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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方大营快马加鞭,抵达忉利天也要十三天。我们到达的时候已入夜,屹立在水面上的善见城被即将到来的庆典装饰得五彩缤纷,灯火辉煌。引领我们乘船入城的神官一路上不住嘴地用那种据说很上流的“忉利天腔”向我们这些乡巴佬赞颂它的高雅与美丽。据他说,在忉利天,有一种诗歌流派是专门来研究如何更好地赞颂这座王城的,这个流派开创于八千六百年前,据统计前后有七百六十四名诗人属于这个流派,他们的名字被用红髓打磨的细针刻在整块蜜蜡铺成的一面墙上。但其中最著名的那首“啊,阿耆尼建立的大城”,却是由一位无名作者所作。从那之后,每首赞颂善见城的诗都必须以“啊,阿耆尼建立的大城”为开头,不然就无法继续。二千三百年前,当时天界最著名的人族诗人摩揭陀竟然将这一句话篡改为“啊,阿耆尼建立的雄伟城池”,而被广泛鄙夷和谴责,自此身败名裂。
他的喋喋不休就像永远不会停止一样。我转身背对他,望向静静伫立在夜色中,伫立在郁黑天幕与幽深水面之间的古老都城。看得出来,剥落下所有那些不伦不类的装饰后,这是一座经历过风雨的城池,无数的时间与磨难刻画了它无可言说的苍凉肃穆,那种美就连我也不能不承认。可它的美被什么破坏了。是那些彩灯吗?是那些川流不息嬉笑喧嚷的人群吗?是那些不知从哪个遥远的部落进贡的珍禽异兽吗?或许都有吧。在这一切浮华与喧嚣笼罩下,善见城沉默地伫立,指天划地,临水照影。
临水照影?我惊讶的神色一定是过分明显了,以至于连刚讲到五百年前一次雷击引起的火灾的神官也住了嘴,回头望我究竟在看什么。
“您不知道吗?那就是阿修罗城啊!”当神官意识到我在惊讶什么时,他看我就像看一只三头牛的怪胎,“它看上去好像善见城的倒影对吗?但是您可以看到,它只是一座与善见城完全一模一样的城池罢了。比如此时,善见城为盛大的庆典被妆点的如此华丽,但阿修罗城却仍然是平常的模样。不过其实它并不在那里,而是在遥远的异空间,它的大门就在善见城的最底部,除了阿修罗族之外,只有被阿修罗王特许的人才能进入那扇门……”
我的注意力的确被那座水中的城池吸引了,它看上去那么静谧、均衡、庄严、永恒、朴素无华。善见城的妆饰倒映在水中的阿修罗城上便一概皆无,证明它并不是简单的映像,但伴随水波的抖动,城池也抖动得如同一泓倒影,这让它看上去又是那么虚无,不可触及。
自始至终都不可触及。
挑战的意气
五
“伐卢纳港已到,两位将军,请这边下船。”
小船轻轻撞在码头上,岸上的仆人架上跳板。神官展袖邀我和毗沙门天先行。我看到毗沙门天的脸,他看上去忧色重重,虽然尽力掩饰,但无济于事,有什么挂在他的眉上,肯定也挂在他的心上。
第一次踏上善见城金碧辉煌的阶梯说不上是多特别的经历。天色渐晚,晚宴刚刚开始。我和毗沙门天被带到银色的穆阇梵宴厅。刚走进空荡荡的大厅,一位贵妇便迎上前来。
“毗沙门天将军,请您跟我来,您的座位在第二排,仅次于三位天王哦。”她将手放在毗沙门天的手臂上,鲜红的指甲又长又尖。
毗沙门天躲开她的手:“请先为帝释天将军引座,不要管我。”
“帝释天……”女人的眼睛似乎粘在了毗沙门天脸上,“我的名单上没有这位将军,他应该是坐在五排之后的散座。那不用您费心,会有侍女带领他的,我只负责名单上的贵宾。”
毗沙门天冷淡地鞠躬:“那么我和他一起去散座吧,麻烦您安排一下。”
女人惊讶了,她的目光第一次转向我,我望着她,清楚地看到她眼神里渐渐泛出的恐惧和惊惶。
“请恕我无礼,帝释天将军,请您也在第二排就座。”
我和毗沙门天坐下后好一阵子,宴会厅才渐渐被鱼贯而入的宾客们填满。放眼望去,满眼皆是把自己打扮成一株株紫铆树的人。他们全身上下都挂满了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石榴石,以及我完全说不出名字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欢声笑语夹在衣香鬓影之间穿梭流淌。有些人看到了我和毗沙门天,故意将半张脸藏在酒杯背后对我们指指点点。我并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这些软弱的、可笑的、无用的蠹虫,只要提起长剑向他们轻微地一指……他们就会像狂风下的枯叶,纷纷拜服在强者的脚下。
不值一提。这都不值一提。只要我想要,这三十三天之上的忉利天善见城里,难道还会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吗?我望着自己的手,这双筋肉虬结,遍布伤痕的手,它们将获得我想要的一切。无论是神是佛,是妖是魔,是命运的绳索还是天上的星罗,只要妨碍了我,我都会将它们一一粉碎。
然而究竟什么才是我想要的?自从我向毗沙门天说出那句话以来,已经过了三十五年,日复一日的军旅生活已经让我渐渐厌倦。我已经足够强大,虽然为了安全着想,我着意克制,但多闻天已经不再能够成为我的对手。那么还有谁值得我去挑战?
