既有王看待自己半身的独一无二,也有对妹妹甚至是对女儿的宠溺。
他大概失去过此类身份的亲人,还是感情极好的那种,于是将这一份亲情也投射在了峰麟身上。
峰麟其实是性子很坚强的麒麟,冼云冲即使不这么装傻特地去哄她,而是摆出一副王应有、也是他原本的样子,峰麟也不会疏远他、跟他有什么隔阂的。
但峰王还是做了,因为不仅仅想跟峰麟只是王和麒麟的关系,他还想做峰麟的家人。
塙麒觉得自己的心情越加复杂了。
看,王和麒麟的关系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他为什么总是把它搅得如此复杂?
之所以他一直那么在乎峰麟,除了从小一起在蓬庐宫长大的情谊,或许另一个原因,就是峰麟总是能轻易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女仙的疼爱,王和自己互相的另眼相待,这是塙麒很想要、又说不出口,但峰麟天生便有此能力能够获得的东西。
和塙王的御座不同,塙麒并不妒忌,只是感到高兴和万分羡慕。
因为那个御座是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是天帝决定、先天不公平的存在,但是峰麟所得到的那些,是他伸手可及,然而只因为他是塙麒,就不愿意伸手的东西。
他想要那个御座,甚至到妒忌御座上所坐的那个人,大概不仅仅是为了巧国,而更多地只是想证明自己,是为了传递对天帝的控诉。
意识到这点,是在乐俊的那个眼神之后。
……或许,也是时候应该放下了吧。
塙麒决定要接纳结根做他的塙王,虽然他仍旧无法完全放下芥蒂。
这大概是因为结根跟他的能力仍旧不对等,他心里还没承认她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巧国的塙王,而是他、塙麒的塙王。
不过,总是可以改善的吧……即使是他不愿意面对王的九年都走过来了,没有失道,那么在他终于决定开始接纳的现在,就更没有理由失道了。
他们会有永恒的时间去互相适应,直到这一片天地的尽头。
……至于有关乐俊的那个谣言,无论是他彻底排查了长乐殿的消息来源,还是在这次出使中正面撞上乐俊,结根都是完全不知情的。
这样才好,不管怎么说,乐俊都是个有能力的臣子,塙麒并不想因为一个无稽的谣言而让结根对他心生芥蒂。
离开峰王招待他们的小宴,塙麒略微低头看向与他同行的结根。
她的个子其实只到他的胸口了,跟峰王一比更衬出了她的瘦小,似乎觉察到塙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扭回头略微抬起脸看他。
“很少跟主上一起走在王宫的云廊上呢。”
十二国的王宫自然也是按照天纲的统一规格,鹰隼宫和翠篁宫的布局相同,只是细微装饰处和摆设有所不一,倒是不容易迷路。
塙麒略带不自在地开口,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与结根聊些什么,仅仅是提了这么个话题又是一僵,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平常当然没那个闲工夫跟塙王走云廊了。
结根却似乎没感觉到,也或许她是故意没感觉到的,只是笑着,“……嗯!”
自禁于深宫几多年,尽管一国之君无人敢欺,不过若是认为她一点居于深宫的智慧都没有,那一定是一头蠢驴。
可惜此刻的塙麒就颇有几分蠢驴的意味,听着她的答案便放松了下来,与她聊了起来,“主上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听太傅讲故事。”结根想了想,说道。
哪怕是老太傅认为她不太可能成为一代明主,也要尽自己的太傅之职,尽力教导好塙王。
“那空闲的时候呢?”
“那就是叠纸……吧……”结根说道后面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似乎觉得这样的爱好不太上得了台面一般,又解释道,“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了。”
塙麒却是懂了她的意思,“以前”所指的,恐怕是没有成为塙王之前了。
堂堂塙王,三百万巧国子民的王,闲暇时的爱好竟然是叠纸……或者说,也只有这种安静又不会劳师动众、为别人带来麻烦的爱好,才是她被允许的玩乐了。
结根是一位女王,而且还是一位少有的、不干涉朝政的女王,所以为了避免闲话,她甚至连召见外臣或者外臣亲眷都没有。
她能对着的常常只有一个七老八十的太傅和梵霄落而已。
曾经错王一朝,梵霄落也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不然怎么能得到错王的赏识,还能左右逢源,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角色,塙麒选他陪着塙王并不是为了闲聊逗趣,展现他的八面玲珑的,而是为了让他为塙王挡刀遮剑的,于是梵霄落在长乐殿中向来以沉默出名,整个一块木头,比老太傅还无趣。
十二国早婚,如果没有被选为塙王,或许她会被心肠不错的韦深知夫人发嫁出去,嫁到一户殷实人家,此刻说不定早已是几个孩子的娘。
而现在,虽然她外表还是十四岁的年纪,却早就不复十四岁的心境了。
原本应该是慕青少艾的年纪,一下被关进了那座翠篁宫最巍峨的长乐殿之中,这九年的年华就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暮气沉沉的宫殿,暮气沉沉的随侍官员,同样暮气沉沉的心。
塙麒突然停下了脚步,结根也跟着停了下来,奇怪地看向他不断变化的脸色。
他动了动唇,最后只是叹息道:“……我欠了你九年。”
只说欠,却没说怎么还。
因为塙麒也很明白,那不是他还得回来的东西。
只是因为他晚醒悟了九年,结根就必须付出这九年的代价——明明做错的人是他,付出代价的人却是结根,这让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结根笑了,难得大胆地抓住塙麒的手,慢慢让紧绷而刺入手掌的手指放松力道,他在难堪的时刻总是如此,就像是在自己给自己惩罚,结根连这也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她一直在看。
她一直在看,看面前的塙麒,看这只十二国独一无二的麒麟的骄傲、光辉和威势,也看他此刻的难堪和颓然。
如果塙麒不是塙麒,那她便没有了看他的价值和意义。
只有塙麒,正是因为他是塙麒。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青碧色的眼睛说,“解岚什么都不欠我。”
——真的,她想,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绝对不能说出口之言1
第二天便是峰王登基大典的吉日。
塙麒在这鹰隼宫的床上贴了半夜烙饼才睡,他怕自己会错过,因而强迫自己入睡,没想到精准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准确无比地清醒过来。
一片暗沉沉的,因为此刻太阳都还未升起。
尽管还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疲累,但怕再睡过头的他索性起来着衣,然后就着还没透亮的天色,走到昨天峰王请他们宴客的云露台上。
各国王宫都有这样的构造,只是建立在不同的地方,作用就是观赏日出,这建立方向的不同,也是因为日出时各国王宫位置的不同,务必保证这是整个王宫中第一个看到日出的地方,塙麒习惯每天到翠篁宫的观曜台上看日出。
芳国的白天较巧国短些,所以他虽然按照平时的时刻起了,此刻距离日出却还有一小段时间,他走到云露台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原本以为是鹰隼宫的人,再走近一点,他才看到了那一头熟悉的灰发。
此刻再避已经是来不及,乐俊也转过头来,笑道:“塙麒也有兴趣来观日出啊!昨日你和主上被请去了,我被鹰隼宫接待的官员疲劳轰炸了一下午呢,都说这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