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登禹两只眼睛已经被浓烟熏瞎了,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谁,摸索着抓住吴邪的手,强撑着一口气让他带话给自己的母亲:“忠孝不能两全……对得起国家,就对不起咱的妈。”
此句说毕,唇边笑容凝固,一代英雄,溘然长逝。
另一路大红门抗战的佟麟阁副军长与赵登禹是结义兄弟,同天阵亡。他曾在抗战宣言上对蒋上书,争请抗战杀敌,说:“日寇进犯,我军首当其冲。战死者光荣,偷生者耻辱;荣辱系于一人者轻,而系于国家民族者重。国家多难,军人应当马革裹尸,以死报国。”最终以死践诺。
佟麟阁以副军长之尊,是民国第一位死于抗战的高级将领,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吴邪原本在的学兵团,大都是军训在此没有摸过枪支的学生,日寇侵华迫在眉睫,每个学生也临时拿到了枪弹被推上了战场,一千七百名学生,仅一个上午就有九百余人死在战场。
吴邪趁乱逃出,潜入北平城,才获知一个更令他震惊的消息。
29军政务处潘毓桂潘处长投敌卖国,泄露二十九军机密。他新娶的那一任姨房竟是共产党,知晓真相后带着炸弹欲与之同归于尽,功败垂成。
新一任姨太太自然是霍秀秀,她不是什么共(和谐)产党,虽然她的很多同学是,并且她也确实想加入其中。
☆、离去
解语花死也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天。那天早上起来他眼皮子就一直在跳,开门忽然接到潘毓桂的贴子,请富连成去他那里唱戏,他不明就里,国都要亡了还唱什么戏?碍不过霍秀秀的情面,还是去了。
解语花没有唱戏的心思,低着头在台上当胡琴师父,张起灵在后面试他的箫。忽然间就听见二楼包厢乱起来了,抬头看去,见潘毓桂请了日本人听雅座,这一出戏是专门唱给日本人听的!
解语花霍地站起,还没拂袖离去,就看到包厢里又闯进来一个人。
包厢离戏台不远,所以解语花能认出,那个作少妇装扮的人,正是霍秀秀。
霍秀秀似是在质问什么,随后包厢里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解语花在下面听不清,霍秀秀也没注意台上唱戏的都是自己的熟人,一双眼睛盯在潘毓桂身上,苦笑道:“好,好,我原本以为你真有什么苦衷,没想到真的和他们说的那样……好,真好。”
潘毓桂警觉,问道:“和谁说的一样?”
霍秀秀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说道:“你为保自己在日本人跟前的地位,私自在和谈中泄露了南苑军队撤退的消息,逃往北平的学生团全都死在了路上。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也是学生,我以前也是学生。那些学生,他们中间有的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摸一下就死了,死的时候连遇枪要卧倒都不知道,他们将来可能会成为新的张恨水俞伯平和巴玉藻……”
“他们也有可能成为新的佟麟阁!”潘毓桂不悦,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谈下去,让日本贵客看笑话,正要叫人把霍秀秀拖出去,异变就在此刻。
解语花一辈子对当时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张起灵又是在后台,没有亲历现场。所以他只是后来听说,霍秀秀衣服下藏着炸弹,在弄明白自己到底嫁了一个怎样的人之后,她就引燃了炸弹,向潘毓桂那里扑了过去,想与之玉石俱焚。
那个日本人是个军官,反应比潘毓桂一介书生要快得多,他拔出刺刀,雪白的长刀从霍秀秀胸口刺入,背后穿出,鲜血四溅。
霍秀秀一口银牙咬碎,平时拈针绣线的手此刻抓住对方的刺刀,狠命一拔,那日本人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烈性的女子,刀竟脱手而出,只是霍秀秀力气亦尽,到不了潘毓桂面前,倒了下去,仍不死心的死死抱住对方的裤腿。
“你自己想降,却不知道中国是有人宁死不降的,”霍秀秀身上涌出大量的血,从二楼的包厢一路流淌到一楼。披头散发,哪里还看得出北平千金的样子,活像个索命的恶鬼:“你和谈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咳咳,中国是会有人来拉你进地狱的……”
潘毓桂看着引线马上要燃尽,大骇之下拼命挣扎,在最后关头,一个书生到底也有男人的力气,霍秀秀失血力竭,竟没有抱住,让潘毓桂抓住机会挣出去,就在此刻,轰的一声,炸弹爆炸了。
潘毓桂在墙角惊魂未定,二楼包厢的栏杆那里炸出了一个很大的缺口,幸好没有伤及到自己……他原本看上霍秀秀,一来是霍秀秀确实长得入了他的眼,二来是他看中了霍秀秀留洋,曾经和日本高级军官同学相称的优势。
只是他没想到,霍秀秀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这时,解语花早已从一楼灵敏的攀爬了上来,从炸出的缺口处翻进了包厢,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炸得面目全非的霍秀秀的尸体。
解语花踉跄了两下,霎时间五脏六腑一片腥热,气血上涌直逼大脑,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连站都站不住了。
脑子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要看,不要看,那不是霍秀秀。说不定自己现在就是在做梦,梦醒了推开门一看还会看到梳着学生头的秀秀站在自己门口,脸上带着狡黠的笑,说小九哥我们放风筝去吧,小九哥我要买口红你帮我从上海带一支过来吧,小九哥我们家那群哥哥都没有你对我这么好不如你当我哥哥吧,小九哥小九哥小九哥……
有的时候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吵得自己都烦,每次他嫌吵了,霍秀秀都会惊讶的瞪大眼睛:“不是吧,本姑奶奶银铃般好听的声音你会觉得烦?”
