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忽而“珰”地顿住,手里那黑子已然落下。
肖时钦琢磨一阵道,“这可不好办了。”然言语间并无半点焦虑之色,只口中犹自说着,“先生棋法果然吊诡,死棋竟给生生地救活了。”
王杰希正欲答话,耳边只听木闼豁然洞开,冲进来一人,却是王杰希的弟子高英杰。“何事?”王杰希转过头和颜悦色地问他。听得一旁的肖时钦不由一笑:王杰希对门下弟子向来严明,却唯独对这小弟子温和有加,当做医馆传人一般地倾力培养。
高英杰双手扶膝,气都未喘匀,话说得断断续续,“师傅……蓝溪阁黄少天……想见您……”
“求诊?”
“嗯……是。”
王杰希转过头去认真盯着棋盘,“先师遗训,蓝溪阁的人……我微草医馆不治。”
“已没有蓝溪阁了。”门外冷声传来句话,竟是黄少天生生闯进门来。微草医馆上上下下,修习武艺者不少,却并无一人拦得住他。
“两日前,蓝溪阁遭人暗算,如今已满门被戮,世上从此……再无蓝溪阁了。”黄少天单手执冰雨,翻腕收剑回鞘,言语间悲戚之色无疑。
——这倒说得王杰希心里一动:他接手微草医馆已经数年,跟微草平日里素有嫌隙的蓝溪阁,并不能够往来密切,可单说这天下会武,一年一度,交道却少不得打了。黄少天这人,王杰希确是见过的,只是那时除却名姓,却还有个剑圣的封号在那里,何等风光。少年剑客,立于蓝溪阁主身边,端的是眉目轩朗,意气风发,更兼一张利口,快人快语,说着便停不下来。那阁主也分外宠他,竟不加阻拦,只是眉目宛然地笑听,直落得满场里全是他话音。
那一年蓝溪阁精锐尽出,一时几欲压倒了会上曾经三次制霸的嘉世风采。
如今一看,倒让人有宿命兴叹之感了。
只是……王杰希少待一待,并不见有人跟进,他便情知黄少天乃是一个人孤身前来。再想想昔日武林盛会,少年剑客虽说性子活泼,不住地东游西逛,竟是不曾离了那阁主喻文州半分。王杰希略猜一猜,心下便有了计较。
一旁的肖时钦自从黄少天进来时便不曾再说过一句话,盖他原非武林中人,虽与微草馆主有份棋缘在那里,江湖中这些是是非非,他竟是一概不知不理的。故而也不多话,只静静看着。
“蓝溪阁没了……可这名头……终究是还在的。”王杰希踌躇着说这么一句话,他倒并非不近人情,只是放着先师祖训在上头,要他不管,实也非易。
“只请先生救喻文州一命。”黄少天说着,人略低一低,竟已是单膝触地。
这可实实地惊着了王杰希,想着蓝溪阁与嘉世那一场比斗,黄少天对着嘉世封了号的护法斗神,都不曾有半分软色。王杰希与他这几次交道,竟也没见过他低眉顺眼模样,谁想今番如此,不说王杰希,屋内高英杰肖时钦,后头追来的刘小别等人,也都一时无话。
“罢了……”王杰希说着站起身来吩咐高英杰,“英杰,收拾药箱。”又转头对肖时钦道,“肖先生,还乞改日再终此局。”肖时钦笑着点头。
黄少天早已站起身来,望向王杰希的眼神犹带几分感激,“救命之恩,日后必当重谢。”
“不消日后,”王杰希说着,“你只将人送到我这儿来,但凡还有一口气,必不叫他死。诊金么……听说那嘉世斗神叶修,今番已到了余杭镇落脚,他日前曾欠我一把好剑,你可去替我取来,半年之后,且拿此剑来换回你家阁主。”
……
“所以呢?跟哥说你们两个这生离死别故事,是何用意?”叶修手里千机伞略挽了个花,翻上去荡开黄少天犀利剑招。
“老叶,你便把那劳什子的剑与了我吧,出来混总要还的。”黄少天说话不停身法亦不乱,看看剑招落空,身形一顿,竟是使了个升龙斩出来,“这半年之期看看已到,没了那剑,我可拿什么换回阁主?”
