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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士兵似乎在忙其他的事情,解语花趁乱翻出来,凭记忆向西山小道摸索,很快就追上了张起灵他们。
走下西山是北平城墙,从城墙上慢慢的走下来,道路两旁全是夹竹桃和夜来香的香气,张起灵在解语花背上昏昏欲睡,忽然之间听到解语花的声音:
“以后再不许把你自己搭进去,救人也不行。”
“要不然,我怕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让你死在我手上。”
☆、必要的番外说明
二月红想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师父,除开不小心罚死一个弟子这种梨园师父难免都有的人生污点之外。
富连成原本只有十八个人,称为十八子,后来再加十八个,就叫三十六友,再后来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是二月红这种放出明话说不想收弟子的人,每天也有好几双鞋踩过他的门槛来拜师学艺。
二月红看着明显凹下去一圈的铁木门槛,心里很忧郁。
正巧这个时候解雨臣他娘拉着他的手进门,解夫人很有眼色的发现了二月红师傅忧郁的根源,当下表示师傅您劳苦功高诲人不倦春风化雨下自成蹊……中心总结就是说如果自家小花能够有幸拜入门下,也好堵天下悠悠之口。到最后收尾时潜台词就换成了:收了我家小花我就给你换个新门槛。
于是懵懂的解雨臣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价一开始只值一块门槛。
顺便说一句,解雨臣原先的那个师弟就是上门来给二月红装门槛的师傅的儿子。
平心而论,富连成对弟子确实是不错的。他们科班有自己的套服,冬天是航空帽、青布棉袍罩大褂、白手套、口罩;秋天有一顶瓜皮小帽;夏天穿竹布大褂,衣料则是瑞蚨祥顶好的货色。
伙食也挺好,解雨臣后来成了角儿,还是念念不忘科班里的虾米皮熬白菜。每到午饭,富连成的学生每人两菜两汤,原先创办富连成的那十八个老师是八菜一汤。下午如果科班有演出,还要再贴三个芝麻烧饼。
解雨臣一开始在富连成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他天生脑子好使,记唱词记得又快又牢,嗓子又好,科班上上下下人都爱见他,小日子悠闲富足,直到解雨臣第一次挨打。
解雨臣挨打是因为一次睡懒觉,耽误了练嗓子。手心被打了十下,那时候二月红有个夫人,他们喊她师娘。解雨臣在前院挨打,师娘在后院一声不吭的敲鸡蛋,将鸡蛋全留出蛋清来盛在碗里,解雨臣挨打挨完了,他师娘就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被打肿的地方细细敷上一层蛋清。
很少有人知道,解雨臣儿时的梦想,就是将来成角儿之后娶一个像他师娘那么贤惠的女子。
后来他那个漂亮又贤惠的师娘,在灶房做饭的时候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二月红求医问药,一开始人家都说是富贵病,后来病情渐渐显露出来,才知道是痨病。
很罕见的一种痨病,病因不在肺,而在肝脏,继而蔓延入骨。
药石无救。
师娘很快就撒手人寰,她死之前手指紧紧攥着银白色的床纱帐子,指节枯黄。接着从她的眼里慢慢的,慢慢的涔出一大颗泪来,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去了。
师娘死的那天晚上二月红也不见踪影,富连成的人急得要命,尸体还在床上不知道怎么发丧呢,第二天二月红被人找了回来,解雨臣只隐约听到班主在骂他师父:……白瞎了心,猪油蒙混了眼了!尸骨未寒……在窑子里逛了一夜呢?!……
他师父跪在师娘床前,头发未梳,一双眼睛红得发肿。整个人看不出一点儿过去的光彩。
解雨臣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师父长了白头发。
发丧时二月红把床边的银帘子也解了下来,上好的银红丝扔进了棺材里,随着他师娘入了土。
别人觉得很惋惜,那银帐子是宫里特供的,一根丝线等同于一根银线,有钱也没地方买。更何况那帐子还是崭新的,今年夏天才刚刚装上。要是续弦的话,一张帘子就够全部聘礼了。
二月红看着棺材下葬,权当做没听见别人的惋惜声。只是自己低声说:当初买了来,就是给她的。是她的就永远是她的,死了也不是别人的。
解雨臣曾经见过师娘小心翼翼的在池塘边拆洗帐子的样子,素白的手,纤细的手腕,银雪一样的轻纱,清澈的池塘水,白纱迤逦蜿蜒在青色的石板上,很美。他没办法容忍也没办法想象别人来拆洗它的样子。
二月红终身未娶。
头七的日子还没过完,他师弟又闯出了祸。二月红一怒之下罚得极重,意思是不能让师娘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有人来嚼他们师徒的舌头,结果那孩子也没撑住,冻晕在院子里之后被抬进屋,没多久就死了,一检查竟然也是痨病,和师娘的病一模一样。
而且已经染上好几天了。
人们都说恐怕是他当时趴在死人身上哭,离得太近才染上的。从此见到二月红的院子就开始绕道走,生怕自己也沾上瘟疫。
眨眼间院落空空落落,解雨臣倒不在乎什么,就是实在太冷清了些。
二月红看在眼里,也觉得实在是不像话了。过了一个多月,强打起精神,出了城。
他之前一直在城内各个善堂里走动,想着也许能抱一个孩子回去。但是那些孩子他一个个看过去,大都不是吃唱戏这碗饭的,康健漂亮的孩子早就被青楼和别的地方的人抱走了。今天下了雪,他也是突发奇想要到城外走走。
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是想到城外。
沿着护城河走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怀里就抱了一个孩子。
憔悴的脸,破破烂烂的衣服,然而眉眼确实是生得极好,尖下巴薄嘴唇,容易上妆;根骨纤细骨架小,天生适合练软功夫。
然而让二月红当初心里一动的,是他看出来,这孩子患了痨病。
症状无比熟悉,熟悉到二月红闭着眼睛写了一纸药方让解雨臣去抓药,解雨臣看都不看一口气跑到药房直接报出了所需药材的名字。
二月红解开那个孩子肮脏的外套,从烂掉的棉絮里掉出一样东西。
捡起来一看,是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
匕首不大,分量却不轻,刀刃还没有开封,刀身上却刻了三个浅浅的字样。
二月红不动声色的收了起来。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指引,在害死过两个人之后,痨病最终还是没能夺走那个孩子的生命。
二月红在床头看到他醒来,一双眼睛黑而湿润,不由得就想起丫头当时在楼上看他的眼神,急得快要哭出来,也是一汪子的水。
“你叫张起灵。”他这么说:“这是庙里求来的名字,能保佑你一辈子顺风顺水,无病无灾。”
张起灵懵懵的点了点头。
解雨臣却觉得很奇怪,这几天他师父从来不见出门,哪里来的求来的名字?