还有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阿修罗王。
这个名字响彻整个天界,伴随着它的是无数故事和传奇。据说他年纪轻轻便执掌王权,一手辅佐天帝,共同开创盛世。据说他的剑术如鬼如魅,无人能敌。据说他的幻力比他的剑术还要强大,让人防不胜防。
天界最强斗神,无需置疑,无可争辩。
我偏偏想辩上一辩。
为了颠覆天界而出生
六
不知不觉间,宴会厅已几近全满,只有最前排和中央的三个位置还空着。毗沙门天低声告诉我,那是天帝、公主吉祥天与阿修罗王的座位。他又补充道:“不过刚才听夜叉王说,阿修罗王不会出席晚宴,据说今晚阿修罗族要举行典礼,遴选下一任的巫女。”
我点点头。看来今天是见不到阿修罗王了,那么就等到明天正式的庆生仪式上再说吧。
又进来了一些人,他们陆陆续续在前排落座。毗沙门天一一为我指点:
“那是东方将军持国天,旁边的是他的夫人,天界第一乐师乾达婆王,那个小女孩是他们的女儿……”
“那是西方将军广目天,他刚刚上任不久……和他交谈的是龙王,她的才能远在广目天之上,在当今天界,她的剑术是数一数二的。”
“南方将军增长天也没有来,他派的特使是……哦,是武神将迦楼罗王,他带来的是他的女儿,今天来的孩子还真不少,夜叉王也带来了他的两个儿子,据说大的那个剑术很不错。”
“请您注意那两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们两姐妹是星见家族的继承人,有天眼的那个叫九曜,另一个叫般罗若。九曜就是现任星见。天帝并不经常召见她,据说是因为她和阿修罗王过从太密,让天帝起疑。现在天帝虽然表面上十分信任阿修罗王,但实际上还是和以前的历代一样,对阿修罗族严加防范。”
就在这时,门开了,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天帝带着他的女儿走进大厅,喧嚷的厅堂陡然安静下来,人们纷纷起立。
每双眼睛都注视着那位据说是开天辟地以来,最贤明也最仁慈的君主。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出来什么值得敬仰的东西,相反,倒是充满了令我厌恶的软弱与卑劣、下贱与伪善。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这些强悍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可却没有人抽出剑,指向眼前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而却甘愿屈身跪拜,任人驱使?
六百年的生存告诉我,无论何时何地,只有最强的人才能占据最高的位置。他们必须拥有毫无瑕疵的强悍,才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彻底的被打倒。这不叫做背叛,因为是他们首先背叛了自己。
可是从何时起,天界的权柄却被这样的一群孱弱者所把持?真正的强者被侮辱,被迫跪拜在弱者脚下。狡诈的豺狗集结成群,孤独的虎豹只能俯首称臣。我不能容忍。是的,我必须改变这一切,我只需要时间,一点点时间。能够打败他们的人,必须比豺狗更狡诈,比虎豹更凶猛,而我正是那样的一个人。
为了颠覆天界而出生的人。
隐秘的心事
七
望着满眼恭臣顺民,天帝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手旁的吉祥天公主也在微笑,说实话,她的笑容可比天帝的顺眼多了。就在这时,我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低微极低微的叹息,低得像一滴血滴落的声音。
毗沙门天,这就是你心上的事么?
我重新打量起那个小公主。显而易见的是,她很美丽,不过,并不能算是极端的美丽。行伍多年,我斩杀过的魔兽和拥有过的美女一样,都多得难以数计。人族的美人决不逊色于神族。相反,她们短暂的青春更催生了动人心魄的美。那种如同晨露一样瞬间迸发又瞬间灭失的脆弱之美,是神族那凝固于时间的完美容貌所不能比拟的。而且,短暂的生命令人族懂得如何更加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对他们来说,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会浪费时间在虚无的事情上,也不会压抑和扭曲自己。在这一点上,我更喜欢他们。
而神族就无味的多了,他们既狡诈贪婪又懦弱虚伪,就连本该最亲密的人之间,互相欺骗也是家常便饭。比如说,眼前就有一桩正在上演的剧目:艳丽非凡的乾达婆王不理会她的丈夫,却放任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夜叉王那边。她在看谁?似乎不是粗犷的夜叉王,那么难道是他身边的两个男孩?那两个孩子,一个像足他们的父亲,神情粗豪坦率。而另一个却正相反,他有一双深黑的眼睛,忧郁沉静得不像是夜叉族的人。那孩子会成为一名强者,因为他像磐石一样冰冷坚硬。乾达婆王,他是你发现的人吗?他让你那寡淡干瘪的心头一次感受到了瑟缩吗?你打算怎么做呢?面对一个比你的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你敢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去要他吗?你不敢,当然不敢,因为你是有夫之妇,是高贵的王族,是祭台上的牺牲。你就继续看下去吧,这孩子是永远不会回应你的。你是风,不可能穿透磐石,只有火焰才能让最顽固的石头战栗。可你们这些无能的神族,就没有一个配拥有火一样的生命。
可悲的神族啊,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虚掷、去浪费、去观望、去等待。可你们永远不知道,如果你不追求,就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如果你不把握,那么就只能永远的失去。世界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神族的生命更长久,那么痛苦和遗憾也会更多,比人族多得多。我绝不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对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一定要伸出手去,攫取到尽。
而你,毗沙门天,你也只能这样看下去吗?这几乎不是我认识的你了。那个小公主,就算她是天帝的女儿又怎样?你是勇猛