“就用你那冰雨不好?”叶修笑说,身子一晃,躲了这招升龙斩。
“若此番能得阁主回来,我俩只终老在这余杭镇,他给人画画,我和小卢卖些力气,真个再不过问江湖事。”黄少天顾左右而言他。
不料叶修着他这么一说,说着心里隐痛,竟端端住了手,摇摇头道,“罢了,一把破剑,也不值什么,想是大眼要与他徒弟叫什么刘小别使的。跟我来取罢,到时勾得文州回来,可休忘了我这红娘。”
黄少天笑,三步两步便已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画】(喻黄)03 藤黄
黄少天左脚刚进微草大门,一把剑便扎到眼前。
好说也是江湖上挂了名头的人物,若是被这一剑就刺到,恐怕这剑圣之名,就真该易主了。黄少天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过这势可崩雷电的一招快剑,望向使剑之人冷笑道,“微草门下那叫什么小别的是吧,满世间都传你使得是什么快剑,又得了个飞刀剑的名号,既是你有这兴致,小爷便陪你耍耍。”口内说着,腰间冰雨早就出鞘,剑光闪烁处,竟真好似一条冰一般。只看漫天剑影铺散开去,一时辨不得两人身形。
刘小别也无丝毫露怯,话音落时两人便早已战在一处。飞刀剑之剑,固然是快若闪电,剑圣剑法走的却也是轻灵快捷一派,须臾之间兔起鹘落,怕不交了有百余招。
两人战意正酣,忽听一旁有人声唤道,“少天。”音甚熟稔,黄少天便知是喻文州到了。顿觉千言万语,只梗在心头,却说不出来。只这喻文州但叫了个名,缘何黄少天却生出诸多感慨?
盖在往昔,黄少天身担蓝溪阁副阁之位,举阁上下,莫不敬他,都以黄少称之。微草门内走了几回,又因着旧日仇雎,只听得他们黄少天黄少天,连名带姓地叫,时或掺杂些轻嘲字眼。普天下呼他少天的,竟只剩了三个。蓝溪阁老阁主魏琛,兴欣客栈内的叶修,再一个,便是喻文州。这半年来,魏琛与叶修黄少天已见得多了,成日家与他二人斗嘴置气,有时竟至动起武来,故而并不为怪。喻文州则不然,他原与黄少天好,两人从入师门,便是形影不离,两不厮见的日子,加起来竟也不到数月。今番喻文州与他一别半年,又兼着身上带伤,早已教黄少天抓心挠肝一般地想,今日又闻其声,黄少天顿时没了战心,虚晃一招收起剑,却往身后看一眼道,“小卢,你与他玩玩!”说罢翻身便退出战局。
刘小别不甘,正欲追他时,一个不大的少年早冲过来,手上半人长重剑举得高高的,脆生生答道,“好嘞!”手里大剑一招快似一招,刘小别一时竟被缠住。两人自顾自打去不提。
再说这边,黄少天收剑,眼睛扫了一圈便扫着了正和王杰希一道走过来的喻文州。黄少天“嗷”地叫了一声,欢天喜地扑去,全没了半点剑圣端庄。喻文州也不躲,任着他抱了个满怀。
黄少天扭股糖一般地黏在喻文州身上不肯起来,到处摸摸只觉身形愈加清减,不由一阵心疼,少不得埋怨王杰希不与喻文州吃好穿好,良知无存黑心已至云云,如此这般念叨了足有一刻钟,才将那叶修与的追魂宝剑留下,叫上仍与刘小别比斗的卢翰文,三人一道辞了微草医馆,投余杭方向去。
王杰希独个枯坐在小斋里,屋内纸窗木榻,清幽袭人。行医十数年,世间生死,寻常不能动他。他倒想起喻文州临走前说的那话,忍不住对这蓝溪阁的阁主钦佩有加。
临别时王杰希问,“真的不用我告诉他?”
