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表示我师弟才不能让你们这些兵油子提走审问,我现在说他受惊过度导致昏迷他就是受惊过度导致昏迷了,有本事你们来杜公馆杜大亨那里提人啊!
杜月笙怎么可能让国民政府的警察踏进他的大公馆半步,要知道这会儿蒋中正和陈其美都还是青帮中人呢!杜月笙愿意纡尊降贵出面当和事佬,这件事就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至于杜月笙为什么愿意帮素不相识的富连成,那是解语花在来上海的时候就专门上杜公馆拜访过,没有给杜月笙送礼,却送了他在外头养的那位三姨太太一整套翡翠首饰,首饰是当年十八子在全勤斋唱戏的时候道光帝赐下来的,整个儿宫内特制,翡翠质地通透色泽苍翠。为的就是买杜月笙一个人情。
于是富连成继续在上海唱下去,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那天因为张起灵失踪而导致的耽搁了一场戏,也在最后由解语花承诺补了一场新的。
那场戏同样是新排出来的,名叫《锁麟囊》。一开始演的《摩登伽女》虽好,可到底是有些太新潮了,只求在一开始博人眼球。
相比起《摩登伽女》,《锁麟囊》就更加迎合传统的口味,它的题材来源于《只麈谭》,故事本身很简单,说的是两个出嫁的女子偶然在路上相遇,富家女薛湘灵同情贫家女赵守贞的身世,解下身上所佩的锁麟囊相赠。十年之后,薛湘灵家破人亡,流落他乡,偶遇赵守贞,见到自己当年所赠锦囊,泪如雨下。赵守贞为报当年恩情,将薛湘灵奉为上宾,两人结为儿女亲家。
本来都指定了是张起灵饰演薛湘灵,富连成里的另一个青衣来演赵守贞,结果到了出演的前一天又出了事儿。
上海滩的另一家天蟾大舞台忽然接待了一群外国芭蕾舞班子,趾高气扬的扬言要在明天演出《天鹅湖》,票早早的就被订光。有报纸大肆宣扬说中国人的东西怎么能拿来和外国的比,过时的京剧怎比得上人家外国人的芭蕾舞,说是第二天定然是天蟾舞台爆满而富连成黯然退场云云。
见过打擂台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这几天被各种破事纠结的解语花差点没上天蟾舞台去砸了人家的场子,到最后扶额说:“明儿我也上台,赵守贞那个角色给我罢。”
解语花也是富连成的台柱,他说的话自然没人敢说不是,那个青衣被抢了角色也不敢吱声,只有张起灵摇头。
“师兄演薛湘灵,赵守贞给我。”张起灵坚持道:“长幼之尊不可废。”
黄金大剧院的负责人默默捂脸了,见过谦让的,没见过这么谦让的。赵守贞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个配角,开头亮一下面,结尾亮一下场就完事了,又不是什么宝贝疙瘩值得你们这么抢。
解语花则是森森的感到了一种做人的失败,枉他教导了这么多年张起灵依旧是个不可救药的死心眼:“去你娘的长幼不可废,又不是登基传太子,要真是长幼不可废,叶盛兰怎么就甘心给他弟弟叶盛长挂二牌(即二路角,也称里子,好的二路角称硬里子。演出中辅助头牌演员,所饰演的角色略次于主要角色)?”
张起灵:“……他们是亲兄弟……”
解语花“哦”了一声:“原来你嫌弃我不是你的亲兄弟!回去让你改姓解还不行吗?”
张起灵:“……“
“总之谁今儿拦着我我让谁去跳卢沟桥!”最终解语花一锤定音:“起灵,薛湘灵你上。赵守贞的行头拿来给我改改。”
☆、惊世
起云手,红嫁衣,水袖轻扬,褶衫款落。
日出朝霞,映水春波。
皮黄十三辙,重声叠字,双声叠韵,妥帖轻圆,娓娓而来:“耳边厢,风雨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是大雨倾天……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积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长短句结合得恰到好处,一声声道来,若断若续。
薛湘灵初遇赵守贞,正是她的大婚之日。挑挑拣拣的绣鞋,鞋面要鸳鸯戏水,“鸳鸯要五色,彩羽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末了“还得衬个红莲花。莲心用金线,莲瓣用朱砂”。
手中握着锁麟囊,囊中装着“红珊瑚、碧翡翠、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另有一串夜明珠,是母亲特意作为体己放进去的。
一切的铺陈繁复而细琐,然而却无端令人如梦回京华,令人想起上元的箫鼓喧嚣;想起柳陌花衢的细碎暗香,红颜粉黛们笑语盈盈,头上发间明晃晃的蛾儿雪柳黄金缕。
中国的京戏之美,就在这一点一点的铺陈中缓缓展开。那种古典闺阁的深静之趣,有“屏开孔雀围春昼。涤了金瓯,点着喷香兽”的意味。
场下万籁俱寂,只听见薛湘灵画堂深处,锦绣屏开,一字一顿,幽幽而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百样娇。”
气韵流动收放自如,虚虚实实,是独属于中国的端庄。
出嫁之日,谁承想天公不作美:“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缜密绵延的声音,据传是从脑后发出来的,森森然,凄凄然,既哀且艳。这就是薛赵相遇了,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解囊相赠,“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雨过天晴,各自离去。新人不可下花轿,于是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见过一眉半目。
转瞬六年,却没有惊动半分容颜。一场大水毁了薛湘灵的一切,辗转飘零,再遇赵守贞,彼时,她是深门大院的卢夫人,她是家破人亡的流落女。
陆陆续续的,有人从门外进场,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座位满了,便站在过道处,一折戏后箫鼓停歇,便是叫好如潮。
曲终,大团圆,湘灵在大水中失去的母亲丈夫儿子重新被找了回来,一时富贵繁华,彷如从前,极符合中国观众的审美。
就在此时,门外走进了一个人,架着一架梵婀玲(小提琴)。
骤然间细细的声音从胡琴声中钻了进去,这时,张起灵正唱到“这是人生难预料,回首繁华如梦渺”,梵婀玲的声音一夹进来,瞬间衬得戏腔古怪了不少。
解语花脸色一变,戏台子后面冲出来几个人,像是想要把上门来砸场子的那个外国人赶出去,没想到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无一例外拿着乐器。
《天鹅湖》虽说和《锁麟囊》是同时开场,但是天鹅湖要简短些许。一群人演完芭蕾之后百无聊赖,不知是谁提出去看一*的歌剧,若是不好,就当面羞辱一番。
若是有人拦着他们,就装傻充愣装作不懂汉语,手上的演奏不停,很快将胡琴声冲了个一干二净。
现场稍微有点骚乱,张起灵静静的站起,唱词一转,续道:“也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着起朱楼、宴宾客,眼看着楼塌了!”