二月红关上房门,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解雨臣“我是你师兄,叫师兄”的声音。他无声一笑。
黑金匕首被他揣在袖子里,他幽幽的想,不知道这一次命运安排给他的,又是什么样的戏。
冬天北平天寒地冻,张起灵的病刚刚痊愈,久病初愈的人最怕冷,冬天晚上睡觉一个劲往暖和的地方钻,解雨臣活脱脱就是一个天生的热源,这就导致解雨臣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师弟手脚并用的缠在自己身上。
简直是把师兄当暖身炉用。
冬天还好,解雨臣练完功回来一点儿都不冷,夏天就不行了,一身的汗。
万幸张起灵是寒性体质,夏天时分不需要再抱着师兄睡觉。倒是解雨臣午睡时睡得迷迷瞪瞪的,梦中摸到一个凉丝丝的东西揽进怀里,醒来发现自己抱着师弟做流口水状。
整个冬天都让你抱过来了,夏天就借我抱抱好了。
二月红经过紫藤架,看到树荫里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不由得感慨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真是非比寻常。
眨眼间距离张起灵拜师已经有一段时间,二月红眼瞅着张起灵的病也养得七七八八了,就挑了一个时间让他正式拜了师,拜完师以后先不急着教唱腔身段。指指院子里面的梅花桩,看见了吗?先上去练上三个时辰,只准单脚站立,什么时候身形稳如青松了,再来说下一步的话。
二月红出门唱了两场子的戏,傍晚归来,一路上一直在估计张起灵会从梅花桩上摔下来多少次,等他推开门,就傻了眼。
张起灵一只脚点着脚尖稳稳当当的立在木桩上,另一条腿像鹭鸶那样蜷收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火烧云落在他的身后,风吹动他的衣摆,身形翩然如同雏燕试飞。
不过最最让二月红震惊的是张起灵丫的眼睛居然是闭着的!他是在睡觉!!!
丫居然在梅花桩上睡觉!!!
……这碗饭真真是祖师爷赏他的。
不加大训练强度真可惜了这副身子骨了。
晚上解雨臣练完功,回房脱衣服,睡眼惺忪的就要摸上炕,忽然间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他抬起头,就看到他师弟整个人被挂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幽怨。
“师弟……你被罚了?”该不会从梅花桩上掉下来的次数太多,惹得师父勃然大怒了吧?
张起灵摇摇头。
“那还不下来睡觉?挂着很好玩?”解雨臣说着,跳上桌子,凌空一翻脚尖勾上房梁,身体倒挂下来,就要来解张起灵的捆绑。
“别动。”门口有一个人突然出现。
第二次被惊吓到的解雨臣脚一软,扑通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二月红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把他鼻青脸肿的大弟子弄到自己房间去上药。
“你别去打扰你师弟,他正在练一种软功夫。”二月红一边蘸了膏药,抹上解雨臣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边说:“现在正是春天,他正在长身体,要趁这个时候把身子骨练软了,以后才不会长硬。”
解雨臣想了想:“是缩骨功吗?”
“不是。这是我今天刚从别的地方打听来的土夫子练的功夫。古时候有些女人也会下斗盗墓,她们亏就亏在力气不足,只能另觅途经,据说那些女人就靠一根钩子钩在墓穴顶上,一路像壁虎那样游进去,打开棺材,摸出古董,再退出来。整个过程全靠身子软,一直吊在墓穴顶,你想想,那得是多柔韧的身段?”
“那师弟还练缩骨功吗?”
“缩骨功是白天的功课,这个是晚上的功课,又不冲突……”二月红看看解雨臣:“怎么,你也想一起练?”
解雨臣想象了一下以后一到晚上,自己挂在床头的东边,张起灵挂在床头的西边,两个孩子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的情景,顿时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绝对不。”
“你想也来不及了。都十二了,该长的地方早就长起来了。”
解雨臣敏锐的察觉到二月红语气里微妙的嫌弃,简直无语凝噎。
“不过你也有要学的,明儿你开始跟着我学胡琴吧。多一门手艺多一门饭吃。”
张起灵后来也要跟着学吹拉弹唱,二月红本来没想好到底教这孩子什么,张起灵自己的意思是想学笛子,二月红想着古话说“千日琵琶百日箫,笛子只在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