喻文州但笑,“我俩的事情,怎好让你做坏人。”
是夜,疏星朗月,平江千里。
喻文州顺从地伏下身,由着黄少天把一领外袍披在他肩头。
“不后悔?”喻文州问,“若你我愿意回头,蓝溪阁要东山再起,实也不难。”黄少天上下瞧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话音让笑意挤得断断续续,“阁主,操心操过头,小心少白头啊。”蓝溪阁已翻做浮云,黄少天的这声“阁主”,却只怕再也改不掉。
喻文州肃了肃,终究还是没绷住,也跟着笑起来,“白衣生活平淡,我怕少天寂寞。”黄少天飞快接口,“不寂寞,不寂寞,和阁主一道,怎样都不寂寞。我只担心阁主你,满肚子的主意没处施展,闹不好要憋坏的。”
喻文州故意微蹙起眉看他,黄少天情知他并没半点恼意,却无赖蹭上去,像个色鬼似地伸手乱摸,喻文州被他摸得痒痒,眉间似有似无那一道折痕云开雾散,一脸笑意温柔如水。这边厢黄少天犹自赖着不走,口中嘟嘟囔囔念叨,“这些劳什子事我就此便丢开不管了,我只和阁主一处,快快乐乐逍遥一世。”
“一世……”喻文州喉头一梗,竟像有些话说不出似的,黄少天听出了,便问,“阁主以为如何?”喻文州摇摇头,笑里掺上几丝苦意,“少天,我若是说,不能够呢?”
黄少天径自窝在喻文州怀里,从鼻头哼出音来,“阁主莫不是嫌弃我?”喻文州着手抚他黝黑头发,叹息一声,“怎么会嫌弃少天,只是王杰希说,他但能给我续命,却终究救不活我。”说着,只觉怀里黄少天身子便一僵,再说话时,声音带了颤,“阁主,这是何意?”
喻文州看他如此,几不忍再说下去,只想着老人所说长痛不如短痛,却真正十分有理,便强忍着说那几个字,“少则两三年,多……也不过三四年。少天,我时间不多了。”言罢闭了眼,不看黄少天此刻表情。
半晌无话。
喻文州怕黄少天想不开,正欲出言安慰,却忽觉怀里一轻,即便被人一把捞住按在胸前,力道之大竟叫人动弹不得。耳边只听黄少天一句一顿,字咬得清晰无比,“阁主可知,我黄少天这辈子最好的事,便是遇到阁主你。蓝溪阁出事那一天我便想,若阁主死了,我也断不独活。我既将你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三五年也好,三十年五十年也罢,和阁主好一日,我便赚了一日,我早说了,其余的一概不管,我只要眼下,你我二人一处活着。”
喻文州听耳边话音,任性又坚定,依稀还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圣,他想着之前自己,竟欲将此事瞒下,便不由暗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长相厮守又如何?朝生暮死又如何?月残花落又如何?
此世此时只你我二人,再有澄江千里,再有月华如银。
如此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
☆、【画】(喻黄)04 青金石
喻文州走时是个春天,黄少天带着卢翰文回来的时候,喻文州正静静地伏在桌面上,手里还捏着一小块烧剩的残纸。
好像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小睡一会儿就醒来,继续教卢翰文一笔一画地临他写在画纸背面的正楷大字,或是慵懒地靠在微凉的石椅背上,和黄少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他说不完的话,有用的少,没用的多。
阳光正好,小院里草长莺飞。
黄少天把不大的小院翻了个底朝天,却再也找不到一张画。喻文州走的决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从黄少天的生命中消失的干干净净。所有的画在那一个下午,被他悉数焚毁。
善于捕捉机会的黄少天,却连最后一个睹物思人的机会都没能留住。
他沉默地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