现在我不觉得烦了,秀秀你起来好不好,再笑一次给我听好不好。你每次都吹嘘自己声音是十三省里属第一的,我还没认真听过,你怎么就躺在那里,再也不肯笑给我听了呢。
秀秀你醒一醒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你这么个妹妹……你会不会恨我,居然真的把你交给了那么一个人,可笑我还以为他会对你好……那你就醒过来啊,你醒过来说你恨我啊!
潘毓桂心惊胆战的看着刚刚跳上来的那个年轻人,他认得那是富连成的老板,但是现在那个以风流气度闻名四九城的名伶,现在跪在地板上,张着嘴,似乎想哭而又哭不出来。他面前的那具——已经不能称其为尸体了,被炸弹炸得零七八碎的,四肢还勉强连在身上。解语花却丝毫不在意的,手抚着那尸体已经变形的脸,这种场面诡异得动人。
解语花慢慢的矫正着那些碎骨的位置,想要将霍秀秀破碎的颅骨重新拼凑起来,然而更多的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流淌到霍秀秀烫过的卷发上。解语花一呆,慌忙的想把那么多的血擦掉,然而擦到头发上,他愣住了。
秀秀应该绑着学生的头发,或者编着两条辫子的,怎么会是这种出嫁少妇的发型?
“秀秀……秀秀……”解语花的声音像是梦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哥哥他们对你不好吗,跟我回富连成吧……从此以后那儿就是你家了……”
“秀秀……秀秀,起来啊,回家了……”
潘毓桂看着那个人慢慢的停了手,小心的将那个破败的*放回到地毯上,然后站了起来。
满手鲜血,仿佛一瞬成魔。
他回过头,潘毓桂可以看到他的瞳孔里有血在燃烧。
潘毓桂忽然醒悟到解语花下一步要做什么了,惊恐的大叫:“你不能杀我——!来人啊,快来人啊!”
“你能杀她,我为什么不能杀你?”解语花轻轻的问道,唇边居然绽开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她也许不想让你过去陪她,不过秀秀一定很乐意在地狱看到你。”
☆、追杀
说完,解语花抄起身边一个立式的大瓷瓶,对着潘毓桂那里砸了过去!
潘毓桂一声尖叫,忙不迭的向桌子底下钻了过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他只觉得腿上一阵剧痛,然后那条腿就失去了知觉。
解语花随手把碎掉的青花瓷丢掉,又从另一边捡起一件紫檀木的坐凳。霍秀秀身上炸弹爆炸的时候那个日本人是站在潘毓桂之前的,被强烈的爆炸气流冲得昏迷过去,也是因此,这间包厢炸得七零八落,而潘毓桂却只受了点小伤。
解语花动作很优雅,潘毓桂看在眼里却心胆俱裂,一边往角落退,一边哆哆嗦嗦的说:“解老板,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毕竟以后都是要在北平城混下去的是不是?你杀了我不要紧,你们富连成那么一大家子怎么办,大大小小几百口人,可就指望着你解小九爷一个啊?”
“我们富连成的事,不劳潘处长操心。”解语花微笑,紫檀椅子砸下,紧跟着废了潘毓桂另一条腿。
“我,我的警卫员马上就要到了……解老板,我可警告你,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潘毓桂忍着剧痛,说道。
“啊,还真是提醒我了,未免夜长梦多……可惜,不能零碎的折磨你了。”解语花丝毫没听进去潘毓桂的警告,紫檀椅子高高举起——
“师兄!”刚翻进来的张起灵一眼看到门外冲进来的士兵已经扣下了扳机,他想也没想,直接向解语花扑去。
“呯——!”枪响。
“咚——!”这是两个人落地的声音。
解语花狠狠推开身上的张起灵:“你来做什么?!”
潘毓桂看到人进来了,赶紧叫道:“还不快把他们杀了,这群人都是赤化分子。还有,快点,带我去医院,不,现在赶快去联系医生!”
解语花站起来,可是他已经被群枪环绕。有个士兵像是军衔比较高的,走上来,低头道:“解老板,我们不少人也听过您的戏,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要是我一定要杀了他呢?”
那个人头低得更下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张起灵已经动了。
他身形较小而身法快,加上小小包间顶多挤得下四五个人,转瞬之间站着的就只剩下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三个人。
那个士兵不敢动,脖子后面抵着某种冰冷而锋利的东西,他不得不扔下枪,紧接着脖子一痛,失去了知觉。
☆、一切的一切
解语花和张起灵冲下楼的时候潘毓桂已经被人架着要往车上送了,两人被涌上来的士兵堵在人海里,还好这里是闹市,不能顺便鸣枪,不过这么多人的阻碍,很明显是没办法在百万人中杀出一条血路,然后取了对方首级的。
原来戏文上唱的都是假的,不会有什么一骑当千,不会有什么快意恩仇,哪怕是含冤而死,不开眼的老天爷也不会为你六月飞雪亢旱三年。
解语花突然就觉得很累,他身上挂了不少彩,可能不久就会死在这里,死亡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却没能激起他多大的反应。
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富连成的人听说他们在这里出事了,纠结了一大群人赶了过来,平时唱戏用的道具此刻倒都派上了用场。
日本人都打到城外了,士兵心里也不愿和这么多中国老百姓计较,索性虚晃几刀便跟着潘毓桂离去。
解语花失血太多,他还咬着牙想追,被张起灵按住。
“师兄,你回去包扎伤口。”张起灵垂下眼睛,从解语花手中摸走那把匕首。
“至于潘毓桂……我一定,杀了他。”说完,张起灵推开众人,从另一条小巷子抄近路追了过去。
解语花张张嘴,他想说你自己要小心,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