是孔尚任《桃花扇》中《哀江南》一套,这是北曲,张起灵改动了几个词,使这句词听起来像是跟上了梵婀玲的调子。
此句一完,张起灵抬手,抽出了发间的钗环,随手一扔。
珠花发簪陆陆续续的落地,声音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梵婀玲有一瞬间的止息。
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只剩下用刨花固定的片子头。张起灵双袖一抖,孔雀妆花的云锦裙委地,露出下面穿的简单黑衣,腰间束着寸许的红缎,红黑都是庄严肃穆的正色,不像唱戏,倒像是参加远古的葬礼。
一边的胡琴师傅已经看呆了,不知道这个少年下一步是要做什么。这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解语花从他手里把胡琴拿走,对他点点头。胡琴师傅很识趣的让出座位,解语花微一试音,胡琴声再起,金石之音,漱玉而响,竟压住了一旁重新回过神来的梵婀玲。
“终南何有?
有条有梅。”
虚空之中,仿佛可以瞥见终南涛生云灭,梅花开了又落。黑衣随声而动,一舞,衣袂回纹,若《长生殿》里的嗅花衔杯,《天女散花》里的波浪套环。
“终南何有?
有纪有堂。”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生几何,逝如朝霜。
浅色的阴影顺着张起灵的脸颊向下蔓延,一盏盏的灯应时而灭,灯光死去。彼时凌波微步,洛神复生。
叠袖,抛,水袖平举,齐左耳,卧鱼。腰身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身体柔软得惊心动魄。
“终南何有?
佩玉将将。”
泠然如泉,清浅涧流,二十四桥下画舫如织,九里三十步街繁弦急管,有人眼神清冷凝霜,凋谢繁华。
“有匪君子,见之不忘。”
冥冥中似有人抽琴命操,琴声回环,清越若东君倜傥而上,击石为磬,满堂花醉三千客,一舞光寒十六州。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大概是一首古老沧桑的情歌,终南之巅远眺万年,世界上只怕从来没有过这样漫长的等待,看尽涛生云灭,等待见之不忘的另一个人蹑云而来。
“君子至止,黻衣绣裳。”
缘起缘灭,太上忘情,也许只有无射之山的神人才能有这样的寂寥。
万鬼齐喑,如萧如瑟,佛说六十刹那一弹指,一刹那九百生灭,于是弹指霎那,万籁俱寂,一舞之间天地俱老。
红颜白骨,青丝鹤发,人鬼殊途。
反复的吟唱:“终南何有?君子至止。”终南何有?有此良人。
“短歌有咏,寿考不忘。”
一线抛空残弦,声音飘渺,仿若来自远古洪荒。
白云苍狗,物换星移,有人在终南观棋一局,再出世已是闻笛烂柯,世间早已过了千年万年。
等闲苍老故人心。
☆、琐事
等闲苍老故人心。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隔了片刻,零零星星的掌声响起,先是从边角处传来,有人被惊醒,加入了鼓掌的大军,接着有人站了起来,开始欢呼和叫好,溪流般的声音最终汇聚成汪洋大海,不少人冲到台下,疯狂的把围巾、鲜花、帽子、怀表、首饰、手镯甚至眼镜往台上扔。
解语花站起,恰好这时张起灵抬眼来看他,眼神空旷仿佛望向云与山交接的地方。
接着,躬身,离场。
腰际的红带在黑沉沉的舞台上划过一抹艳丽的光。
过道上站着的几个外国人,此刻脱帽致意。他们刚才被胡琴声死死的压制住,如果说梵婀玲弦音婉转仿若莺啼幽谷,那么解语花的胡琴声就是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划定了黄莺们鸣叫的音域,在那个域里胡琴声就是主宰一切的王,剩下的只能作为臣子匍匐在地。
胡琴的音调本来就比梵婀玲高,唯一欠缺的只在于挪腾变化。那几个外国人原先打的主意是用几只梵婀玲合奏的声音将胡琴的音调压下去,但是没想到却反被解语花抑制,梵婀玲声音本来就小,在这样的舞台里更是被风一吹就不知吹去了哪个角落。不知不觉之间,旋律就已经被人带着走远了。
西洋乐器有西洋乐器适合的舞台,这旧式的戏台子,果然天生就是来配胡琴的。
有些人太过急于去否定落后的中国所有的一切,到最后五千年的历史狠狠的回了他一个巴掌。
张起灵这一出也不是偶然,二月红本身去的早,只教了身段功夫,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